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坠》十二见夏

18、靠近 直直撞进一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柏悦的地下车库。

　　“那我先进去了，你不要在外面待太久。”
　　沈洛汐解开安全带，面露担忧地注视着单宁的伤口，“要不然你重新去趟那家药店，让医师帮你处理吧。”

　　“不用。”单宁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视线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皮肤。

　　“可是——”

　　“我待会儿就回去。”单宁垂下眼，清冽的声音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愈发清晰，“我自己能处理。”
　　“反正习惯了。”

　　沈洛汐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点点头，“那好吧。”
　　她推开车门刚准备下车时，又听见单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如果他问起来我的话，就说我去附近的拳击馆了。”

　　沈洛汐思考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单宁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她略带歉意地回头看他，“好。”

　　*
　　沈洛汐在等待电梯时给裴之聿发了条信息，告诉他她已经到了酒店。

　　裴之聿很快给了她回复——
　　【pzy：我在酒店大堂。】

　　电梯抵达后，沈洛汐走进去按下一楼大堂的按钮。光滑的镜面照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头发有些微的凌乱，她解开皮筋捋了捋又重新扎起来。

　　她的衬衫看起来也有点皱巴巴，沈洛汐在电梯抵达时立刻扯了扯抚平。
　　她深吸口气又慢慢地吐出，尽量装作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沈洛汐走出电梯，向酒店大堂的接待区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侧对着她的裴之聿。
　　他穿一件淡蓝色的伊顿领衬衫，并没有搭配领带，衬衫袖口被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正在打电话。

　　将近十点的酒店大堂很安静，整个接待区只有寥寥四五位客户。他们和裴之聿一样，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貌似在办公。

　　沈洛汐慢慢走近他。
　　在距离他还有一百米的时候，裴之聿挂断了电话，抬眸向她看来。

　　沈洛汐下意识对他微微一笑，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他面前。

　　“好久不见。”这是她见到裴之聿时最常说的开场白。
　　“好久不见。”他回以她同样的问候。

　　“坐。”他示意沈洛汐坐到对面。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对方很难搞？”裴之聿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接着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推到她面前，“你的嘴唇有点干。”

　　沈洛汐接过来，没立刻打开，“谢谢。”
　　她停顿下，笑着说，“是有点难搞。还好对方最后同意签字了。”

　　沈洛汐莫名感觉有点紧张，手指不由自主拧动瓶盖，却总是使不上力。
　　本想放弃，结果一只手掠过她的指尖从她手里将矿泉水瓶抽了出来。

　　沈洛汐抬眸看向裴之聿，他修长的指节轻轻一拧，下一秒瓶盖就被他捏在手里。他将那瓶矿泉水再次递给她。

　　“谢谢。”沈洛汐伸手接过，咽了咽嗓子，将瓶口慢慢靠近唇边。

　　裴之聿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搭在膝盖，沉甸甸的目光压在她身上，“我刚刚是在和蒋总通电话——”

　　“咳、咳！”沈洛汐被滚进喉咙里的凉水呛了一下，心脏也不受控制地震动起来。
　　“抱歉。”她迅速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边的水渍。

　　裴之聿的目光沉静而深邃，直直地注视着她，语气听不出来任何温度，“蒋俊说你很有魄力，也很有魅力，他很欣赏你。”

　　沈洛汐的眼皮随着心脏重重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总真是谬赞了。”沈洛汐避开裴之聿锋利的目光。
　　她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她猜到了，但她宁愿不相信。

　　空气寂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似乎谁先开口，谁就会被割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沈洛汐终于听到对面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洛汐，我不认同你的做法。”

　　沈洛汐有那么一瞬间地恍惚，像是大脑突然卡顿了一下啊。她抬眸去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什么做法？”沈洛汐的声音在颤抖，“你以为我做了什么？”
　　她倔强地和他对视着。

　　空气又沉寂下来。
　　裴之聿率先移开视线，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之后和华鑫对接的项目我会交给别人做。”

　　沈洛汐没吭声，只是默默垂下头，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嗯，好。”沈洛汐将瓶子放回桌上，拿起包起身，神色已经恢复成平常的状态，“要是没其他的事，我先回房间了。我和单宁是明天上午回北京的航班。裴总您呢？”

　　裴之聿听到后面四个字，眉心轻轻拢了拢，随即又舒展开，“我还要在上海多待一天，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好。”沈洛汐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裴之聿望向沈洛汐离开的背影，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涩味。他倾身，将手臂搁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像是在思考。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做决定前不和他商量了？

　　*
　　单宁在车里打了两局游戏才慢悠悠地离开停车场。

　　他左手拎着医药袋，右手敏捷地回复五分钟前裴之聿发给他的消息——
　　【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ning：在停车场了。】

　　对方回复得很快——
　　【舅舅：房间号？】
　　【ning：1802。】

　　单宁走进电梯内，乍一看见电梯厅里映照出的自己惨烈的模样，着实也惊了两秒。
　　明明他也没感到有多疼。

　　电梯抵达18层时，门向两侧打开。单宁甫一抬头，脚步还没迈出去，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等待他的裴之聿。

　　单宁下意识抬手抹掉嘴边又微微冒出来的血丝，一脸镇静地向自己房间走过去。

　　裴之聿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当他看清楚单宁颧骨处浮现着红肿的伤痕时，眉头渐渐聚拢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都蒙上一层阴翳。

　　“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裴之聿的声音泛着冷，但仍透露着关心，“擦伤药买了吗？”

　　“嗯。”单宁轻晃手里的袋子，没回答第一个问题。

　　裴之聿十分了解单宁的性格，没多说让他不开心的话。他低头看了眼单宁手里的药袋，温声问道，“需要我帮你？”

　　“不用。”单宁拒绝得果断，“我自己来吧。”

　　裴之聿没再坚持。
　　他的目光又移到单宁脸上，还是忍不住皱起眉，“你来上海怎么没告诉你妈妈一声？她前两天发烧住院了，你明天早点给她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她。”

　　“我妈没事吧？”单宁面露担忧。
　　她妈妈因为之前肺炎没完全好透，经常性地发低烧。

　　裴之聿：“今天傍晚已经出院了。”
　　单宁：“那我明天早点回家。”
　　裴之聿：“等你脸上的伤好点儿再去看她吧，免得她又担心。”
　　单宁低着头没再说话。

　　裴之聿拍拍他的肩，换了个话题，“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单宁沉默几秒，摇摇头，“没。”

　　裴之聿注视着他，“你一直跟着沈组长？”

　　单宁终于抬起头看他，“大部分时间是。”

　　裴之聿：“她和华鑫的蒋总，私下见过面？”

　　单宁不自觉地皱起眉，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发觉的冷，“她和蒋俊见面的时候我都在场。你为什么这么问？”

　　裴之聿的心里瞬间涌现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单宁的肯定让他对沈洛汐产生了巨大的愧疚，同时也让他感到奇怪，为什么单宁在听到他最后一个问题时，情绪波动会这么大？

　　裴之聿依旧是淡然的模样，“我只是在担心沈组长。蒋俊的确是个难缠的角色，所以知道你要和她一起来上海时，我并没有反对。能完成这次任务，她肯定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单宁的眼角微垂，“但只要雲启和华鑫继续合作的话，她就还要不停应付蒋俊这个难缠的角色。”

　　裴之聿意味深长地瞥了单宁一眼，搭在他肩膀处的手慢慢放下来，插进裤袋里，“之后我会把华鑫的项目都移交给别人。她以后不用再负责这个板块，工作也会轻松很多。”

　　但华鑫的项目不都是她谈成的吗？
　　为什么被迫退出的人却是她？

　　单宁拎着医药袋的指尖紧紧攥着，他觉得这个决策可真是不公平。
　　恐怕只有当他也成为领导者的时候，才能理解他舅舅的想法吧。

　　“舅舅，你还有事吗？”单宁抬眸看他，明晃晃赶人走的意思。

　　裴之聿看穿他心里的想法，无奈笑笑，“真不需要我帮忙？”
　　单宁：“不用。”

　　裴之聿：“嗯。别忘了明天给你妈妈打电话。”
　　单宁：“知道。”

　　裴之聿又叮嘱他两句关于饮食方面的注意事项，之后才离开。

　　单宁见他走远，才从口袋里拿出门卡，“呲”地一声刷开，同时给沈洛汐发了条微信——
　　【ning：我回酒店了。】

　　*
　　沈洛汐回到房间后，浑浑噩噩地洗了三四遍澡。
　　她直至此刻都有些后怕，但当时怎么就敢独身闯敌营的呢？

　　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但她并没有立刻吹干，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拿毛巾一遍一遍地拧干发尾滴落的水珠。

　　沈洛汐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呢？

　　难过有之，失落有之，更重要的是，她开始陷入深深的怀疑——
　　今晚她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冒进了？

　　当她知道有很大概率可以抓住蒋俊的把柄时，她的心里缠绕着两重考虑——
　　于公，她可以以证据提供人的身份对蒋俊提出控诉，待蒋俊落网后，她再利用舆论为雲启造一波势。
　　于私，她完全不能容忍蒋俊对她阶段性的骚扰。既然有机会把他关进去，她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做坏事的是蒋俊而不是她。

　　但是现在看来，她还欠缺一层考量——
　　她忽略了商业合作中的“回避原则”。

　　如果雲启这次真的做出头鸟，将合作伙伴的遮羞布扯开，那之后谁还会轻易和雲启合作？
　　恐怕那些企业到时候会一边为雲启竖大拇指，一边又在嘲讽以后和雲启的员工谈合作千万不能带手机。

　　这种矛盾让沈洛汐陷入了纠结，她在“公”与“私”之间摇摆不定。

　　再想到裴之聿今晚对她的质疑和不信任，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快不顺畅了。

　　沈洛汐准备起身去冰箱拿矿泉水，却听见手机“滴”地响了一声。
　　是单宁的消息。

　　沈洛汐刚准备回个“好”，顿了顿，回忆起单宁说习惯独自处理伤口时的神情，有点于心不忍。
　　毕竟他是因为帮她才受伤的。

　　沈洛汐迅速将身上的浴衣脱下来换成自己的睡衣，从茶几上捡起一根皮筋把还未吹干的长发挽起来，接着给单宁回了条消息，就出门乘电梯前往他所在的楼层。

　　她站在单宁的房间门口敲了两声，很快就听到从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接着门被从里面打开，沈路汐抬眸对上单宁的视线。

　　单宁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不是说我自己来就行？你回去吧。”

　　沈洛汐见他面色古怪，以为他是伤口发炎不舒服，所以担心道，“你的伤口要尽快处理。还是我来帮你吧，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沈洛汐靠近他，一副秉公办事的神情，“进去吧。”

　　单宁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房间内。

　　沈洛汐和单宁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她先拿出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擦在单宁颧骨那片已经红肿的伤口处。

　　沈洛汐涂药的动作十分轻，但还是不忘照顾对方的感受，问道，“疼吗？”

　　单宁感觉到一阵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自己面前，鼻翼不自觉地舒张开来，低声回答，“不疼。”

　　待碘伏涂抹均匀，沈洛汐撕开透明胶带，将纱布片贴在单宁的颧骨处。

　　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靠得极近。
　　但整个过程沈洛汐都是一副严肃认真的状态，丝毫没察觉到单宁的不对劲。

　　等到看见单宁伸手拿起旁边的抱枕挡在两人中间，沈洛汐才移开目光对上他的视线，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单宁和她对视两秒，迅速撇过眼去，仍旧沉默着摇了摇头。

　　沈洛汐没再多问。
　　她拿出新的棉签，视线渐渐移到单宁的唇边。

　　单宁的上唇唇线薄而分明，下唇饱满，带着点欲感。
　　嘴角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疤，血迹已经干涸，偶尔还会有细微的血丝冒出。

　　这样看过去，倒给单宁棱角分明的长相增添了一股破碎感。

　　沈洛汐出于欣赏的心态，目光不自觉地在单宁的脸上流动，却恰巧在不经意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这次单宁并没有躲开，也正在望着她，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情绪。

　　沈洛汐脸颊一热，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
　　她连忙垂下头，将旧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拿出新的准备继续帮他涂药。

　　然而沈洛汐刚抬起手靠近单宁的下颌，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腕上。

　　力道并不重，但她却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

　　沈洛汐的目光僵住，嘴唇微张，刚准备开口说话，单宁便迅速松开了她。

　　“我自己来吧。”单宁从她手里拿过棉签，站起身向浴室走去。

　　沈洛汐出门前忘记带手机过来，一时无事，只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等单宁从浴室出来，她起身走过去，检查了下他的伤口，便准备离开。

　　“那我回去了。明天中午的飞机，你可以晚点起床。”
　　“嗯。”

　　“那……明天见。”
　　“嗯。”

　　沈洛汐向他点点头，便向门口走去。

　　她拉开客房的门，酒店走廊的吊灯散发出刺眼的光芒，透过门缝照射进来。
　　此时一道高挺的轮廓却挡在了她的面前。

　　沈洛汐抬眼，见到了意料之外却也并不感到惊讶的人。

　　“裴……总？”

　　可对方见到她出现在这里，却完全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只是那丝诧异很快消失不见，恢复成平常的状态。

　　“沈组长怎么会在这儿？”
　　裴之聿打量一眼她身上的睡衣，又很快将目光移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单宁此刻听到动静，也转身朝他们看过去。

　　沈洛汐有些心虚地回答，“我来找单助理谈点公事。看到他受伤，就多待了一会儿。现在正准备回去。”

　　她说完，对裴之聿点点头，正要从他面前走过，裴之聿突然叫住她，“刚刚我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

　　沈洛汐停顿两秒，没看他，“不好意思，我忘记带手机。我回去后看。”
　　说完，她便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裴之聿望一眼她的背影，但很快又将目光移开。

　　他走进房间内，轻轻关上门，缓步走到单宁面前。
　　他看了眼单宁颧骨处贴着的纱布，笑着问道，“自己贴的？”

　　单宁轻点头，“嗯”了一声。

　　裴之聿的唇角仍扬着笑，“挺厉害，看来以前没少挨过打。”

　　单宁的眉头慢慢皱起，情绪全写在脸上，“你找我还有事？”

　　裴之聿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神情透着连单宁都少见的锋利和冷淡，“你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单宁没立刻回答。
　　按照他对裴之聿的了解，一般他问出疑问句，就代表他已经查清了真相。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单宁转身走到沙发边，将茶几上还没用过的药品收进行李箱。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这么危险的事。”裴之聿恢复成淡然的表情，“而且还是为了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

　　单宁收拾行李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他，“我会帮她，和她是谁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谁遇到可能被侵犯的危险，我都会出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对峙。

　　裴之聿先移开了视线，转身拉开门，停顿，“早点休息。另外洗澡的时候注意别沾到水。”

　　单宁沉默。
　　等人离开后，他拿起换洗衣物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