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19、第 19 章 林陌按照梨

　　林陌按照梨春的要求，每天都要杀鸡。
　　起初他实在是下不了手，梨春就当着他的面把鸡杀了，让血洒一院子，林陌当场就软了腿。梨春观察着，看他要晕过去的时候，就会毫不手软地泼一瓢冷水泼上去，让他清醒。
　　晕不了，大脑就会自动产生另一种本能的抵抗。
　　呕吐。
　　林陌把苦胆都吐出来了，满脸的泪水，眼角泛红，可怜人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心疼。但梨春不能，心软就是在害他。

　　那段日子，林陌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煎熬，他对血的阴影太深，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生理排斥。将那段他好不容易封锁起来的记忆，再次血淋淋地撕开，导致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梦里，他又回到那个被鲜血淋满的村子，母亲父亲的死状总是浮现在她眼前，几次半夜都从浑身冷汗中醒来。
　　就这样被强制训练了一个多月，林陌终于能下得去手把鸡杀了，看见血也不会晕了。
　　梨春看差不多了就开始训练他别的。

　　一天夜里，梨春把他从被窝里叫醒，什么都没说，把他带到海棠楼的地下室。
　　林陌疑惑，大晚上来海棠楼干什么？
　　他们去的是海棠楼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非常冷清，平时根本没人来。
　　梨春推开门，林陌看见屋里地上跪着一个被绑起来的男人，浑身都是血，已经快不行了，头上干涸的血痂把五官都模糊了。虽然他已经不晕血了，但还是会心里不舒服。
　　“师兄，带我来这里干嘛？”林陌问。
　　梨春拿出一把刀递给林陌，语气平淡：“杀了他。”
　　林陌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后退几步：“我不行……”
　　梨春拉住他的手，强硬地把刀塞进他手里，严肃地说：“你必须学会心狠，不然敌人就会钻你心软的空子，死的就是你。”
　　林陌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梨春也知道他毕竟才十四岁，没有硬逼着他，只是站在旁边一声一声犹如蛊惑般地对他说：“林陌，你现在心软一秒，以后的危险就多一秒。他可是秦风那边逃跑的日本特务，是秦风举报了他，如果你不杀他，他跑了，万一他报复，会不会下一个杀的人就是秦风？”
　　“林陌，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他们下手的时候心软过吗？如果没有他们，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林陌，现实很残酷的，现在的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下不去手，可他们下得去，如果有一天你被他们抓到，他们会对你用刑，用最残酷的刑，如果运气不好碰见色胚，就凭你的模样，你自己想想……”
　　林陌的眼神中逐渐聚起了恨意，牙齿咬住一点唇肉，嘴里逐渐尝到了血腥味，手中的刀柄攥得紧紧的，猛地举起刀插入男人的心脏。
　　地上的人闷哼一声，嘴角淌出缕缕鲜血，死了。
　　林陌愣了愣，犹如烫手山芋般地把刀扔开，崩溃地捂住脸，大哭起来。
　　梨春走过来蹲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摸着他的后背，一点点地安抚，内心叹了口气。他们时间不多了，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几近残忍的方式让林陌快速地成长。

　　就这样过了一年，梨春逐渐退居二线。林陌开始崭露头角，成了当红的新角儿。
　　林陌是梨春带出来的，其实原本就有不小的人气，只是一直没出师，又经常跟着梨春出台，遮盖了他原本的光芒，出师后加上海棠楼有意地捧，扎实的功底和柔美俊秀的长相，一时间爆红北平。
　　每日买票的顾客络绎不绝，有的人甚至为了求个前座凌晨就开始排队。

　　梨春自从佐藤木死后就很少再出面了，一方面是没有了庇护，另一方面是那次受伤后没有得到专业的医治，身体有些不好了，很容易着凉感冒，换季的时候刀口还会痛痒。
　　他不敢去医院，也不能。佐藤木是他暗杀的，伤口是佐藤木挣扎反抗时无意识弄的，如果被别人知道他这时候受伤了，肯定会被察觉，他的伤口一看就是军刀割的，所以只能让林陌这个二把刀帮他换药缝伤口。

　　“林陌？”唐老板敲敲化妆间的门，“晚上山岛将军家有场，你带着人过去。”
　　“哎。”林陌在里面皱着眉头答应一声，又画了两笔就烦躁得画不下去，索性丢了笔。
　　这个山岛硅田算是重点接近对象，是日本驻扎在北平的将军，每次唱完都要林陌陪酒，还经常动手动脚，林陌还只能笑脸相迎。他们以为林陌听不懂日语，就经常在席间光明正大地讨论内部的消息和机密，林陌方便听取情报。

　　到了下午，林陌带着师兄弟们去了山岛家的公馆。
　　山岛见到林陌很开心，笑着过来拥抱他，林陌笑着：“山岛将军，又见面了。”
　　“林小老板近来好吗？”
　　“托您的福，挺好的。”
　　寒暄两句，林陌就去后台扮装了。
　　山岛的老婆今天过生日，邀请了很多同事，都是日本军官。
　　前面要举行他们日本的生日仪式，结束后才轮到他们，时间很充裕。
　　林陌在后台化完妆，等得无聊，就去后院的院子里遛达，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一阵纷乱。
　　谁在吵架？
　　林陌悄悄地走过去，侧耳倾听。
　　一个日本女人情绪很激动地说着，意思是不愿意找戏班子来给她过生日，平时她都没有说什么，只是这次是她的生日，为什么不能按她的意思来。
　　原来是山岛的老婆。林陌撇撇嘴，心想，你不想让我来我还不想来呢。
　　山岛声音不大，林陌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里面又传来了山岛夫人的哭声。
　　家庭烂账林陌懒得听，回了后台。

　　果然，日本的生日仪式结束后，山岛太太称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山岛一点也不在意，随口关心了两句就赶紧催着手下让林陌上场。
　　林陌这次唱的是《醉杨妃》，把如痴如醉的杨贵妃演得媚眼如丝，活灵活现，山岛都痴迷了。

　　下场后也没让林陌卸妆，卸了行头就过来陪酒，林陌心里恶心，嘴上好听的话一句没少。照例喝了几杯就开始装醉，一副不清醒的样子，仔细听他们说话。
　　一个军官说：“最近长沙有个年轻人，劲头很猛，把天皇安排的十几位卧底都揭发了，叫什么来着？”
　　旁边有人附和：“秦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陌支着脑袋的手滑了一下，山岛注意到了，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林陌摇摇头，媚笑着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山岛的：“没事，想再跟您喝一杯。”
　　林陌的嘴唇都挨到酒杯上了，却被抓住了手。山岛把他的酒杯拉到自己嘴边，意思很明显。他让林陌喂他喝。
　　林陌哪敢露出半分不满，乖顺地喂山岛喝了酒。哪知刚放下酒杯就感到自己的腰被圈住，还没反应过来山岛的嘴唇就压了上来。
　　林陌一惊，急忙躲闪了一下，山岛的嘴唇落在了嘴角。
　　山岛眯起了眼，不满地看着林陌，林陌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将军别生气，我最近有些感冒，怕传染给将军。”
　　听完这话，山岛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林陌赶紧有眼色地倒上酒，又喂山岛喝了些。
　　同桌的人还在继续讨论：“这个秦风是个祸害，定要尽早除掉才好。”
　　林陌心中一颤。
　　“是啊，他现在还不到二十，任其发展的话日后肯定是个大麻烦。”
　　山岛冷笑了一声：“就是个毛头小子，不必担心，上边已经派了武士去暗杀了，说不定明天就能传来死讯。”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迎合，林陌在桌下攥紧了拳头，寒意顺着脊梁爬到了后颈。
　　没过多久，趁山岛喝多了，林陌谎称自己一会儿还有场子，从山岛公馆跑了出来。
　　一路狂奔回家，跑进暗室，发电报。
　　收到对面的回应后林陌才松了口气，看来秦风没事。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上面，林陌累得不行，他刚喝了酒，还跑了那么远，现在感觉走路都在打晃。
　　刚推开柜门就看见梨春在门口。
　　“师兄你回来了？”
　　梨春现在除了去海棠楼唱唱曲，已经基本不出外场了。
　　“嗯，跟你说个事，过段时间组织会给你派个上级，你的直属上级。”梨春说。
　　“直属上级？”
　　“对，以后你只需要执行他的命令就行，电报也是单独发给他。”
　　林陌点点头，对他来讲这都无所谓，谁当他上级都一样。他把刚刚山岛席间说的那番话说给梨春听，他已经去发了电报。
　　梨春安慰他：“没事，他们周围都戒备森严，很难靠近的，没那么容易被暗杀，你要相信他。”
　　“嗯。”林陌点点头。
　　“好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林陌回屋打了盆水，狠狠地搓洗着自己的嘴角，把嘴角搓得通红才罢休。

　　过了一个星期，林陌好不容易这天没有戏，可以休息一天，难得嘴馋拉着梨春去下馆子。
　　梨春由着他，两个人去吃炸酱面。
　　他们在大厅吃，刚坐下，林陌余光扫到一个进包间的背影。
　　林陌一愣，随后苦笑一下。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是哥哥，哥哥在长沙呢，就算回来肯定也是先找自己，怎么可能在这，林陌想。
　　“来，您二位的炸酱面。”店小二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炸酱面。
　　“吃啊，想什么呢？”梨春把自己拿碗拌开，发现林陌在发愣，问了一句，也帮他把面拌开。
　　“哦，没什么。”林陌回过神，也取了筷子吃了起来，“好香啊。”
　　“那当然，”梨春说，“这可是百年老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