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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头之外
叶桑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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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桑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盯了三个小时了。
屏幕上的评论还在更新,每隔几秒就刷出一批新的。
“假哭吧,博眼球。”
“三百万粉丝就这?笑死。”
“赔我钱,昨天刚买的那个精华,退货要运费谁出?”
“这种人就是戏多,关注取消了。”
“说不想演了,那你之前演了五年是几个意思?”
“已举报,虚假宣传。”
还有更难看的,她不想再往下看,但眼睛停不下来,像着了什么魔,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往下滑,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进去。
手机快没电了,她去插充电器,充电器插头松了,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她坐回床沿,继续看。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吓了她一跳。
屏幕上显示:经纪人吴姐。
叶桑盯着那两个字,让它响了四声,接通。
“叶桑。”
那个声音很平,平得像刀刃,“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你那套房子上周不是退租了吗?”
叶桑没有说话。
吴姐的声音没有升调,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一点:“公司开了紧急会议,三个方案,第一,你今天发道歉视频,态度诚恳,说身体不适,情绪失控,向粉丝和合作方致歉,热度压下去之后正常复播。第二,你消失三个月,等舆论自然淡化,回来重新定位,这个损失比较大,合作方要赔违约金。第三——”
“不用说第三个了。”叶桑说。
“你选第一个?”
“我都不选。”
那边沉默了两秒。
“叶桑,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
“你知道你现在的违约金是多少吗?你知道你那个账号值多少钱吗?你知道——”
“吴姐,”叶桑轻轻打断她,“我昨晚把账号注销了。”
那边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吴姐用一种叶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音开了口,那个声音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点——叶桑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是心疼。
“你疯了。”
“可能吧。”叶桑说,“律师函发过来吧,地址发给我,我这边配合处理。”
她挂了电话。
充电器的灯亮着,红色的,在黑暗里很显眼。
叶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霉斑,形状有点像一张模糊的脸。
她盯着那张脸,把今天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个女人想了一遍。
宋知渺。
带着两个箱子搬进来,手上有勒痕,走路很轻,像怕打扰别人,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着的,不是那种没有经历过事的沉,是经历过了之后沉下来的那种。
她们在走廊里说了不到十句话,叶桑说了“热水器声音大洗澡早点洗”,宋知渺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好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玩的笑。
叶桑想,她上一次觉得什么事“有点好玩”,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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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叶桑被敲门声敲醒。
她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皱了,对着门喊:“谁?”
“302的,宋知渺,不好意思打扰你。”隔着门的声音,温和,“我去超市买了点早餐,多买了,你要不要?”
叶桑愣了一下。
多买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宋知渺,昨天那个人,换了一件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举着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鼓着,能看见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的形状。
她没有摆出那种“我在帮你”的表情,就是很自然地站着,等着。
叶桑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买多了?”
“多了两个包子,”宋知渺说,“超市那个面包我不认识,拿多了。”
这个理由有点蹩脚,两个人都知道。
但叶桑没有戳穿她,把门开大,接过那个袋子。
豆浆还是热的,透过塑料袋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谢谢。”她说。
“不客气,”宋知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了,四楼厨房,左边那个灶点火要多按两秒,不然点不着,我早上研究了很久。”
叶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知道了。”
宋知渺走了。
叶桑关上门,把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把豆浆盒摇了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豆浆,加了糖的,甜,豆腥味也有,不算精致。
她捧着那个豆浆盒,低头盯着吸管,忽然有一点想哭。
不是难过,就是那种,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不是因为她是叶桑、是三百万粉丝的博主,也不是因为她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就只是,多买了两个包子,顺手敲个门。
她喝完了豆浆,把两个包子都吃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第一行字:
三月十二号。早上九点被邻居敲门,给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
是豆沙馅的包子,我不太喜欢豆沙,但我吃完了。
她看着这两行字,想了想,继续打:
我现在的处境:账号注销,违约金待定,存款大概还能撑两个月,弟弟下学期学费我妈还没问我要(但快了)。
我现在的状态:睡了八个小时,是上个月睡得最长的一次。
今天的目标:出门,走到悦然巷口,买一瓶水,回来。
她把手机放下,换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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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这件事,对叶桑来说,现在需要准备。
不是准备穿什么、画什么妆,而是准备好自己不带任何防护出现在公共视野里。
她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那张没有妆的脸。
素颜的叶桑,皮肤不差,但不是那种“天然无瑕”的好,眼下有细纹,颧骨有一点色斑,嘴唇干裂,卸了妆之后眼睛看起来小了将近一半。
她以前出门,最少要两个小时的妆,外出前要确认没有狗仔,要换三套衣服,要拍照,要预判哪个角度会被拍,要保持微笑,要保持身材,要——
现在,她拿起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卫衣套上,抓起钥匙。
出门。
走廊里没有人,楼道有点暗,下楼,推开铁门,踩进悦然巷里。
外面的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外卖小哥骑车过去,风带起她没有梳过的头发。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认出她,没有人拿手机对着她。
一个中年大叔推着自行车从她旁边走过,对她视而不见。
一个小孩在巷子里追猫,猫跑过她脚边,差点绊倒她。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蒜,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剥。
叶桑走到巷口,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出来,原路走回去。
就这样,也用了她将近半个小时。
她坐在7号楼的台阶上,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着悦然巷。
有梧桐树。有卖水果的三轮车。有对面人家楼上晾着的衣服,花花绿绿的,被风吹起来。
很普通,很市井,一点不好看。
但叶桑坐在那里,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在直播间里待了五年,背后是精心布置的“家居风”背景墙,面前是价值不菲的环形灯,灯光下她笑、说话、推荐产品、和粉丝互动,她的世界是那个四方形的屏幕,是那个永远不真实的镜头。
她在那里面,待了五年。
“你坐这里干吗?”
她抬头,许阿姨站在铁门口,手里还是那把锅铲,看着她。
“坐坐。”叶桑说。
许阿姨“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要进去,脚步顿了一下,说:“门口那只橘猫别喂,喂了它天天来,烦死了,上次跑进厨房把三楼的鸡腿叼走了。”
然后她进去了。
叶桑低头,看见台阶角落里,真的有一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那里的,眼神幽深,正在盯着她的矿泉水瓶。
“别想了,”叶桑对那只猫说,“就是水。”
橘猫瞥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尾巴高高竖着,一副“随便”的样子。
叶桑看着那条竖着的尾巴,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她最近很少有的表情,不是对着镜头练出来的弧度,就是一个很轻的、压不住的笑,从嘴角漏出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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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妈打来了电话。
叶桑坐在床上,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妈妈”,让它响了六声,接通。
还没开口,那边的声音已经来了:
“死丫头,你昨天怎么不接我电话,你弟弟补习班的费用——”
“妈,”叶桑说,“我没钱了。”
那边停顿了一秒,声音马上尖利起来:“你骗谁呢你?你一个月几万块——”
“账号注销了,”叶桑说,“合作全停了,违约金还没算出来,估计我这点存款还不够赔的,你弟弟那边这学期我出不了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钱了,妈。”
那边沉默了大概四秒钟,然后爆发:“叶桑!你是不是有病?!你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把你养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赚大钱了,就不认这个家了?你弟弟高三了你知不知道,他要高考了,这个时候你告诉我你没钱——”
叶桑把手机拿离耳朵,竖着放在腿上,对着那个喇叭口,等她说完。
说了大概两分钟,那边的声音停了,在等她的回应。
“妈,”叶桑把手机重新举起来,“我爱你,但我现在帮不了你,就这样。”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嘟——嘟——
挂了。
叶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在床上平躺下去。
她等着那种熟悉的愧疚感升上来,那种从小就学会的、只要妈妈不高兴她就会有的愧疚,像一块石头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等了一会儿。
那块石头没有来。
或者说,来了,但比以前轻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那一点点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因为昨晚睡了八个小时,也许是因为今天走到了悦然巷口,也许是因为那个橘猫竖起来的尾巴。
也许是因为那两个豆沙包子。
她闭上眼睛,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她妈发来的微信,长长的一段,她没有打开,屏幕暗下去了。
她就这样躺着,听着悦然巷7号的各种声音——四楼有人在厨房做饭,锅铲声叮叮当当,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很重,外面巷子里偶尔有车经过,还有那盏修不好的日光灯,嗡嗡嗡嗡。
很吵,但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吵,是那种活人的声音,是这栋楼还在呼吸的声音。
她在这些声音里,安静地躺着,感觉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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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
两个声音,一个是宋知渺的,一个是另一个她没有听过的,很低沉,带着一点疲惫。
她靠在门上,透过那条缝听了一耳朵。
“……204的吗?我是302的宋知渺,刚搬进来没多久。”
“程锦书,204。”
“你今天也刚搬来?”
“嗯。”
“要不要一起去楼下那个面馆吃饭,我请,就当认识一下。”
沉默了一下,那个叫程锦书的声音说:“……行吧。”
脚步声下楼,渐渐消失。
叶桑站在门后,看着地上那条光缝。
她想了想,把门打开。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日光灯嗡嗡地响。
她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卫衣,摸了摸乱着的头发。
然后她退回去,关上门,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字:
302的邻居叫宋知渺,今天敲了我的门给我带了早饭。晚上听见她去叫204一起吃饭。
我没有去。
但我想去。
明天,也许可以试试。
她把手机放下,去窗边坐着,看着悦然巷的天色慢慢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像水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做了一件她已经三个月没做过的事:
打开相机,对着那扇窗,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滤镜,没有后期,就是悦然巷7号三楼窗外的傍晚,有一点模糊,光线不够好,构图也谈不上,窗框歪的,玻璃上有个没擦干净的手印。
她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删掉,存进了手机相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真实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钻进被子里。
今晚,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但她打算试试。
走廊里,302的灯光下,宋知渺刚从面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打包盒,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301的门缝下那条细细的光,犹豫了一秒,抬手敲了两下。
“叶桑,睡了吗?”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没有。”
“我打包了一份,你要不要吃?老板娘给多装了一勺汤。”
沉默,沉默,然后,301的门开了。
叶桑站在门口,头发还是乱的,眼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灯光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打包盒。
“……今天是第二次了。”她说。
“什么?”
“你今天第二次给我带吃的了。”
宋知渺想了想,说:“那明天换你带。”
叶桑愣了一下,接过那个打包盒,说:“行。”
两个人就站在走廊里,对着门,没有再多说什么。
宋知渺回了302,叶桑回了301,各自关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但那条灯光缝,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像是里面的人,把台灯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