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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婚先孕   清 ...


  •   清水镇,百济堂,内室。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周济安收回诊脉的手,眉头微蹙。

      “夫人脉象圆滑,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

      他声音沉稳却透着凝重,“只是……夫人胞宫虚寒,气血本就有亏,此胎初结,一点先天阳气反能温养母体经脉。”

      “若此时用虎狼之药强行落胎,恐催折根本,引发血崩,有性命倾覆之危。这药,老夫开不得。”

      “就是说,这个孩子,不能打?”

      幕篱之下,沈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交叠于膝上的双手在宽大袖摆的遮盖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虎口处已掐出几道泛白的痕迹。

      “正是此理。”周济安颔首,又追问一句,“老夫多嘴,夫人幼时可曾生过大病,或受过严重风寒?”

      沈仪依循着原主的记忆,低声答道:“幼时……曾失足落水,病了半年才好。”

      “那就是了。”

      周济安了然,“寒为阴邪,最伤元气。夫人那时便埋下了病根,如今体内寒气未除,元气凝滞。此胎虽非夫人所愿,此刻却与母体同气连枝,实……不宜剥离。”

      “是吗?”沈仪轻声道。

      这一瞬间,她仿若听见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半晌,她强自压下翻涌的思绪,让声音恢复平稳:“多谢周大夫直言相告。想来,这也是我与这孩儿……注定的缘分。既不能舍弃,那只能好生将养着这孽障了。”

      “夫人说笑,母子连心,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周济安见她打消念头,神色缓和不少,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老夫为您开一副安胎方,其中会添入紫河车与菟丝子,固胎元的同时,亦能借先天精气护住您的心脉,助您温养身体。”

      “有劳周大夫妙手。”沈仪微微欠身。

      提着两包捆好的药包走出百济堂,在门口焦急等候的李明生立刻迎上来,将她拉到一旁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着急问道:“大丫,周大夫怎么说?”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沈仪头也不抬,脚步匆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街市,接连拐入几条僻静小巷,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停下脚步。

      “好了,就这儿吧。”

      她动作利落地将身上那件丝绸外衣脱下,露出里面半旧的暗红色麻布褂子,又迅速取下三层幕篱,将精心梳理的妇人发髻打散,十指翻飞,编成一条垂在胸前的粗黑辫子。

      那个端庄雍容的贵妇人顷刻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灵动俏丽的山野少女,这大变活人的一幕,看得李明生目瞪口呆。

      沈仪将衣物、幕篱连同那两包安胎药,一股脑塞到李明生怀里:“明生哥,麻烦你,这些一并帮我处理掉。这衣裳料子尚好,买时花了五钱银子,你看看制衣铺是否回收,或者……改改给明秀妹妹穿也行。”

      “这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

      李明生连忙推拒。

      “明生哥!别说这么多了,你知道这衣服我也就能穿这一回……周大夫说,我有孕两个月了,而且这孩子,不能打。”

      “你说什么!周大夫真这么说?怎么会,怎么会呢?那你……”李明生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形,看着沈仪的目光焦急又担忧。

      “周大夫说,硬要打掉,我可能会死。”沈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没事,既然不能打,那我就只能找这孩子的爹了!”

      “大丫你跟我说,到底,是哪个狗东西欺负了你!我找他去!”

      “我……我……”

      这个问题,沈仪也想知道!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来覆去搜寻了半天,她依旧一无所获。

      ……

      沈仪是一周前穿过来的。

      彼时她为备课连续熬了半个月,合上电脑时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没在意,结果一睡再醒来,她就换了张脸,世界也变了个样子。

      这个世界里,她是被人从房梁上救下来的。

      原主叫沈大丫,住清水镇甘溪村,家里共六口人,除了爹娘,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幼弟。

      那天原主身体不适,本想到镇上找大夫瞧,恰巧遇见同村在百济堂做伙计兼学徒的李明生,便让对方把了脉,谁知这一下竟给原主把出了孕相来。

      要知道原主才十七,尚未成亲,黄花闺女一个,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李明生惊慌失措下,带着精神恍惚的原主回了住处,两人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原主便把李明生支开,自己寻了绳子挂上房梁,一脚踢翻了凳子。

      好在李明生耳力好,听到了动静,及时救了人,只是救醒的却也不是原来的沈大丫了。

      从原主得知有孕、之后没有任何迟疑就自尽来看,她对腹中孩子的来源心知肚明且早有预料。

      可偏偏在沈仪继承的记忆里,就缺失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孩子什么时候怀的?他爹是谁?原主之前和哪个男性关系比较亲密?任凭沈仪敲烂了脑壳,这些依旧一片空白。

      若是穿到现代社会,她就当再捡一条命的代价,为原主好好养大这孩子也并无不可,可这是在古代!是在女子被礼法宗族、女德女戒缚手缚脚的古代!

      尤其,这几天她都在寻机了解这个新世界。

      已知本朝名为大盛,现今为永业七年,陌生的朝代,陌生的年号,但又有熟悉的四书五经、山河地名,甚至其规制法度、民俗风貌,竟与她所知的明清两代有着惊人的相似!

      明清啊,那是封建礼教对女子压迫束缚的顶点,几近变态的程度。

      这几日旁敲侧击,她从别人口中了解到,清水镇隶属桐城,相对偏远,并不限制未婚女子上街,可近几年有迂腐书生批判多了,街上的女子也少了。

      好在原主出身贫苦农家,暂时没那么多规矩。

      这样听着还好是吧?可沈仪探听更多,桐城内“某寡妇获立贞洁牌坊”、“某妇人因通奸被族中杖毙祠堂”之类的传闻真真假假,不胜枚举。

      在此等环境下,她未婚先孕之事一旦泄露,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沈仪逋一穿过来,就是此天崩开局。

      重活一世固然可喜,但肚子里的这个难关过不了,她只怕在短时间内就会更凄惨地再死一次!

      难怪原主如此害怕绝望,只想以死一了百了。

      原主有这个勇气,沈仪却做不到。她了解此世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掉这个孩子,一切尚可解。

      但是周济安打破了她的希望。

      她想打掉孩子是为求生,现在却告诉她要打掉这个孩子她自己也可能会死,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也就是沈仪往日里宫斗小说电视剧看多了,有了打掉一个孩子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概念。

      但只要联想一下古代的医疗条件,要打胎要么内服猛药,要么物理重击腹部,要么更激烈的用锐器直刺宫腔,没有麻醉、没有无菌、止血也不给力,只需要一点小意外,她都会死得很痛苦!

      更别提她现在的身体还被大夫盖棺定论“体弱”了!

      想了这许多,沈仪很快放弃打胎的想法,既然不能打,那就生,想办法生!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她内心如何茫然焦虑不提,跟着李明生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此时长街之上的场景却令她悚然一惊——纸钱漫天,一片缟素。

      凄厉的唢呐夹杂着细碎的哭声,吹得人心头发慌。

      沿街围观的人流攒动,裹挟着沈仪挤到了前头,映入眼帘的是乌沉的棺木和披麻戴孝、宛如一条长龙的哀悼队伍。

      “谁家死了,这么气派?”

      “这你都不知道,这是谢家独子的丧仪啊!”

      “谢家?哪个谢家?不会是……谢半城?我之前听人说谢少爷遇上山贼失踪了,不是找回来了吗?”

      “没有的事,人都失踪半个多月了,我娘家侄子在谢家做活,听他说前两日找到了谢少爷带血的衣裳,怕是凶多吉少!”

      “可惜了,谢少爷年谢轻轻可都是举人了,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谁说不是呢,如今这谢家偌大家业,只剩谢老夫人这一寡母……”

      “……”

      旁边两个中年汉子窃窃私语,沈仪听得一字不落,随着他们谈论的焦点,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

      那是一个被老仆搀扶着的缟素妇人,约莫四五十岁,眉目尚显年轻鬓角却发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色悲苦眼中却无泪水,只是手中紧握的招魂幡在风中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跌落在地。

      正当沈仪默默观察之际,送殡队伍行至近前,异变陡生——

      一群穿着体面、神色却与这哀戚氛围格格不入的男人突然从人群中窜出,拦住了棺椁去路。

      唢呐声戛然而止,队伍被迫停在了长街中央。

      为首的老者须发半白,面容肃穆,叹息道:“侄媳妇,非是我等不近人情,阻挠贤侄入土为安。”

      他拔高了声音,言语清晰传入长街两旁围观百姓的耳中,“实是家族大事,不得不在此说个明白!你儿乃我谢家子弟,如今骤然离世,身后之事,产业承继,岂能由你一人独断?”

      “按族规,无嗣而亡者,其田产宅邸当由族中商议,过继子侄,以续香火!你这般急着下葬,莫非是想遮掩什么,独吞我谢氏宗族的产业不成?”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群族人也纷纷鼓噪起来。

      “对啊!得把话说清楚!”

      “不能让外姓人占了我们谢家祖产!”

      “不过继子嗣,这棺椁就别想过去!”

      声声逼迫,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缟素妇人闻言昂起头,目光像两簇燃烧着火焰的利箭,直直射向那族老,竟让对方气势为之一滞。

      “族规?”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骨的凉意,“我夫君幼年丧父失母,你等族中叔伯不说给他一口饭吃,帮衬一二,反倒为了侵占我公婆田产,迫他离家远走,自谋生路!”

      “后来他尝尽冷暖,辛苦挣下这份家业,第一件事就是和谢氏宗族断亲,当年白纸黑字,莫非诸位都忘了不成!”

      “如今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又抬出族规苦苦相逼,拦他通往祖坟之路?好一个族规!好一群道貌岸然的伥鬼!当真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谢老夫人眼中终于含泪,言辞如刀,声声痛骂。

      “无知妇人,安敢、安敢!”

      对面一人气得脸色涨红,指着谢老夫人的手都在发抖,却在对上她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凶狠的眼睛时,凭白生出几分怯来,讪讪地放下了手。

      “今日,”谢老夫人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棺椁,声音悲呛却铿锵有力,瞬间传遍整条街道,“谁也别想拦着我儿入土为安。除非——”

      “除非从我这未亡人的尸身上,踏过去!”

      她猛地回身,目光如炬,声音悲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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