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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当我们谈论起过去 渊一手不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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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一手不自觉地揪着自己躁动的尾巴,一边领着奥罗拉踏上城墙的石阶。夜风带着凉意,吹起他漆黑的额发,也稍稍冷却了他耳根莫名的热度。
“那边是东区,”他指着下方一片错落的石屋,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说:“土巨人负责建造的。就是那种站起来四五米的大家伙,这里是主要的生活区,不少魔物都抱怨他们窗户太高,门框太大总免不了自己重搞。”
渊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有一座被挖了不少大洞的山丘。
“它们住在这一边的山丘上,又总抱怨天花板太低,吾让他们自己挖深点,他们又不肯,说破坏习俗。”
奥罗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轻轻“嗯”了一声,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映着零星灯火,安静而专注。
“山丘后面以前是乱葬岗,”渊顿了顿,瞥了她一眼,见她并没有无聊的表现,才继续道:“现在归亡灵和幽魂们。苍葬——就是你见过的那个骷髅,他管着那边,还算安稳。”
这些不死生物最麻烦,总要用圣焰烧半天才能防止他们复活。奥罗拉的脑海里突然出现这样类似抱怨的感想,她停下脚步,脑子里闪现一些画面:
她和两个模糊的人影围着一个大坑,里面是尖叫的幽魂被一个白色影子施法困住,另一个更模糊的人影夸奖奥罗拉效率很高,不到半天能抓到那么多魔物。
“…老师,这是我该做。”奥罗拉局促的摸自己的铠甲,却只摸到一手血。
奥罗拉的尾巴乱甩,第一次在梦境以外见到这些画面。
渊又指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熔岩河:“南边是熔融的地盘。元素生物和喜热的魔物住那儿,吵是吵了点,但……热热闹闹的。”
他的介绍简短,话里话外却总会不经意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话。
“那些元素生物最开始也吵着想要住房子,吾早就说过,他们就是躺在地上,也比躺在床上要舒服很多。果然,建好了之后又从不住在里面,被土巨人和诡术人偶联手抓在一起揍了一顿,吾都没见过他们这么默契。”
说到这些琐碎的细节和趣事渊也显得有些兴奋,连尾巴都忘记抓着了在身后啪啪的甩来甩去。
奥罗拉还是认真地听着,尾巴却悄悄缠紧自己的腿。
记忆里那个白色的身影变得有些清晰,那是个和自己一样年纪不大的女孩,穿着一身长袍,似乎是圣职人员,寡言少语。
“元素生物最难处理,不过好在它们也很少来帝国领地,见到赶跑即可。”
记忆里,自己半跪着,语气恭敬应声。
两魔又走了一段,这里视野更开阔,能望见远处沉睡的山脉和近处蜿蜒的护城河。
渊停下脚步,转向奥罗拉,月光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与记忆中那个冷硬肃杀的轮廓截然不同。
“……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关于这座城,或是……别的。吾会尽量解答。”
渊紫眸凝视着她,尾巴尖无意识地绷直了。
问吧,他心里想着,问你的过去,问那场战争,问吾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甚至已经飞快地在脑中组织起语言——如何既不说谎,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当年太过狼狈,如何解释她现在出现在这里的荒谬,如何面对她的茫然乃至可能的恐惧。
他等着,夜里的风似乎都静止了。
奥罗拉眨了眨眼,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她从还没有意义的记忆闪回里回神,抬起头,目光纯净地看着渊,问出的问题却不是任何一个他想象的。
“那……你的妈妈,魔晦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渊愣住了,几乎立刻咬紧牙齿,防止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关于他母神的?为什么?什么意思?难道……
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那情绪并非愤怒,也非被冒犯,而是一种更隐蔽、更私密的东西——如果渊愿意的话,他会认为这是嫉妒。
但现在这种情绪被归类为愤怒。
自己在这里,心脏还在为如何面对她而七上八下,脑子里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对关于“他们”的问题……可她关心的,却是那个根本不在场的母神?
他已经知道她们相处了有半年之久,但是,但是……那应该是朋友,那应该是母神的笔误,对的,勇者怎么可能和母神是那种关系。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漆黑的远山,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瞬间翻涌的晦暗。
“……吾的母神,”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母神大人她……是个很古老的存在。而且大部分时间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随意,却失败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奥罗拉没察觉到他情绪的骤变,只是歪了歪头,尾巴轻轻摆动:“因为……她对我很好。虽然说的话常常听不懂,但她救了我,给了我名字和住处。我想多了解她一点。”
她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愉快和一点不掩饰的眷恋。
她对汝好吗,他近乎冷酷地想,她可随手就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汝丢给了吾。
吾可是和汝有死仇的,知道你现在站在谁的领地上,靠着谁的容忍才能安然无恙吗?知道……吾才是那个帮你面对麻烦的人吗?
但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渊只能绷紧下颌线,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母神行事向来随性,想法也……与众不同。吾亦不常能理解。” 他简略地总结,不想再多谈,“你若真想知道更多,或许该等她回来,亲自问她。”
“不过她说有事要处理那通常就要好几年,你怕是有的等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生硬,简直像在嘲讽。
渊找补:“别误会,吾的意思是吾见母神也要等很久,有没有汝都一样。”
说完,他不再看奥罗拉,转身面向城墙外,只留给她一个挺直而沉默的背影。
“哦……”奥罗拉似乎不介意,误以为渊是在抱怨魔晦君的不着家。
“渊……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别担心,晦君虽然不怎么表现,但还是很关心人…魔的,我相信她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渊胸更闷了,母神怎么样不需要汝来说,搞得好像吾才是外人似的。
先前那点因她邀请而生的隐约的快乐,此刻被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烦躁取代。风景和人都没变,但渊觉得空气忽然沉闷了起来。
“为什么母神称汝为妻子,是什么误会吗?母神是有些不通世俗,如果你们只是朋友,吾也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奥罗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背影,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困惑。她思考了一会儿,灵感忽至,大概是我以前的作为让他不能接受自己多了个妈妈吧。
奥罗拉嘴唇动了动,又想起那个吻,于是还是开口说:“不,关于这点我想大概不是误会。”
奥罗拉没有展开叙述,但渊也已经得到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最终也只好不发表看法,他若无其事地说:“知道了。别愣着了,再待在这里天就要亮了,趁这会儿吾带汝多走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魔王带着勇者像参观旅游一样讲解各种魔王城的趣事。直到走到城墙尽头的断面,豁口狰狞,像被无形的巨力生生撕开。
“这里,”渊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是汝打断的。”
奥罗拉后退一步,瞥着巨大的断面,下面离地面十几米,下意识摇头:“不可能,我……”
她握了握自己枯木般的右手,又看了看完好的左手,自己的力气不算小,但绝做不到这种不讲理的事情。
渊没急着反驳,只是侧身,让她看到断墙后方。
月光下,大片焦黑龟裂的土地、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远处依稀可辨的、被某种冲击波夷平的房屋残骸。
“这里,”他平静地陈述:“是当年的战场。”
奥罗拉怔住了。她第一次对“差点杀死魔王”这个抽象的说法,有了具体的实感。这片废墟般的景象,是她过去力量的证明,也是她曾经造成的破坏的罪证。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抱歉的语句卡在喉头,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不必。”渊打断她,视线投向远处,“汝既然不记得,就无需道歉。况且那场对决光明正大,吾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不含责怪的语意让奥罗拉更加无措,沉默片刻,她开始讲述自己仅有的记忆,像在笨拙地拼凑一份迟到的解释:“我醒来时……什么都不知道。像动物一样,是晦君……是你母神,一点一点教我。后来慢慢想起怎么坐着吃饭,怎么认路,怎么说话……我帮她整理菜地,偶尔打到野味,她也会多吃一点……”
渊听着,眉宇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的叙述琐碎又平常,渊轻易描绘出她们温馨简单的田园日常,在山间平淡又亲密的同居生活。
但他认识的那个奥罗拉,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站在千军万马之前,应该一枪从百米外钉穿自己的铠甲,应该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审视战局……而不是在这里,用这种温顺的语气,谈论种菜和打猎。
“汝以前,”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冷硬地插了进来,“不是这样。”
他开始讲述他眼中的她。如何精准地判断魔族大军的薄弱点,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撕开防线,如何在单挑中将他逼入绝境,如何让他品尝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那是吾第一次,”他顿了顿,紫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也是唯一一次,被人……压制到那种地步。”
奥罗拉安静地听着,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握了握自己无力的右手,感受不到任何开天辟地的伟力;摇晃自己空荡荡的脑袋,也找不到什么锦囊妙计。
魔王口中那个强大又冷酷精明的“黎明勇者”,与她此刻懵懂的、笨拙的、残破的“奥罗拉”,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吾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渊结束了他的讲述。
“嗯。谢谢。”奥罗拉轻声说。关于过去的种种猜测落到了实处,好消息是自己是勇者而不是罪犯,坏消息是对魔族来说自己大概是种族屠杀的刽子手,一等一的死敌。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自己现在也是魔族,而且姑且大概算是魔神的妻子。
两人又走了一段,东方天际逐渐泛白,渊准备送她回去。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奥罗拉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指尖却意外地擦过他垂在身侧的尾巴尖。
一阵奇异而陌生的触感,瞬间沿着脊髓窜到渊的大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渊气恼地把尾巴抽回来,像被轻薄的小年轻脸红红地瞪着奥罗拉。
“啊,对、对不起!不小心抓到了!”她慌乱地道歉,几乎语无伦次,作为新转生的恶魔她也知道尾巴多敏感,自己这么一抓实在是太失礼了,匆忙找补:“呃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但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别看我现在这样,干起活来还是很利索的!”
渊抱着尾巴,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根本不明白。她不明白“奥罗拉”这个名字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明白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带着恨意盯着她,不明白“帮忙”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多荒谬。
奥罗拉却误解了他的沉默。她以为他在怀疑她残疾的身体,连忙补充,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刚开始,晦君也觉得我干不了活,但后来我把她的两块田都打理得特别好!真的!”
奥罗拉善意省略了晦君对给植物规划田地的反对。因为晦君觉得生命自由自在的生长最好。
“……汝能不能,”渊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压抑的、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要老提起吾的母神?”
奥罗拉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她总算迟钝地意识到,每次提到魔晦君,渊的情绪总会变得微妙。她并非感觉不到那种隐约的不快。
他不喜欢我提他的母神。
是了,他怎么会喜欢呢?我是他的敌人,勇者和魔王,却是他母神的妻子,而且现在还很弱。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涩,晦君……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离开。抱歉……我知道道歉不足以表达什么,但……真的很抱歉。”
“吾没有不喜欢!”
话冲口而出,快得让渊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为了弥补这失控的失言,或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几乎是赌气般,开始细数她曾经的“优点”——那些他刚刚才描述过的属于“黎明勇者”的,令人挫败的强大。
“汝曾经判断精准,用兵如神,最擅长以少胜多。要是说到单打独斗,那么吾也完全不占上风,明明魔族才是以强大出名的……”
然后,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他那些夸奖中,奥罗拉正悄悄地把那只枯木般扭曲的右手,往身后藏去。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试图蜷缩着减轻痛苦。
那些关于强大的词汇,映照着她如今的孱弱。
渊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意识到自己又搞砸了。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曾经碾压自己的对手虚弱到能被风刮走,他感到的却不是大快人心,而是一种难言的痛苦。
最终,他只能生硬地转开视线,干巴巴地说,下达了命令似的说:
“……汝老实待在这里就好,吾会帮忙找些汝以前的事迹。”
说完,他不再看她,率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奥罗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渐亮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起来的右手。然后慢慢迈开一瘸一拐的步子,跟了上去。
这次,渊低着头往回走,没有放慢脚步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