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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语 授人以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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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本就短的白昼,过了正午,天色便渐渐往淡灰里沉。头顶的天没有夏时的澄澈,也没有秋时的高远,像蒙了一层薄纱似的,泛着淡淡的乳白,不出一会儿,雪花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杜青峰在武馆处理完事务,看天色不早,且心里始终记挂着家中怀孕的妻子和最近越发瘦弱的弟弟。
便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了,路上恰好路过“墨香斋”。想起弟弟平日爱看书,妻子也喜欢些有趣的话本子,便想着买些新的回去给他们解解闷,应当能让人宽宽心。
觉得自己有些聪明的杜青峰大步走进书斋,他那高大挺拔、一身劲装的武夫气质与周围清雅的书卷气有些格格不入,引得店内几个书生侧目。
还没等他找到周伯,就听见角落处传来一阵压低的、却充满猥琐意味的窃笑和议论声。
练武之人,他耳力极好,清晰地捕捉到了两个人恶心至极的对话:
那书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真是没想到啊……那样的人儿,竟也会遭此劫……啧,以前可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另一个一同的书生压低声音,但语气同样亢奋:“谁说不是呢!如今这一出事……嘿,倒像是那天上的仙鹤折了翅,落到了泥地里……虽然……嗯……是脏了点儿……”
“脏了又如何?那般容貌身段,就算是被土匪碰过,又岂是寻常脂粉可比?况且这倒还显得别有一番风味了不是?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如今……嘿嘿,说不定……”
“你还别说,说不定不该学的手段都学会了,就等着伺候爷们了。”
“这是说,咱们也有机会……一亲芳泽了?听说那般遭遇过后的人,心防最是脆弱,若是此时稍加关怀,或许就能……趁虚而入?即便不能如何,能摸一摸那小手,闻一闻那香气,也够本了……”
“唉,只是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如今这般境况,还有哪个清白人家敢要?若是肯屈就……做个外室甚至……嘿嘿,咱们兄弟岂不是也有机会……”
两个人嘀咕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杜青峰的耳朵里!
“砰!”
杜青峰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他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书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角落那两个穿着长衫、看似人模人样的书生!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那两个书生吓得猛地回头,正好对上杜青峰那双因暴怒而赤红的眼睛!
“老子撕烂你们的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书斋内响起!杜青峰几步冲过去,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一手一个,揪住那两个书生的衣领,猛地将他们从座位角落里提了出来!
“啊!你干什么!”
“放肆!快放开!”
两个书生吓得尖叫挣扎,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干什么?”杜青峰双目赤红,咬牙切齿,“老子叫你们满嘴喷粪!敢编排我弟弟!找死!”
话音未落,他砂钵大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去!
“砰!”
“哎哟!”
惨叫声立刻响起,杜青峰盛怒之下,下手毫不留情,几拳下去,那两个书生已是鼻青脸肿,哀嚎连连。
“青峰!住手!”
一声带着焦急和威严的喝止响起,只见周掌柜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抓住了杜青峰高举的胳膊。
他年纪虽长,但常年搬运书籍,也有一把力气,加之杜青峰对他总有几分对长辈的尊重,动作不由得一顿。
“周伯,您别拦我!我今天非撕了这两张臭嘴!”杜青峰怒气未消,瞪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书生吼道。
周掌柜却死死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又急切:“糊涂!青峰!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看看周围有多少双眼睛!你这一拳头下去,打的是他们的脸,落的却是你们杜家的口碑,伤的是清川的名声!”
杜青峰梗着脖子:“他们敢胡说八道,我还打不得了?!”
“打?打有什么用?”周掌柜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眼神各异的看客,语气沉痛,“你越是动怒挥拳,在外人眼里,就越是显得你们杜家理亏、气急败坏!正中了那起子小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你跳起来,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你这是在授人以柄啊,孩子!”
杜青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隐约觉得周伯说得有道理,但怒火烧灼着他的理智,让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是愤愤道:“什么饼不饼的,这哪跟哪儿!难道就任由他们造谣我弟弟?!”
周掌柜看着他那副又倔又怒、全然不通世故人情的样子,知道跟这头犟牛在气头上讲不通道理,重重叹了口气,用力将他往后推了推:“唉!跟你这浑小子说不明白!你赶紧给我回家去!这话你回去……回去问你媳妇!让她给你掰扯掰扯!洛瑾丫头肯定懂!快走快走!别在我这儿惹事!”
说着,一边半推半劝地把还在呼哧喘粗气的杜青峰往店外推,他还不忘把那几本话本塞进杜青峰怀里:“这几本书拿好!给你媳妇和弟弟解闷去!别再动手了!”
杜青峰被周掌柜这么一拦一推一吼,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难受,但周伯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话又似乎有点道理,他不好再发作,只得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再让老子听见你们敢说我弟弟半个字不是,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好了,时间不早了,这两人交给我来处理,你赶紧回去吧。”周掌柜拍了拍他肩膀,将人推到门口。
杜青峰抱着话本,朝两人挥舞了一下拳头,见两人瑟缩了一下,又碎了几句“没用的东西”“走夜路要小心”“晚上睡觉别睡太死”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掌柜看着杜青峰憋着气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店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店内鸦雀无声,所有客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他先对惊魂未定的伙计挥挥手:“没事了,大家继续挑书看书。”然后,目光射向地上那两个刚刚爬起来、正准备溜走的书生。
那两个书生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
周掌柜缓缓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你们两位,慢着。”
两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墨香斋庙小,容不下二位心术不正的大佛,以后,不必再来了。”周掌柜语气平淡,却如同最终判决,“至于新晖县乃至府城的各大书院……”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老夫不才,在此经营数十载,与各位山长、教习倒也还有几分薄面。二位今日之高论,老夫会如实向几位老朋友转达,我们新晖的文风,向来清正,容不得这等污秽心思。二位若还想读书考科举。”
“或许……该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两个书生魂飞魄散!这话几乎是断了他们在本地乃至本府读书的前程!
“周掌柜!我们错了!我们就是嘴贱!求您高抬贵手!”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千万别……”
周掌柜毫不心动,只厌恶地挥挥手,像是拂开苍蝇:“晚了!请离开吧!别脏了我这地方!”
伙计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嚎求饶的两人“请”了出去。
周掌柜这才目光扫过店内其他噤若寒蝉的书生学子,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说道:“诸位也都看到了,读书人,当以修身立德为本。若是心歪了,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培养出一个衣冠禽兽。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接触到周掌柜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忽然,不知谁先开的头,喊了声好字,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陆续有人叫好。
那些谣言他们也并非不知道,人他们也认识,虽不知真假,但有人联想到家中妹子,哥儿,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落井下石,而有些有点别样心思的,经此一事,至少在这“墨香斋”内,是再也无人敢公然议论了,甚至提及一嘴了。
而正走回家的杜青峰越想越觉得周伯话里有话,自己好像确实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但又抓不住头绪。他一介武夫,只喜欢耍刀弄剑,这种需要用弯弯绕绕心思的事情,实在让他头疼。
于是,他憋着一股气回到家,先把话本递给迎上来的妻子赵洛瑾:“给,你和清川可以解解闷。”
赵洛瑾接过书,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对,身上似乎还带着点外面的戾气,柔声问:“怎么了?武馆有事?还是路上遇到什么了?”
杜青峰一屁股坐下,灌了口凉茶,还是没忍住,把在书斋听到闲话、如何动手打人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烦躁地挠挠头:“周伯最后跟我说‘越是挥拳,越是显得理亏’,还说授人以柄?洛瑾,你书读得多,你跟我说说,他这话啥意思?这饼又是什么饼?我揍那些嘴贱的混蛋,给我弟弟出气,怎么就不对了?怎么就理亏了?”
赵洛瑾听完,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话本,扶着腰走到丈夫身边:“夫君,你呀……周掌柜是在点你呢,只是你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