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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双向奔赴   窗外的 ...

  •   窗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桌面上那片橘红色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包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回廊上锦鲤池里水泡破裂的声音。啵。啵。很小,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弹着手指。

      他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不是覆在我手背上,是直接握住了。五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他的掌心是热的了,不是刚才在门口时那种凉丝丝的温度。热得发烫,烫得像他所有这些年攒着的、没处放的东西,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放的地方。

      十指相扣。

      他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他膝盖上。然后低下头,额头顶着我的手背。

      我没有动。

      他的额头在我手背上贴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臭鳜鱼不再冒热气了,久到窗外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又被人重新点亮。他的头发蹭着我的手指,碎发扎在手背上,有一点痒。我没有缩手。

      后来他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被我的手背硌出来的浅浅红印。他大概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然后笑了。

      “你手背上有一根骨头特别硬。”

      “哪根?”

      他把我手背翻过来,指着中指根部往手腕方向延伸的那条掌骨的延长线:“这根。硌了我一个坑。”

      他额头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微微泛红的凹陷,正在慢慢消退。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之后,涟漪散尽之前,水面中央那最后一点还没有平复的凹痕。

      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那个位置。他的皮肤很烫。我的指尖是凉的。

      他闭上眼睛。

      我的指尖在他额头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我收回手,拿起筷子,从他那盘放了香菜的臭鳜鱼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睁开眼,看着我嚼。看着我把那些翠绿的香菜末和雪白的鱼肉一起咽下去。

      “下次,”他说,“香菜还是放我这边。”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你有我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窗外回廊上的灯笼又亮了,大概是服务员重新点的。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他侧脸上,落在他额头那道正在消退的浅浅红印上,落在他跟我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上。

      我没有说话。把筷子伸过去,从他盘子里又夹了一块带香菜的鱼肉,放进嘴里,嚼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盏灯亮着。

      吃完饭从徽园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老式的铸铁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灯罩,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圆圆的光斑。但天开始飘雨了。不是天气预报说的后半夜,是现在,不到九点。雨丝很细,细到在路灯的光里才能看见,像有人把银色的丝线拆散了,从天上零零碎碎地撒下来。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弹出一条推送:当前小雨,将持续至凌晨,体感温度7度,请注意添衣。它猜错了开始的时间,但猜对了结局。

      陆辰轩站在门檐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他脱下身上的灰色连帽卫衣,披在我肩上。

      他里面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雨丝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细密的,一根一根,很快就把他的手臂打湿了。T恤的袖子边缘也被雨洇湿了一圈,白色的布料变成半透明的,贴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冷?”我问。

      “冷。”他说,“但你在,就不冷。”

      他说完就后悔了。我从他表情看出来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嫌弃自己刚才那句话太土了。他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看着巷子里的雨,耳根有一点红。

      我穿着他的卫衣。卫衣太大了,袖子长出老大一截,下摆盖过了大腿。衣服上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松木调的,混着一点点咖啡和臭鳜鱼的气息。卫衣里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从衣料纤维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帽子的抽绳一长一短,垂在胸前。他把卫衣给我的时候,没有调整抽绳。刚才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时候,这根抽绳就是这样一长一短地垂在他胸前的。

      我把那根短的抽绳拉了一下,拉成和另一根一样长。然后又拉回去,拉回一长一短的样子。

      他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破。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他的手又翻过来了。掌心朝上,放在他身侧的那个位置。我没有犹豫,把手放进去。他收拢手指,把我握紧。

      雨丝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落下来,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温热,从指缝间渗进去。

      巷子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打湿了,变成一种沉沉的、接近于墨色的灰。光斑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不再是圆圆的了,被水光拉长,拉成一道一道摇曳的橘黄色光带。我们踩过这些光带,往巷口走。两道人影被后面的路灯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前方的石板路上。影子是交叠在一起的,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他的。

      走到停车的地方,他松开我的手,替我拉开驾驶座的门。我坐进去,他把车门关上,然后弯下腰,隔着车窗看我。雨丝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T恤的领口上。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跟刚才在包厢里我摸他额头那道红印时一样的弧度。

      他抬起手,在车窗玻璃上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反的。从车外往车内写,笔画是反的,但字是正的。雨丝落在他写字的指尖上,落在他写在玻璃上的笔画上,把那些笔画洇得微微发毛。但字还是很清楚。

      “等我。”

      就两个字。句号。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雨丝把他写的字一点一点打湿,笔画边缘开始往下淌细细的水痕。“等”字的最后一钩被雨水拉长了,像一个人伸手去够什么东西。

      我伸出手,在车窗内侧,对着他写的那两个字的位置,也写了两个字。

      也是反的。从车内往车外写,笔画是反的。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雨声沙沙的,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看清了。因为他笑了。隔着被雨水和雾气糊成一片的车窗,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眉毛在笑,眼睛在笑,被雨打湿的睫毛在笑,贴在额头上的碎发在笑。

      我在车窗上写的是:“好。”

      就一个字。句号。

      他直起身,走向自己的车。白色的T恤被雨打湿了,贴在他后背上,透出肩胛骨的轮廓。他走路的时候脊背很直,不是郭炎那种部队里练出来的、被尺子量过的直,是一种被很多东西压过、但没有弯的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雨丝在车灯光柱里现出原形,密密麻麻的,斜着织成一面银灰色的网。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子。他的尾灯在我前方三十米处,红色的,在雨夜里很醒目。雨刷在我面前一下一下地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掉,新的雨水又落下来,永远刮不干净。

      等红灯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群里秦姚发的消息:“@苏晚晴到家了没?下雨了,路上慢点开。”

      我打了两个字:“还在路上。”然后放下手机。

      车子重新启动。我跟着他的尾灯,穿过被雨水浸透的城市。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拉成一道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光柱,他的车轮碾过这些光柱,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花在尾灯的映照下变成红色的,像一小朵一小朵绽开又瞬间熄灭的焰火。

      我跟着那朵不断绽开又不断熄灭的红色焰火,穿过大半个城市。

      到了我公寓楼下,他停在我前面。熄火,下车。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从密密织着的银灰色网变成零零散散的丝线,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T恤上。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他身上,把他胸口的轮廓、锁骨的线条、小腹的弧度都勾勒出来。

      他走到我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我降下车窗。雨丝飘进来,落在我脸上。

      “到了。”他说。

      “嗯。”

      “我看着你上去。”

      “你衣服。”我指了指身上的卫衣。

      “下次还我。”

      下次。又是下次。我把卫衣的帽子摘下来,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一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替我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我的耳廓,凉的,带着雨水。他的指尖在我的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晚安。”

      “晚安。”

      我推开车门,往公寓门厅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雨里。白色的T恤湿透了贴在他身上,头发上挂着细密的雨珠,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陆辰轩。”我隔着雨幕喊他。

      “嗯?”

      “城西那块地。公园。第一张长椅。你给我留着。”

      雨声沙沙的。他站在路灯下,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看着我,没有回答。但我看见他笑了。隔着雨幕,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灯光,隔着这座城市深夜的潮意。他笑了。

      我转身走进门厅。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的私聊消息。只有一行字。

      “留了。从第一天就留了。刻了你的名字。”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这行字。电梯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镜子里的我穿着他那件大得离谱的灰色卫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耳垂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的,正在被我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公寓,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他那件卫衣裹紧了一点。松木调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

      手机又震了。还是他。

      “刚才在车窗上,你写的那个‘好’字,最后一横你往上勾了一下。我看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想自己在车窗上写那个字的时候,有没有往上勾。想不起来了。当时玻璃上全是雾气,我伸出手指就写了,笔画是被手指带着走的,带到了哪里就是哪里。

      我打字:“勾了吗?不记得了。”

      他秒回:“勾了。我截图了。”

      “车窗上的字你怎么截图?”

      “记在脑子里了。永久保存。云端同步。永不删除。”

      我抱着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一个人笑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很淡,像谁在天上摁了几个浅浅的指印。我裹着他的卫衣,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里今天所有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今晚不行”到“我截图了”,从“一会儿”到“永久保存”。

      翻完了。锁屏。然后解锁,又翻了一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卧在厨房角落里的猫在打呼噜。我把他的卫衣袖子拉过来,闻了闻。松木味,咖啡味,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臭鳜鱼的味道。

      天气预报说今夜小雨转阴。雨停了,比预报的早了一个小时。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雨。不是冷的雨。是热的,是太阳雨,是蓝天白云底下落下来的、被阳光照成金色的、落在掌心里会发烫的那种雨。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是他发的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背景里有很轻的风声,大概他还在外面。

      “苏晚晴。今晚我跟大哥说考虑,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城西那块地,我会拿命去争。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你刚才在车窗上写那个‘好’字的时候,往上勾的那一下。”

      语音结束。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在他说“往上勾的那一下”的时候,背景里除了风声,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脆,滴答一声。是雨滴从他发梢落下来的声音。落在他手机的麦克风上,被收录进了这条语音里。

      我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标签名:雨滴。

      然后我裹着他的卫衣,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秦姚半夜发在群里的:“这雨下得,我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阳台。@郭炎你上次说梧桐叶落完的时候请我吃饭。还剩三片。”

      郭炎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回复的:“还剩三片?那我今天去买菜。”

      秦姚秒回:“我数错了。剩两片。”

      郭炎:“已经出门了。”

      秦姚:“剩一片。”

      郭炎:“在路上了。”

      秦姚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旁边配字——叶子落完了,饭呢?

      郭炎没有回。但江晨(诊所)回了一条:“他骑摩托。下雨路滑,别催。”

      秦姚没再说话。

      另一条消息是陆辰轩的私聊。只有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公园的第一张长椅。长椅的靠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苏晚晴。旁边画了一个火柴棍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她答应了。

      我把这张图设成了和他的聊天背景。

      窗外,天又蓝了。跟昨天一样的蓝,蓝得不像话。

      天气预报说:晴,气温9到19度,北转南风一到二级。空气质量优。

      我把他的卫衣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的那层。没洗。叠的时候袖子上那根一长一短的抽绳被我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让它保持原样。一长一短。他穿的时候是什么样,叠起来就是什么样。

      手机震了。

      陆辰轩:“醒了?”

      “醒了。”

      “今天做什么?”

      “上班。”

      “下班呢?”

      “不知道。”

      “那下班我去接你。不知道就去徽园。徽园去腻了就去别的地方。别的地方去腻了就回徽园。”

      我看着他这一连串的“不知道”“就”“腻了”“就”,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自己跟自己下棋,把每一步都想好了,把所有的“不知道”都填上了答案。

      我打字:“好。往上勾的那种好。”

      他秒回:“截图了。”

      然后补了一句:“永久保存。云端同步。永不删除。外加打印出来裱框挂在床头。”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在早晨的阳光里翻了个身。枕头上全是他卫衣上那股松木调的味道——昨天晚上我把卫衣从衣柜里又拿出来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衣柜最上层,空着。

      他的一长一短的抽绳,和我的枕头,隔了大概十五厘米。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没有雨。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不管天气预报说什么,我的世界里,有一个地方,永远下着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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