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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错.大漠行 . ...


  •   扬州城又落了一场雨,路上撑着各种花色油纸伞的行人络绎不绝。
      苏紫陌趴在窗棂边 ,伸出一只白嫩的手,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手:“已经是这月的第三场雨了。”
      秋儿闻言,心中升起一阵悲意。她带着点哭腔道:“小姐,要不你再去求求老爷,让他取消了这门婚事。那陈家少爷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您以后要是嫁过去,不知要吃多少苦。”
      苏紫陌抬眼看她哭得稀里糊涂的样子,只觉有些好笑。其实她刚才并不是在感慨什么,只是觉得扬州的雨下得太勤了。苏家在扬州城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而陈家是京城世家,只是苏家祖上于陈家有恩,连续几代只得一女,才有了这门娃娃亲。这场婚事本就是自家高攀 ,若是成了,苏家在扬州的地位便会更上一层楼。苏紫陌自己对这门亲事倒是没有很抵触——家中长辈从小教她女子三从四德,身边的女子也大都早早成婚,以至于她认为这也会是自己的归宿。
      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所以嫁谁不是嫁?
      苏紫陌伸出手替秋儿擦了擦眼泪:“好啦,我都没哭呢!”
      秋儿哭得更大声了:“我只是害怕小姐以后会吃苦。”
      苏紫陌道:“陈家再怎么说名门世家,业不至于苛待我啊!反正都是要嫁人的,早晚都一样,只要对方不是什么恶棍,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说到此处,她的眼眸垂了下来,带着些许悲意:“只是……”
      秋儿道:“只是什么?”
      只是我有些不甘,为人妻母,或许是我这一生该有的归宿,可是,我真的愿意一辈子困在这高墙之中吗?
      苏紫陌收起那阵凉意,淡淡道:“只是我当然想找一个跟我合得来的夫婿!”
      苏陈两家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八,两家都在精心筹划这门婚。对于苏老爷子来说,这是一个巩固自家地位的好机会,而对于陈老爷来说,这也是一个收敛自家逆子性格的机会。这实在是天赐良缘!
      苏紫陌却对自己的婚事并不大上心,于她而言,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罢了。只是天意弄人,就在成婚前的前半月,苏家小姐竟然离奇失踪了。
      一、初遇
      远处一缕的孤烟在茫茫荒漠中直冲天际。大漠风尘滚滚,满目皆是黄色的疮痍。一顶火红的落日在天边欲落不落,好像也带着伤感。
      这是荒漠中难得遇见的客栈,何羡向店小二要了一碗水,一碗下肚,又拿出身上的干粮往嘴里送。此时两个衣着破烂的人走了进来,大声嚷道:“小二,要间大点的客房。”转头又对何羡道:“ 哪儿来的穷小子?住店还吃自己带的干粮 ?”何羡并没有理他,又喝了一口水后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夜幕如墨,缓缓浸透了广袤无垠的沙漠,白日里那种灼人的炽热已经悄然褪去,留下的只是彻骨的寒意,丝丝缕缕,直钻骨髓。
      “趁现在没人,赶紧把这袋子扛上去。”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何羡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推开一个小缝,窗户外面便是马厩,只见白天的那两人正鬼鬼祟祟地扛着一个麻袋。
      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告诉,这两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事实的确如此,只见麻袋在两人肩上不停的扭动,里面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何羡本来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这两人白天恰好惹到了他,他必须得给这两人一点教训。他在窗棂上摸了两颗石,往那两人后脑勺上轻轻一弹,两人便晕了过去。他冷哼一声:“小样。”随后便走过去对着两人的后背,一人来了一脚。一旁的麻袋仍在不停的扭动,他把绳子解开,里面竟是一个满脸灰尘的姑娘。而此人,正是失踪半月有余的苏紫陌。
      扬州城内,苏常青一早便封锁了苏紫陌失踪的消息。苏长青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若此消息传出去,他以后颜面何纯,又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所以除了府内的几个下人和派出去找人的家丁,便没有其他外人知道。苏长青这几日更是心力交瘁,每每有人来汇报找寻无果的消息,他便一边喝到:“继续去找!”,一边仰天长叹道:“这是天要亡我苏家!”
      大漠的夜长的无边无际,点点星辰闪烁于苍穹,极远之处的客栈,还亮着微弱光。
      何羡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啧啧两声——只见她头发散乱,全身都脏透了,活像刚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何羡上前松开了系在她手上的绳子,伸手拍了拍她:“姑娘,醒醒!”
      连续叫了几声,那人才缓缓睁开了眼,何羡松了口气:“姑……”
      “啪”一声,一个结实有力的把掌稳稳地落在了何羡的脸上:“你是谁?”
      这个巴掌实在有些猝不及防,何羡瞬间有些怒了:“你打我干嘛?”
      苏紫陌:“你为什么把我绑到这里?你想干什么?”
      何羡有些恼了,看着苏紫陌那恐惧又强势的眼神,他眉头一挑,道:“你说我一个大男人把你绑到这里,能对你做什么?”
      即便已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苏紫陌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一个久居深闺的妙龄少女,被拐到这样一个荒芜之地,面前还有一个大男人说要对她……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极力平复着自己的语调,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冷静下来道:“你既然绑了我,定也清楚我的身份。若是想要钱财,只要把我送回我爹身边,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何羡却轻笑一声道:“姑娘是聪明人,在下也不是傻子,若我把你送回去,我还有命活吗?”
      苏紫陌:“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何羡:“那就得看我心情了,若你听话,我说不定哪天就把你给放了,若你不听话,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卑鄙!下流”
      何羡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苏紫陌心里气愤又害怕,她艰难地站起身朝窗边走去,脚上的伤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靠到了窗户边,她推开窗。
      广袤无垠的大漠,在月光下泛起一阵白,月亮高悬于夜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也从来也没见过这么明亮的月亮!
      此刻,她的心情竟有些激动。从前,她见过的最美的景色,是江南的烟雨。她也曾在书上读到过有人写地的大漠的景,如今亲眼见到,心情总归是不一样的!
      苏紫陌靠在窗边,恨不得把眼前的景色刻进脑子里。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姑娘,有位公子吩咐我来送饭,麻烦您把门开开!”
      送饭?是刚才那人吗?
      苏紫陌行动不便,只能吩咐小二把饭放门口,自己又费了半天劲才走到门口。推开门,只见饭菜被放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瓶。她拿起来闻了闻,她以前和姨母学过医,一下子就闻出了这药是治跌打损伤的。她心中更加不解,如果真是刚才那人的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自己太过生气和害怕,好像确实忽略了很多细节。自己一直认定刚才那个人就是绑架自己的人,是因为自己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他对自己居心不正,可自己昏迷了这么久,可为什么还是毫发无损?
      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还没有完全昏迷时,好像身边有两个人来着……这么说来,刚才那人有可能不是什么坏人,相反,有很大可能是他救了自己!
      苏紫陌又突然想起自己刚才二话不说就给了人家一巴掌,恨不得给自己也来一巴掌。
      怎么这么蠢?她扶了扶额,坐在塌边,把药膏一点点涂抹在脚踝。
      就在此时,楼下又传来一阵争吵声。
      “王八羔子,竟然敢偷袭老子,快把人交出来!“
      何羡:“这位兄弟,在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人又道:“少给老子装蒜!”说着抡起拳头就向何羡砸去。
      何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道:“你们绑的可不是一般人,如果我没猜错,是从南方来的吧?”
      “ 是又怎样?她的穿戴,一看就是南方的大户人家。”
      “我说的不是一般人可不只是大户人家这么简单”何羡笑笑,“她是和陈家有婚约的苏二小姐。”
      “陈家?哪个陈家?”
      “南方还有哪个姓陈的大户?当年陈老太爷随皇上出征,用命为皇上挡下一箭,你说你要是绑了人家的孙媳妇,陈家会放过你吗?”
      “你少吓唬我,她是苏家小姐我知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她和陈家有婚约?”
      何羡“啧”了一声,“你没去过几次南方吧?她俩的娃娃亲是十几年前人尽皆知的事。”何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拐子当得不行啊兄弟。”
      拐子有些慌了,身后的人道:“怎么办,要不……”他比了一个划脖子的手势,“他死了就没人会知道。”
      何羡连忙摆摆手,“喂,两位大哥,我就在你们面前呢?”
      下一秒,两人就从袖口里掏出两把匕首,向何羡刺去。
      何羡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双手打掉两人的匕首,又分别在两人的胸前打下一掌,只一会儿功夫,两人就飞出五米之外。
      楼上的苏紫陌有些惊讶,“没想到他功夫还不错。”
      她不禁打量起他的背影,这么一看,倒还有几分姿色。就在她心安理得地偷窥别人时,楼下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来,吓得苏紫陌连忙合上了门缝。
      何羡看着紧闭的房门,只是勾了勾嘴角,又对面前的两人说:“滚吧。”随后扔给店小二一锭银子:“这是赔偿。”
      苏紫陌此时正心烦意乱,他不确定刚才有没有被看见。应该是看见了,看见了又怎样?他是什么绝世美女嘛,谁乐意看?
      看见了的确不能怎样,但苏紫陌心里还是有些尴尬。她是个从未出过闺阁的女子,以她的观念来看,偷窥被发现,怎么也算不上一件好事。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了。
      “苏姑娘”
      “什么事?”
      “脚伤可好些了?”
      房门被打开了,苏紫陌道:“好多了。”
      “那便好。”何羡见她没说话,又道:“苏姑娘可要换身衣服?”
      先前一直怀疑何羡和绑自己的人是一伙的,根本没发现,自己竟还穿着一身脏衣服。
      苏紫陌点点头:“嗯。”
      沐浴后,苏紫陌换上了一件粗布衣裳。但她出落的实在好看,即便是穿上寻常人家的衣裳,也挡不住她的优雅,举首投足间都透露出一种高贵的气质。
      何羡轻咳两声,暗自叹道不愧是大户人家小姐。
      他情不自禁道:“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苏紫陌勾了勾唇角:“你倒是会夸人。”
      其实何羡再说出口后就有些后悔,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撩拨人家的意味:“那个我没有其它的意思,苏姑娘你不要误会。”
      苏紫陌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何羡”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还有,我和陈家的娃娃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虽然如今已到了婚期,却也没有把消息放出去,你又是如何得知?”
      何羡眨眨眼道:“这个啊,小时候在扬州生活过几年,当时我有个邻居的儿子在陈府做小厮,他告诉我的。”
      苏紫陌当然知道这不是真话,既然他不想说 ,也没必要过问。
      她对何羡说:“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何羡看了看屋外:“本来打算一路南下,顺便看望一些老朋友。”
      苏紫陌说:“你为什么救我?”
      何羡笑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可是我们这些江湖客的传统美德!”
      苏紫陌:“那你此行也带上我,我一个人怕是回不到扬州!”
      何羡:“放心吧,我已经找人送消息去扬州了,最多等上半月……”何羡突然意识到,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在外流浪半个月可并不短。况且几年前自己骑快马从大漠到长安也不止半月。
      何羡叹了口气,说:“算了,要不我直接送你回去吧。”
      苏紫陌却摇摇头,说:“不必,你接下来去哪带上我就行。”
      何羡说:“我虽然也要南下,但可不会直达扬州!我们江湖中人,可都是行一路停一路的!”
      苏紫陌没说话,何羡看了看她,确定她是认真的后说:“可消息我已经发出去了。”
      苏紫陌说:“我会留一封信在这里,到时候有人找来,看到这封信就知道我已经走了。”
      何羡挠了挠太阳穴,又看了看苏紫陌。他是在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苏紫陌也不着急,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
      何羡:“苏小姐,你……我……”何羡也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最终他叹了口气说:“苏姑娘,介意男装吗?”
      1.归途
      大漠平平展展的,天边渐渐有了太阳的影子。
      大漠好美啊。苏紫陌一眼望去,天是蓝的,地是黄的,这里除了蓝黄两色,看不到其它颜色。但苏紫陌认为,这里还是很美。不同于江南给人的一种清新淡雅,大漠的美是一种辽阔的美,这种美从来只存在于苏紫陌的想象之中。
      商队的骆驼行走在沙丘上,倒也成了一番别样的风景。苏子陌骑着骆驼走在商队的最后 ,何羡牵着骆驼走在前面。苏紫陌说:“你以前经常骑骆驼吗?”
      何羡摇摇头,说:“算不上经常,几年前跟着我师父在大漠生活了几个月,但也只会偶尔骑一骑骆驼。”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大漠这地方,也不是人人都有骆驼,就算有,骆驼也不能只供人骑。大多都像商队这样,用来驮东西了。”
      苏紫陌点点头,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不禁笑了笑。自己先前,果真是冲动了。
      何羡回头看了看苏紫陌,见她眼中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笑了笑,说:“苏姑娘,不如说说,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来吃跟着一个江湖客四处游荡?”
      苏紫陌漫不经心,“你觉得是为什么?”
      何羡:“那我就猜猜,逃婚?我觉着不是。”
      苏紫陌:“为什么?”
      何羡:“你可曾见过陈家公子?他难道不是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几年前,陈泽和母亲来拜访过苏家,她与陈泽也有过一面之缘。苏紫陌想了想,说:“的确有一副好皮囊,但就因为这个,我就能说服自己嫁给他?”
      何羡:“苏小姐虽是闺阁女子,但也应该懂欺君是杀头之罪,况且,若你真是要逃婚,就不会留那封信了。”
      苏紫陌:“一封信能说明什么?”
      何羡:“一封信的确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信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非要留下这封信。”
      苏紫陌不语,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愿闻其详。”
      “我若是你,面对陈家这种世家,逃婚的原因只有两个:第一,对方长得青面獠牙丑如夜叉。第二,便是早已心有所属,与人私定终身。这第一个显然不是,这第二个……”
      苏紫陌:“第二个如何?”
      何羡:“问题就出在第二个,你若是真有心上人,那怎会连一封信也未曾留给他。在信任的情人,也不能只靠意念就心灵相通了。”
      苏紫陌:“你怎么知道我没留,我写信的时候你全程都看着了?万一我就是悄悄写的,不想让你看见呢?”
      何羡低声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苏紫陌,说:“那苏姑娘,你是么?”
      苏紫陌只感觉心跳加快,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就连忙躲开了。何羡将一切尽收眼底,却认为她只是谎言被戳穿的尴尬。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要喝:“唉,前方有一处驿站,我们今晚就在此处修整了!”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商队在驿站停下,何羡把骆驼牵到了一边。苏紫陌一落地,就跑进客栈问掌柜有没有纸笔。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何羡四处寻找无果,一台头,却见远处的沙丘上坐着个人。他走上前去,那人却毫无察觉。
      苏紫陌正全神贯注低头干些什么,对身边来了人一无所知。
      何羡清了清嗓子,她这才回头。看见何羡有些地说:“你怎来了?”
      何羡没有回答,毕竟他可没有找某人找半天。
      何羡有些心虚,摸了摸脖子。眼神飘忽不定。最后落在苏紫陌手中的笔上:“那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紫陌指了指远处的天空,说:“你看,今晚的星星多美啊,我想把它们记下来。”
      何羡:“ 星星每晚都能见到,这有什么稀奇的。”
      苏紫陌:“不一样的。”
      苏紫陌抬头看向天空,星星在她眼中显得格外明亮清澈。似是一汪清水,里面却装着整片星河。
      何羡看得有些出神,又听苏紫陌继续道:“何羡。”
      何羡很少听见苏紫陌这么正式地喊他,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紫陌:“我的确不是为了逃婚,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风景。
      可像我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命运便是被注定好的。这一次出来,却也不知道是祸是福,我可能一辈子也就只能有这么一次机会。”
      苏紫陌顿了顿,看向何羡的眼睛多了几分温柔:“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像表面这么不着调,你有你自己的想法。”
      何羡回头,神色复杂的看着苏紫陌,片刻后,只听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苏小姐,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
      商队在大漠里走了数日,终于抵达洛阳。
      苏紫陌一行人在一家名叫“王福客栈“的地方住下。客栈地处洛阳繁华地带,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苏子陌一路跟着何羡,总是东瞅瞅西看看,这里和扬州真是不一样,又好多吃的玩的她都没在扬州见过。
      即便是到了晚上,街道不仅繁华不减,还升起了灯笼,显得更加热闹繁华。
      “这里好热闹。”苏紫陌在一群围在一起看杂耍的人周围停下。之间被围在中间的杂耍艺人,对着火炬一喷,熊熊的火焰仿佛真是从口中喷出。
      她不是第一次看这种杂耍表演,但这次心情总归是不一样的。她偏过头,朝刚才还走在她前面,此刻却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的何羡笑了笑。
      夜已经深了,苏子陌这几天去了洛阳的很多地方,虽然这些地方扬州也有类似的,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伏案在纸上写着些什么,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很快,何羡在洛阳办完了事,就打算离开了。何羡给苏子陌找了辆马车,与商队分别后,就着车出了城门。
      两人一车就这样一路从洛阳到了扬州城外。
      何羡道:“苏姑娘,进了城门,想必你的家人就会来接你,分别在即,此后怕也不会再相见了。”
      苏紫陌:“此次离家一个多月,若是没有你,我怕早已命丧黄泉,也不会有这一路的见识。我总归是要说句谢谢的。”
      “分别在即,即便后会无期,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何羡没有说话,她本也没多在意。片刻后她却听帘子外边的人说:“我带你走吧。”
      苏紫陌有些错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何羡:“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带你走吧!”
      苏紫陌这回听清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愿意带她离开。她已经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来,有人在此时向她深处一只手,想带她逃离,可她却连接住那只手的勇气都没有。
      苏子陌:“这不可能的,我不能这么做!”
      她不会不清楚,如果离开了,留给苏家的将是怎样的结局。
      “没关系,我会解决一切,你只需要答应一句,走,还是不走。”
      苏紫陌犹豫了,这是她唯一离开的机会。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接住它,“可是,走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去见你想看的山川湖海,想体验的人间烟火,若你想找一处地方住下,我便替你在田间早一处竹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苏子陌听得有些出神了,这样的生活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确实她此刻最想要的。
      可是,她不能,她深知她不能。自由带来的代价不是苏家能承受的,更不是她和眼前这个说要带她走的人所能承受的。
      “谢谢你,我很想和你一起离开,但我们无法承担后果。”
      “我说过,我可以打理好一切。”
      “不,何羡,事情并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不只是逃婚,这还是欺君。”苏紫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何羡摇摇头,眼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滴到了手背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前方。
      马车还在向前,碾过城门口小路,两人终于进了城。
      她们已经成,城门口站岗的苏家人便赶紧回苏府禀告。很快,苏家的人便到了城门口接人。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苏老爷子先是对何羡一通谢,还硬要拉着他回苏府住几天。但都被何羡拒绝。
      苏紫陌让他明日再走,可他却说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先离开,她也就不再多留。
      最后只是拱起手说:“苏姑娘,那便保重。”
      苏子陌笑了笑:“保重,从此江湖路远,你要多替我见识见识外边的天地。”
      何羡笑着说会的,便驾着马车又出了城。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苏紫陌低声笑了笑,也跟着苏老爷子离开了。
      苏家和陈家的联姻如约举行,成婚那日,苏紫陌倒希望何羡能来还杯酒,跟她说说这些天又去了什么地方,喝到了什么好酒。
      可他终究是没有出现。
      两年后,陈府的小司收到了一个箱子,是给
      陈夫人的。
      苏紫陌很疑惑,不知道是谁会给她送来这么大个箱子。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她打开了那封信,看到信的那一刻,便不自觉地潸然泪下了。
      苏小姐: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近来可好?不知是否还记得在下。不记得倒也没关系。这两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去了草原,在哪里有牧民热情的接待我,那里有成群的牛羊,还有一座接一座的蒙古包。孩子们在草原上尽情的骑马。我还去了东海 ,在那里我结识了很多朋友……我又去了一趟洛阳,那里的街道还是很繁华,只是当年杂耍的换了人,现在是个姑娘。我是真没想过,姑娘也可以把这火耍得惟妙惟肖。

      不知你近况如何,只是这几日路过扬州,就想着让给你写封信,顺便把这些年收集的小物件也一并送来,想着你一定会欢喜。
      也不必想着给我回信了,你收到信的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了。我居无定所,很难收到信的。
      若是想重聚,半年后我会来扬州一趟。到那时,三年间的所见所闻,我必一一说与你听。
      甲辰二月十六何羡
      读到此处,苏子陌只想放声大哭。他竟然真的还记得。
      那一夜,苏子陌对着天空发起了呆,她突然觉得,那一轮月亮好熟悉,自己好像很久以前见到过和它很像的月亮。
      也是这样的深夜,只不过,那时坐在沙丘上,此刻却跪坐庭院中。
      半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何羡竟然真的到了陈府。他还是像三年前那样义气风发,只是下颚对了些胡茬。
      他一字一句地对苏紫陌讲述着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有的是他以前在信上提到的,有的他从未提起。但苏子陌都听得津津有味,两人从白天谈到晚上,苏子陌已经为人母,可那一天,她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活得自在潇洒,活得意气风发 。
      可是,重逢的日子总是短暂,分别才是常态。即便万般不舍,但两人还是郑重地到了别,何羡朝他挥挥手:“苏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又过了七年,两人在城门口相遇。这时的何羡脸上已经有了岁月蹉跎的痕迹。
      多年未见的老友,再次重逢难免心生欢喜。此时的苏紫陌,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脸上尽显疲态。但看见何羡的那一刻,还是十分激动。两人在一家茶楼暂歇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他一字一句的说,她一字一句地听。
      苏紫陌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何羡,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扬州城开始流行起一首名叫《烟雨错》的曲子,这首曲子讲的是一位女子逃婚后,和爱人一起浪迹天涯的故事。
      故事感人至深,这首曲子在扬州城风靡一时,还有人写成了话本,人人都在佩服女主角的勇敢与智慧,人人都在为她和爱人的故事流泪。
      可银幕之下,苏紫陌放下笔,看向窗外,仿佛是在等某个从远方归来的人,又好像只是在想明天去哪里赏花。
      戏台之下,一个身穿黑衣的旅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待到最后一场戏唱罢,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钱,起身走了出去。
      戏唱完了,人也就散了。他们的故事人人称道,可他们的结局无人知晓。
      或许戏不会唱完,因为它永远有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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