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同坠》十二见夏

16、行事 沈小姐的暧

　　沈洛汐推开酒店的大门，看到蒋俊的车已经在酒店前等着了。
　　车里就他一个人。

　　蒋俊降下车窗，向她招了招手。
　　沈洛汐随即露出一个官方的微笑，抬脚向他走过去。

　　握在掌心的手机在震动。
　　沈洛汐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按下了接听键，接着立刻放进了包里。

　　沈洛汐刚准备去拉开后车座的车门，便看到从车窗探出头对她笑着说，“沈小姐这是真把我当司机了？”

　　沈洛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洋溢着一副笑容，转过身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幸好沈洛汐出来前换了一条长裤。

　　“沈小姐穿这么厚的裤子不热吗？”蒋俊边问边向沈洛汐的腿上瞅了两眼。

　　沈洛汐浑身不得劲，轻描淡写地答道，“酒店里空调开得低，就穿了条长裤，一直忘记换了。蒋总不会介意我这么随便吧？”

　　蒋俊笑了两声，“我我当然不介意了，沈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哈哈。”

　　整个路程，蒋俊都在刻意找话题和沈洛汐聊天。一会儿问她毕业于哪所大学，一会儿问她家里是否有兄弟姐妹，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沈洛汐回答得模棱两可，“关系还未确认。”

　　蒋俊闻言沉默了片刻，接着开玩笑问道，“沈小姐的暧昧对象不会是单助理吧？”

　　沈洛汐先是没有反应，像没听懂似的。然后，表情以极慢的速度变化，疑惑地看向蒋俊，“蒋总怎么会这么想？我和他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最多是朋友的关系。

　　蒋俊又淡笑了两声，“单助理那晚护着你的行为真是会让人误会你们的关系，我朋友那一拳挨得可不轻。”

　　沈洛汐讨厌极了这种虚伪的笑。
　　为什么打你朋友你不清楚吗？！

　　“单宁的性格的确是很冲动，他在公司也是这样，经常不听上司的话。单宁刚接触职场，什么规矩都不懂，难免正义感爆棚。蒋总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话毕，沈洛汐感觉背后已经渗出了薄薄的冷汗。

　　她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包包，包里那部手机显示此时一直和她保持通话的人，可不就是他们正在聊天的对象！

　　沈洛汐闭了闭眼，赶紧转移话题，“蒋总，你是要带我去你哪个家啊？”
　　她仔细观察了路边的指示牌，这几段路并不是去静安区的方向，难道是带她去他另一栋别墅？

　　蒋俊面带疑惑地笑了笑，“沈小姐在说笑吗？我就一个家啊。”随即他转过头看她一眼，“马上就到了。”

　　沈洛汐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一下，两下。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像被冻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
　　十五分钟后，车子最终停在位于青浦区临近蟠龙天地的一栋居民楼前。

　　沈洛汐恍恍惚惚地跟随蒋俊下车后，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一件事——
　　蒋俊昨晚给她看照片的举动的确是喝醉酒后的无心之举。

　　或许他对昨晚发生的事记得一清二楚，但此刻他装作没有照片那回事，事实上是他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家底。

　　这也更让沈洛汐坚定了蒋俊来财不正的事实。

　　沈洛汐跟在蒋俊身后步入小区大门，进到居民楼里才发现这儿竟然是栋老破小。整栋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
　　蒋俊住在五楼。

　　沈洛汐在心里暗自腹诽，这人真能装。

　　不过沈洛汐之前听一位合作伙伴说过，蒋俊在离婚后净身出户，存款并不多。在华鑫工作三年能够买得起一栋老破小，倒是符合他装穷的人设。

　　“我家比较小，沈小姐别介意啊。”蒋俊边掏钥匙边谦虚道。

　　“没事儿。”沈洛汐淡定地笑笑。
　　她的任务是拿到蒋俊的手机，在哪儿吃饭并没有什么所谓。她倒真害怕蒋俊带她去什么露天泳池呢。

　　蒋俊推开门。
　　沈洛汐刚踏进室内，立刻就闻到一阵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沈小姐，为了节省时间，我已经提前预约厨师做好了菜。等会儿我们直接用餐就行。”蒋俊解开衬衫领带挂在玄关处的衣架上。

　　“…………”
　　沈洛汐顺势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赔偿合同放到茶几上，笑着对蒋俊说，“蒋总，既然我已经表达了自己的诚意，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再仔细看看这份合同？”

　　蒋俊凑近沈洛汐，俯身从她手边拿过合同翻了翻，接着说道，“毕竟雲启和华鑫合作了这么多年，这也是雲启第一次出现这么严重的纰漏，而且沈小姐和雲启这么有诚意，我要是再不签字确实说不过去。”

　　蒋俊从茶几下层的柜子里拿出一只中性笔，抽回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蹭了蹭沈洛汐的小腿。
　　沈洛汐一顿，条件反射地向后挪了挪。

　　蒋俊边打开笔帽在合同上签字，边签边说道，“沈小姐，怎么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你回到北京，千万别把我给忘了啊。”

　　沈洛汐顺势接话，语气里含着笑意，“既然蒋总说我们是朋友，那为什么还骗我呢？”

　　蒋俊正在签字的手一顿，眼睛转向沈洛汐，眼里的笑意淡了半分，“沈小姐说的话我怎么没明白？我什么时候骗过沈小姐？”

　　沈洛汐明眸一弯，忍着不适凑近蒋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蒋总昨晚可是和我说您在静安区有两套别墅，还给我看了照片。今天怎么就不承认了？”

　　蒋俊没立刻回话。
　　他准过身继续在没签完字的合同上快速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光滑的纸页上“唰唰唰”般划过，偌大的房间内只有这一处响动在寂静中蔓延。
　　沈洛汐的心瞬间紧张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身侧的皮包。

　　蒋俊收尾名字的最后一笔，将笔帽重新盖在中性笔上。

　　他耐心地检查着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待确认完毕后，他将合同整齐地放在沈洛汐面前，笑着说道，“沈小姐，你未免太高看我了。虽然我是华鑫的副总经理，月工资勉强过万，但想在静安区买别墅，甚至还是两套，恐怕我做梦都不敢梦。沈小姐昨晚怕不是喝醉酒记错了吧？”

　　沈洛汐紧张的情绪淡化了些，她早料到蒋俊会这么说。

　　“蒋总，昨晚可是你把手机放到我面前的。我有没有看错照片，您把手机再拿给我看一遍好了。”沈洛汐的掌心托着脸颊，笑意从眼底漫开，“蒋总，您不会真的是深藏不露吧？”

　　蒋俊微微眯起眼，盯住她两秒，随即哈哈笑了两声，从裤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

　　“沈小姐说的是这个？”蒋俊佯作思考状，“噢，我想起来了，昨晚我好像是给沈小姐看过几张照片。但我这手机相册里只存了十几张产品结构图，其余的什么也没有。沈小姐要是不信——”他将手机递到沈洛汐面前，“可以再看一遍。”

　　沈洛汐刚要接过手机，霎时间蒋俊的五指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蒋俊看向她的眼神散发着危险的光，“沈小姐，虽然我这人目前还买不起什么别墅，但还算有点小钱。你要是愿意跟了我，我以后肯定不会让你吃苦的。你在雲启工作这么辛苦，哪有当全职太太舒服……”

　　沈洛汐没等他说完，迅速将手抽了出来。

　　“我可不信蒋总说的话。您这么有能力的人，怎么可能只甘于拿华鑫的死工资？”沈洛汐的纤细五指轻触过蒋俊，将他手里的手机取了出来。

　　手机界面已经被指纹解锁过。
　　沈洛汐直接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的确只有十几张产品结构图，哪里还有别墅照片的影子？但这些对沈洛汐来说无所谓，她拿到手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沈洛汐佯装惊讶地说道，“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蒋总，不会是你把照片删除了吧？”

　　蒋俊向她靠近两分，即将要贴到她面前，“沈小姐真是说笑了。我要是真有照片，何必给你看过又不承认？”

　　沈洛汐迅速低下头，脑海灵光一闪，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开口道，“蒋总，这张是并联型机械臂的构造图吗？并联型速度快、精度高，的确适用于高度分拣。这是华鑫下一季度的主要采购计划吗？”

　　蒋俊笑笑，敷衍地回答道，“应该是。沈小姐，今晚咱们就别再讨论公事了。菜都要快要凉了，咱们快点去用餐吧。”

　　沈洛汐笑着点点头，随即舔了舔唇，面向蒋俊说道，“蒋总，我有点口渴，可以麻烦你先帮我倒杯水吗？”

　　“沈小姐，我已经准备了红酒——”

　　沈洛汐打断他，眼波流转，声音又轻又柔，“但是我现在真的很渴，我就喝一点好了。”

　　蒋俊眼镜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精锐的光，“好，沈小姐稍等。”

　　沈洛汐注视着他起身走向餐桌旁的饮水机。

　　在蒋俊背对着她拿杯子时，沈洛汐迅速掏出裤袋里装着的那枚卡片，精准地插进了手机的充电端口。
　　在蒋俊转身的瞬间，她又立即将手机的充电口端塞到了靠枕下。

　　接着沈洛汐从沙发上站起，先一步走到蒋俊身前，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另一只手挽住蒋俊的臂弯，带着他转身走向餐桌旁，“蒋总，我饿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蒋俊回头看了眼那部完好无损地躺在沙发上的手机，眼睛微眯，笑了笑说，“好啊。”

　　*
　　天空中最后一缕稀薄的光就此消散，黑夜笼罩着对面居民楼的轮廓，窗户亮起零星灯光。
　　这栋楼的住户并不多。

　　单宁坐在对面街道的一辆车里。
　　车厢里寂静昏暗，连空调也没开。

　　单宁的右耳里戴着一只蓝牙耳机，不算太清晰的对话声顺着电流传进他耳朵里。虽然他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通过两人的语气能判断出，沈洛汐暂时还算安全。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单宁注意到对面居民楼下聚集了五六个穿着黑色短袖长裤的高壮男人。

　　呵，蒋俊还不算太蠢，猜到他肯定还没回北京，这才找人在家门口把风。
　　单宁在心里腹诽道。

　　但也有可能，是为了防止沈洛汐逃跑……

　　单宁收回视线，看向放置在副驾驶座上的电脑——
　　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软件安装成功的提示。

　　虽然从他到这儿才不过十八分钟，但单宁已经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焦躁像蚂蚁一样在心口爬来爬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明知急也没用，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过一秒，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终于又过了五分钟，电脑页面跳出一条提示消息——
　　【xxxx软件正在安装中，请勿断开连接。】

　　提示下方是一串倒计时的数字——
　　10:00.00……09:13.32……07:45.58……

　　单宁从来没觉得十分钟竟然是这么难熬的时长。

　　他抬头看向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似乎并没有任何动静。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听不见。

　　单宁浑身燥热，指尖在方向盘上敲来敲去。
　　他收回视线，再次瞥向蹲守在楼梯口的那几个男人，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想要把他们暴揍一顿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终于“叮”地响了一声。

　　单宁压下心底的躁动不安，立即开始编写程序，修长的手指迅疾地像是要在键盘上戳出一个个洞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在五分钟后转换成了几百张聊天记录和各种发票截图。

　　单宁边粗略地浏览着信息，边将那些数据保存下来。看到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时，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沈洛汐猜得没错，蒋俊果然涉及了商业犯罪。

　　他慢慢合上电脑，低头看向显示栏内的时钟，离二十分钟还剩下四分钟……

　　*
　　这是一张面积不算大的正方形餐桌，餐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和几道像是从饭店送过来的混合西餐。

　　沈洛汐和蒋俊面对面坐着，两人离得很近，甚至她稍微一伸腿，就会碰到对面的人。

　　蒋俊拿起餐桌上盛有红酒的醒酒器，站起来俯身为沈洛汐倒了一杯。

　　“谢谢。”沈洛汐心不在焉地道了声谢，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她插上读卡器才过去四分钟。

　　蒋俊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问道，“沈小姐着急回去？”

　　沈洛汐顺着他的话答道，“是有点着急。裴总今晚会到上海来，我还要先和他见一面。”

　　蒋俊闻言眉梢一抬，“裴总要来上海？是来谈合作？”

　　沈洛汐笑笑，“裴总可能是觉得我笨手笨脚的，对您照顾不周，所以想亲自和您谈谈。不过待会儿回去我就可以给他个交代了。”

　　蒋俊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调侃道，“看来裴总对沈小姐也很关心呐。沈小姐还真是有魅力。”

　　沈洛汐的脑袋转得飞快：“华鑫的项目目前都是我在接手，裴总当然对我比较关心了，毕竟如果我遇到意外的话，雲启短时间内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使的员工。您说是吧蒋总？”

　　蒋俊端起酒杯，冲沈洛汐笑道，“那是当然。我也期待以后能和沈小姐有更多的交流机会。来，我们共饮一杯，为了之后的合作。”

　　沈洛汐下意识地又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还剩三分钟。

　　她迅速收回视线，目光掠过手边的酒杯，心里直打鼓。
　　这酒大概率是有问题的吧？

　　沈洛汐尽量平复自己的不安，神情是一副放松的状态。她双手托住脸颊，眉眼微弯，看向蒋俊说道，“蒋总，光喝酒多没意思啊，要不我们边玩游戏边喝怎么样？”

　　蒋俊的眼神暗下去半分，“沈小姐现在又不着急回去了？”

　　沈洛汐一噎，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佯装淡定地笑笑，“那我们就玩一局好了。拍手背游戏怎么样？”

　　没等蒋俊回答，沈洛汐已经连人带椅子坐到了他身旁。

　　沈洛汐迅速伸出一只手，手背朝上，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蒋总，你也伸出只手，手心朝上。”

　　蒋俊看到眼前沈洛汐那只洁白莹润的手背和纤细的指节，才算又露出笑脸。他将他略显粗厚的左手伸了出来。

　　沈洛汐将手停在距离他手心3cm的位置，无视对方赤裸裸的眼神，“蒋总，游戏开始后，你需要快速抽手拍我的手背，我则要缩手躲避。连续三次没拍中的话，你自罚一杯；连续三次拍中的话，我自罚一杯。”

　　蒋俊扶了扶眼镜，黏腻的视线缓慢扫过沈洛汐的肌肤，“沈小姐，既然这是你提出来的游戏规则，如果输了的话，你可不准赖账啊。”

　　沈洛汐从没在这游戏上输过，“当然。”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蒋俊在第一局就打到了她！那是力道极大的一掌，沈洛汐的手背迅速泛起了红。
　　蒋俊趁机想要去摸她的手，被沈洛汐迅速躲开了。

　　“还有两局。”沈洛汐表面微笑，内心咬牙切齿地说。

　　然而第二局——她又被打到了！

　　沈洛汐不禁感到有些紧张。
　　此刻她的胜负欲也已经被对方点燃了——最后一局绝对不能再被打到。

　　第三局。
　　沈洛汐凝神屏气地盯着对方的动作，在蒋俊抬手的那一刻，沈洛汐迅疾地向后缩回手。

　　蒋俊的手掌拍在了空气中——没打中！

　　沈洛汐克制住内心的激动，面露抱歉的神情“安慰”蒋俊，“蒋总，看来这次我们都不用喝酒了。”

　　话毕，她刚准备再去瞄一眼时钟，蒋俊却突然前倾，半张脸挡住她的视野，“沈小姐，今天的酒是我特意准备的，我们总不能一口不喝吧，不然会不会太浪费了？”

　　沈洛汐下意识向后一仰，尽量扯出僵硬的笑，“也是啊。那我们再玩一局——”

　　“沈小姐，同样的把戏再玩一次可就没意思了。”蒋俊的声线明显冷了下来。

　　沈洛汐离他太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注视着他将之前给她倒满酒的酒杯再次递到她面前。

　　“沈小姐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吧？况且合同我已经签过了。”蒋俊坐回位子上，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难道沈小姐和雲启的诚意就是卸磨杀驴？”

　　沈洛汐顿时感到隐约的不安，心口像压了块小石头。她的手心沁了层薄汗，接着机械式地抬起胳膊握住了杯身。

　　在蒋俊逼视的目光下，沈洛汐动作僵硬地拿起酒杯，慢慢靠近嘴边——
　　在酒杯边缘快要贴近嘴唇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了她放在沙发上的皮包！

　　沈洛汐灵机一动，立刻放下酒杯，对蒋俊说道，“蒋总，我的手机在震动，应该是裴总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先去接一下。”

　　她无视蒋俊逐渐变黑的脸色，立刻起身迈步向沙发旁走去。

　　然而刚走出两步，她的手臂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禁锢住，那力气攥得她生疼。

　　沈洛汐被迫回过头，正对上蒋俊那双像是淬了毒的刀锋般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语气也透着危险，“沈小姐听力真好，我怎么就没听到什么震动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