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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魔王大人,勇者在我们门口睡觉! 一直到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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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魔王才刚刚把自己摔进床上,几百年来他的名讳极少有人敢提起,只能恭敬称呼他为“渊”。做工精良的丝织大床没有缓解他的头痛,反而让他想起那两拨该死的施工队。
本该负责一起重建魔王城西部的土巨人和诡术人偶,一支坚持增加防御工事,一支坚持增设致命陷阱,争吵升级到互殴,现在双方都躺在医务室数自己掉了几块土,几根线。重建毫无进展,政务文书堆积如山,渊烦躁地抓乱自己漆黑的长发,随即又心疼地捋顺。
直到一缕阳光扒拉他紧闭的眼睑上,他才意识到:又熬到了黎明。
黎明。他最讨厌这个词语。
和黄昏一样是晦暗模糊的光,却因时辰不同被赋予了完全相反的意义。更重要的是,那个讨厌的女人,曾被称作“终将到来的拂晓之光”。
将近两百岁的魔王皮肤苍白,容貌俊美若人类贵族青年——如果忽略那对弯曲的黑角和身后偶尔轻晃的细尾。浓重的黑眼圈让他更像久卧病榻的贵公子,而非统治黑暗疆域的王。总之无论从外貌还是身份看,他都不该像现在这样,抱着被子不甘心地滚了两圈,又滚了两圈。
渊用手背遮住眼睛,阳光越来越亮,一边想“该死的飞翼魔又把窗帘扯掉了”,一边却感到一种熟悉的睡意悄然漫上,象征黑暗的魔王,如今已经习惯在光明中入睡。
即将投身于母神的亘古黑暗前,他模糊地想:希望今天梦里,别再出现那个该死的勇者。
这个朴素的愿望,在下一秒和大门一起被撞烂。
“哐!”
“魔王大人!大事不好啦——!!”
渊从将醒未醒的边缘被粗暴拽回现实,紫眸睁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张各有特色却又写满同一种恐慌的脸。
苍葬,永远燃烧蓝焰的骷髅之王,他正用骨掌死死抵住门框,眼眶里的火苗剧烈摇晃,犹如狂风中的残烛。熔融,岩浆铸造的火元素之王,身上的岩浆罕见地凝固了大半,整个人如死火山般僵立,只有几滴失控的岩浆正“滋滋”地在他订制的被子上烫出焦黑的小洞。无忧八条幽蓝触手在身后无意识地乱舞,吸盘微微开合慌乱地分泌黏液。而裂风,总是冲在第一线的天空之主,翅膀已经完全炸开,羽毛根根直立,像是随时准备撞破天花板逃命。
哦,吾的四大天王来了。
“……汝等上次这么‘隆重’地叫早,”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确保遮住裸睡的身体,沙哑的声音里藏着点压抑的火气,“还是两年前勇者打上门的时候。”
四天王你看我我看你,几乎同时开口:
“魔王大人...”苍葬试图行礼,骨头发出咔哒脆响。
“是那女人回来了!”熔融低吼,岩浆的身体随情绪噗噗冒泡。
“她现在就在我们大门口睡觉!”裂风尖叫,翅膀又张大了些,几根毛悠然地飘落。
“还长了角和尾巴呢~”这是无忧带着诡异的兴奋的声音,其中一条触手不小心卷倒了花瓶。
七嘴八舌,信息碎片般砸来。渊在一片混乱中捕捉到了关键词:勇者睡在他家门口头上还长了恶魔角和尾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对繁琐事务的怨气、一想起勇者就加速的心跳、被吵醒的怒火,被强行压入心底。
“苍葬,留下,从头报告。”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只剩下平静,有条不紊地说“熔融、裂风,去集结精锐中的精锐,二十个足够,在城前待命。记住,我要最能打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跑的。”
他转向正试图把打碎的花瓶黏合起来的无忧:“你,去准备医疗与后勤预案。想想勇者的攻击方式,重点应该是刺伤、钝伤、圣光灼伤,以及……”他瞥了一眼裂风仍在发抖的翅膀,“过度惊吓导致的应激。准备好就让医疗兵在城里待命,注意躲藏。”
熔融、裂风、无忧愣了一瞬,随即如蒙大赦般领命而去,从捕捉到勇者踪迹就开始蔓延的恐慌气氛终于停下。
无忧的触手探进门板被撞开的大洞,从里面轻轻关上。
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了一丝,但立刻又挺得笔直。他示意苍葬开始报告,自己则慢条斯理地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衬衣,随意套上,慢条斯理地开始扣扣子。苍葬跟着他最久还是年龄可以做他爷爷的骷髅,不需要在意许多,但他还是尽量保证自己每个动作都维持着从容。
“继续。时间,地点,具体情况。”
“是。”苍葬眼眶中的蓝焰稳定了些,骨颌开合,“今晨四时,第三巡逻小队在护城河对岸的旧战场区域,发现有人接近。未等上前警告,他们便认出了那张脸……是黎明勇者奥罗拉·埃莉丝拉。”
渊伸去勾裤腰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她一人?”
“是。周围三公里内已反复侦查,无任何伏兵、魔法陷阱或传送阵波动。”苍葬的骨掌不自觉地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异常点有二:其一,勇者外观出现明显变化,额生双角,臀后生尾,确为魔族特征无疑。巡逻队不敢靠近,但用望远镜反复确认过。”
“哼,很嚣张啊,”渊撇了撇嘴,又问:“其二呢?”
苍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人还记得……两年前决战处的那条河吗?”
渊正磨蹭地在被窝里穿裤子,闻言动作僵硬停住。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圣枪抵住他咽喉时,当那个黑发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他最后瞥见的就是那条河的波光——心里盘算着如果跳进去,顺着暗流能逃多远。然后他就被一枪挑飞,胸口又接她一脚,被砸进地里十几米深,其他人挖了好久才把他弄出来。
“记得。”渊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全身感到一种幻痛,但还是声音维持平稳地开口:“说下去。”
“那位勇者……”苍葬眼眶里的火苗微妙地摇曳了一下,“现在正在河对岸,正靠在一棵树边,毫无防备……应该是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睡着了。”他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吾今天想吃烤橘子”。
“是。呼吸平稳,甚至……”苍葬犹豫了一下,“据观察,面容安详惬意,也许做了什么美梦。”
渊没再接话,只是自嘲似的地勾起嘴角。他指尖拂过锁骨下方那道淡淡的旧疤。
“很好。”他说,“那就让我们去……叫醒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苍葬躬身领命,拉开房门准备离开时,渊刚好慢条斯理地系好裤腰——他刚才只在衬衣外随意套了长裤,赤着脚,上身的衬衣也松垮地敞着几颗扣子。
“虽然事态紧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会儿话里带着点火气:“但下次也得记得先敲门。”
他应是,苍白的骨手伸进房门的大洞,也从里面合上门。
看来吾的门锁大概是从外面被撞掉了,想要修好吾也得打报告,要不还是直接把铁匠抓来快点?渊回忆起自己说过魔王也要守规矩,一切都要走流程,顿时又想抓头折磨自己的头发。
随着苍葬骨骼开合声彻底远去,渊肩膀一松,那张绷了许久的从容假面顿时垮掉。
“哈啊——”他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先是把枕头丢到一边,砸了无辜的衣架一个踉跄。然后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摔回床上,滚了两圈,把脸埋进还残留体温的被子里。
“怎么又来……”闷闷的哀嚎从被褥深处传来,“吾的城还没修好啊……觉也没睡好。”
抱怨归抱怨,他慢吞吞地起来,晃到衣柜前。颇有怨气的样子和在休假还被上司要求处理活计的劳苦工人没什么区别。
“专挑吾刚睡着的时候来……”他拽出一件崭新的丝质外衬,皱眉研究衣服是否美观、是否合适、是不是能起到一个输人不输阵的效果,嘴上还是不停:“奥罗拉·埃莉丝拉,汝是不是在人类领地也这么会挑时间,勇者的职业守则是不是写了要注意不讨喜?”
他闭着眼试图弥补一些缺失的睡眠,一边提高音量发泄,假装衣柜是他的听众:“两年前赢了就跑,现在跑来专门睡在吾家门口?吾看汝也是失眠了想找个人吵架吧!”
说着,他把衬衣当成了假想敌,试图把一颗顽固的扣子塞进明显错位的扣眼。失败三次后,他不得不睁眼,对着不服帖的扣子龇牙:“连你也跟吾作对是不是?”但为了形象,还是是耐着性子,一颗一颗,将扣子全部规整地扣好。
然后他顿住了。
镜中的青年已经穿好了挺括的衬衣,苍白、眼眶青黑。而锁骨下方,那道肉虫似的旧疤,在丝质布料下若隐若现。
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隔着衣料,轻轻按在那道微凸的痕迹上。
所有夸张的表演欲都褪去了,魔王看向镜中的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埃莉丝拉。”
“汝当年要是痛快一点,吾这两年的噩梦,好歹能有个确切的结局。”
镜中的人沉默着,用那双疲惫的紫眸回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