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出口的夏天》晚想

1、累赘

　　今天是海城二中开学的日子，陆念安还没到六点就醒来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还缀着几颗没来得及隐去的星，蝉鸣还没彻底喧嚣起来，只有楼下早点铺传来的隐约锅铲声，敲得人心里发慌。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一夜没睡踏实的混沌感还没散去，昨晚那几句淬了冰的话，就又不受控制地钻进耳朵里。

　　昨天夜里起夜喝水，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舅妈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妈不管，爹不要的，反倒丢给你这个舅舅啦！家里平白多了个吃白饭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念安的指尖瞬间冰凉，连手里的玻璃杯都差点握不住。她贴着墙根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舅舅叹了口气，含糊地说了句“少说两句，孩子还小”，才攥着空杯子，踮着脚溜回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储物间。

　　此刻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自从小时候爸妈离婚，她好像就再也没有过家了。

　　爸爸很快重组了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她成了那个多余的、会打扰别人幸福的人；妈妈远走他乡，偶尔寄来的生活费，也成了她寄人篱下的枷锁。她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种子，被扔到舅舅家的屋檐下，靠着别人的善意勉强生根发芽。

　　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又想到在自己被所有人抛弃嫌弃是麻烦的时候 ，腿脚不好的外公杵着拐杖，走路小步步缓慢移动的老人来城里把她带回乡下。
　　“安安乖，安安不哭，有外公，外公在”
　　年迈的老人推开房间门，就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才七岁的孩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哭。
　　小念安就这样被外公带回了乡下有了家。
　　可一个月前她陆念安又没有家了，外公走了，走的那天很突然 ，临死前还拉着陆念安的手，声音虚弱：“安安不怕，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外公一直在的，安安不怕……”
　　说完老人就没了呼吸。
　　陆念安趴在床边，连哭都不敢太大声，好像一哭，就连最后一点温度都留不住。

　　外公一走，她就又没有家了。

　　爸妈们商量一圈，最终把她推到了城里舅舅家，给生活费。
　　她像是一件被递来递去的旧东西，没人真心想要，却又不得不接手。

　　所以舅妈说她是吃白饭的，说她是累赘，她一句都没法反驳。
　　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窗外的天渐渐亮透，鸟叫声混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传来。

　　陆念安慢慢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

　　哭了，外公会担心的。

　　陆念安轻手轻脚的洗漱完，换上校服背上书包就出门了。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稍稍压下了心底的闷涩。她攥着兜里仅有的几枚硬币，快步走向公交站。
　　海城二中的开学日，路上已经有不少穿着同款黑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朝气满满。

　　陆念安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低下头，把自己藏进人群的边缘。

　　不一会儿，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站台前。
　　车门打开，人流往上挤，她跟着慢慢上去，投了币，习惯性地往车厢后排走，想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安安静静站着。

　　车里不算挤，却也没什么空座。她扶着冰冷的扶手，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