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8、第 8 章 “小师叔，

　　“小师叔，您看我这样对吗？”
　　新来的男孩叫贾川，长得虽然也是白白净净的，但跟林陌比还是逊色了几筹。
　　林陌先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发现他的动作并没有很好，又忽然一转语气，温和地说：“不错，很好，这样继续练吧。”
　　贾川听完挺高兴，真的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之后还频频请教林陌。
　　林陌看似很热心地教他，实际上就算看出来他做错了也不指正。
　　他以为自己做得不着痕迹，实际上梨春全部都看在眼里。
　　梨春在廊下满意地喝了一口茶，事情全部在他的计划之内发展，他这次找来这个男孩就是为了看林陌会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做些什么，现在看来，效果还比较满意。如果林陌还继续无所作为地任由别人取代他，他倒是真的考虑要换人了。

　　“好了，休息一下吧，屋里有苹果，去吃些吧。”梨春说。
　　贾川开心地率先跑进去，拿起案台上最大的苹果就啃。
　　林陌见到心中不免有些鄙夷，他跟着梨春见了不少世面，知道讲究人家是怎么吃水果的。
　　他拿起一个很红的苹果洗干净，然后削皮切块，盛在盘子里，用竹签插上。
　　“师兄先吃。”林陌把盘子端给梨春。
　　梨春把挡在脸上的扇子拿下来，戏谑地看了看林陌，然后插起一块苹果吃了起来：“有心了。”
　　“先给师兄吃是应该的。”林陌一脸正色，声音微微地提高了一些。暗讽贾川没脑子，只顾自己吃。
　　贾川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看着盘子里的苹果：“这么不吃麻烦吗？直接啃多好。”
　　贾川说完又啃了一口自己的苹果，嘴角都是苹果汁。
　　林陌先让梨春吃过后，自己才去拿了个小的啃了起来。
　　“小师叔，有大的你怎么不吃？”贾川问。
　　“大的要留给师兄吃，我吃小的就行了。”林陌说。
　　“那么多呢，师傅也吃不完啊。”贾川还在旁边没心没肺地说。
　　林陌也不理他，自己吃完后又给梨春沏了一壶茶，主动去练功了。

　　秦风课间的时候出去上厕所，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毫不遮掩地议论。
　　“你知不知道秦风他弟弟是个戏子？”
　　“啊？不知道啊？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你没看见他弟弟昨天来找他时脸上画的，不是戏子是什么？”
　　“昨天我拉肚子没来，你这么一说我都后悔了，之前就觉得他弟弟长得像个女人似的，原来是个戏子啊，这倒是合理了。”
　　那人神秘兮兮地撞了一下旁边人的肩，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他弟弟可不止是个戏子，还是个狐狸精呢。”
　　“怎么说？”
　　“我昨天看到他弟弟脖子上有吻痕，脸上还有个巴掌印，肯定是偷人时被正主打的。”
　　旁边的人有些吃惊：“不会吧，他弟弟才十二啊，也太小了吧。”
　　“你懂个屁，现在的有钱人癖好怪得多了去了，有的就喜欢玩小孩，他这都算大的……”
　　两个人说完闲话，一前一后地提裤子出来，正撞上在门口阴着脸的秦风。
　　秦风咬着槽牙，冷笑一声：“说啊，怎么不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背地里讲人闲话被正主哥哥撞上，属实尴尬。
　　“哎呀，我们说着玩的，你别在意。”挑开话题的那人打着哈哈想混过去。
　　“说着玩？好啊，”秦风一字一顿地说，“那你，磕，头，道，歉。”
　　那人一听，瞬间恼羞成怒，指着秦风骂：“秦风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我有说错吗，林陌不是戏子吗，脖子上不是吻痕吗，可不就是个不要脸的戏子吗！”
　　“你他妈找死！”秦风一声怒吼，直接扑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秦风眼神暴戾得骇人，每一拳都下了死手。
　　那男孩就会嘴上功夫，根本打不过秦风。
　　暴怒中的秦风下手完全没有了分寸。
　　那一刻，他真的想把人打死。
　　旁边另一个人被吓住了，赶忙拉架：“别打啦，秦风你别打了！”

　　最后是董楠赶到才把秦风拉开。
　　这时候被打的男孩已经被揍得不成人样了，鼻梁歪到了一边，明显是骨折了，满脸都是血，见到董楠就咧嘴哭，一张嘴还少了一颗门牙。
　　“先生！秦风他疯了！”被打的男孩哭嚎道。
　　“秦风，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打同学！”董楠厉声质问道。
　　“我没打死他都是轻。”秦风挣开董楠，走到他面前。
　　男孩吓得屁股蹭着地往后退。
　　秦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拳头上都是血，身形宛如修罗：“管好你的狗嘴，再让我听见就不是揍你一顿这么简单了。”
　　秦风在学校一直都是很温和的形象示人，所有人都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这次直接差点把人打死。
　　突如其来的形象颠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董楠都愣住了。

　　事后董楠找秦风谈话。
　　“我找别的同学了解了一下情况，刘宁（被打男孩）我已经严肃地批评过了，确实是他有错在先，不过，”董楠话锋一转，“你也有些过激了，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告诉老师，而不是用暴力解决问题。”
　　“那下次呢？”秦风直接反问，“以后还犯呢？”
　　董楠没想到秦风会跟他回嘴。
　　“那是以后的事，实在不行也应该告诉他父母，让他父母教育他，而不应该用这种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董楠用手指点着桌面说。
　　秦风沉默了一会，董楠以为他在反思，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秦风一直都是他的得意门生，尊师重道，成绩好，有礼貌，他还指望秦风以后接他的班，谁知道秦风下一句话就差点把他气死。
　　“先生，我想参军。”
　　“什么？你参军干什么！”
　　“我想给父母报仇，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弟弟，我不想当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
　　“可……可你怎么……你……你怎么突然就要参军？”董楠还没有缓过来。
　　“也没有突然，从我父母被日本人杀死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一定要参军，只是一直不到年龄。”
　　“你现在也才十六！”董楠厉声道。
　　“明年就可以了，只要虚岁够了就行。”
　　董楠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秦风，参军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那里不仅会随时送命，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内斗。”
　　“先生，我已经决定好了。”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
　　董楠焦灼的眼神逐渐变得失望，最终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吧。”
　　秦风也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他心意已决，想尽办法也要去。

　　下午，刘宁他娘来学校闹，要找秦风讨说法。
　　秦风过来一句话不讲丢下三块钱就要走。
　　刘宁他娘当时就跳脚了：“你站住！什么意思啊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就想走，有没有教养啊你啊！”
　　教养两个字扎进了秦风的心里，他转过身说：“我没教养是因为我娘不在了，那你既然在，是怎么做到让你儿子这么没教养的？”
　　刘宁他娘脸红脖子粗：“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儿子没教养！”
　　秦风冷笑一声：“有教养的人会背地里说人闲话吗？会造谣别人名声吗？要这就是你所谓的教养，那我承认，他简直太有教养了。”
　　“你！董老师你听见没，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你就是这样教育学生的！”
　　“秦风，你先回去吧。”董楠揉揉额头对秦风说。
　　秦风冷眼看一下这对母子，转身离去。
　　那眼神太冷，连刘宁他娘都莫名地胆寒了一下，刘宁更是不敢说话。
　　最后董楠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解决了这件事，还把刘宁调走了。

　　晚上。
　　秦风觉得准备参军这事应该提前跟林陌说一下。
　　“陌儿？”
　　“嗯？”林陌模糊地答应了一声，他都快睡着了。
　　“你想给父母报仇吗？”
　　林陌沉默了一会，说道：“想，但是我们没有枪，打不过他们。”
　　“总会有办法的，我准备参军，军队里有枪，等把日本人赶走，我就回来找你。”
　　“可是……”林陌犹豫着。
　　“怎么了？”秦风问。
　　“打仗会死人，陌儿不想哥哥去冒险，而且……我们现在的生活不是挺好吗？”林陌不解地问。
　　秦风叹了口气：“陌儿，你也看见了，日本人连北平都已经占领了，如果我们再不奋起反抗，整个民族都会灭亡的，到时候还哪来的你和我。”
　　“那让别人去啊，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你去！”林陌直接翻身坐了起来，有些急了。
　　秦风还在耐心地跟林陌讲大道理：“陌儿，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那国家早就灭亡了，而且……我想亲手为父母报仇，我不想永远带着你过着这种无家可归的生活。”
　　“无家可归又怎样？只要我们不愁吃穿地在一起不就好了。”林陌几乎是在哀求。
　　秦风抓住林陌的手，强硬地放在自己的心脏上：“陌儿，我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效祖国，能手刃敌人，这是我读书的意义，这也是我每一次心跳的意义，你懂吗？”
　　“我不懂！”林陌甩开秦风的手，有些癫狂，“早知道这样，我宁愿当初不让你去读书！”
　　“我当初也不该让你去当个下九流的戏子！”秦风低吼道。
　　林陌愣住了，他没想到秦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被任何人说是下九流的戏子都无所谓，唯独秦风……
　　“哥哥……你也觉得陌儿就是个下九流的戏子吗？”林陌颤抖着声音，眼睛逐渐蒙上雾气，委屈在心中喷涌而出。
　　秦风沉默了一会，说道：“对不起，是哥哥说错话了，睡吧。”

　　这场争论无果而终，但林陌知道秦风不会放弃。
　　看着秦风的睡颜，林陌心中一片乱麻。
　　他只有哥哥了，如果哥哥再走了，那他留在北平还有什么意义……

　　梨春看着心不在焉的林陌皱了皱眉，林陌已经连续三天都处于这种状态，萎靡不振的。
　　终于，梨春看不下去了，直接从井里打了一桶清亮的井水“哗”的一下从林陌头顶浇了下去，浇完后，把桶扔在地上，抱着肩膀冷声问：“清醒了没。”
　　“清醒了。”林陌一动不动，头发贴着脸滴水珠。
　　“清醒了就说说怎么回事，不想说的话就好好练功，我这不养废人，你要是没有价值了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换掉。”
　　林陌抬起头看着梨春：“师兄，戏子真的都是下九流吗？”
　　“下九流不下九流跟你是不是戏子没有关系，也不是所有穿了衣服的都是人。”梨春说。
　　“那……戏子可以参军吗？”
　　梨春皱了皱眉头：“你想参军？”
　　“是哥哥想。”
　　梨春看着林陌，没有说话，指尖一下下地打着小臂，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他去吗？”林陌哀求地看着梨春。
　　“他为你们父母报仇不好吗？”梨春问。
　　林陌低下头：“我现在只想他平安，我已经没有父母了，只有他了。”
　　“秦风就是你的全部了吗？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和理想啊。”
　　林陌摇摇头：“我的生活和理想都是建立在和哥哥在一起的基础上。”
　　“那他若执意想去呢。”
　　“执意……我也只能妥协。”
　　梨春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能想出怎么磨人的招数呢，就这么直接妥协了啊，怎么不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我不是怨妇……”林陌小声说。
　　“我看也差不多了，”梨春用力点了点林陌的脑袋，“你看看你现在跟一个小怨妇有什么区别？你们现在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世间千变万化，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想平平淡淡一辈子，可秦风不这么想，你要做的不是扯他的后腿，而是要让自己跟他并驾齐驱，懂吗？”
　　林陌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不给他拖后腿。”
　　“你现在还做不到能帮他，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尊重他的选择，不过……”梨春又说，“我可以让你现在就开始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