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离》简鱼喵

7、蝉鸣入巷，军令封门 午时过

　　午时过后，天色忽然沉了些。
　　风卷着远处的尘土掠过巷口，士兵下意识拢了拢衣领，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道。琉璃厂附近本就多文人墨客，平日热闹，此刻却安静得反常，连街边小贩的吆喝都少了许多。
　　沈书辞正坐在柜台后翻医书，书页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抬眼看向门口，风裹着细碎的尘土从门缝钻进来，在地面扫出浅浅的痕。
　　谢司峰从内室走出时，手里攥着一份军报。纸张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他走到柜台前，站定，目光落在沈书辞脸上。
　　“巷口戒严。”他开口，语气平淡，“无关人等，不得出入。”
　　沈书辞抬眸，与他对视一眼，没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将半开的门推至半掩，又扣上了门闩。动作自然，没有迟疑，仿佛只是寻常关铺，对外面的兵荒马乱毫无波澜。
　　谢司峰看着他的动作，指尖微微收紧。
　　他转身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将军报放在面前的案几上，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上面写着北伐军前锋已至永定门外，距北平城不足十里，城内守军已开始收缩防线，谢司峰麾下的部分兵力也被调往城南布防。
　　陆沉很快推门进来，躬身行礼，手里拿着一份调配清单。
　　“旅长，城南防线已布好，三营兵力驻守永定门，一营守西便门。二营留守什刹海府邸，护卫卷宗与家眷。”他顿了顿，补充道，“城内粮行已封，部分商铺闭门，百姓多有恐慌，已在各街口张贴安民告示。”
　　谢司峰点头，指尖在军报上点了点，“传令下去，各营严守防区，不得擅自出击。若无敌军攻城指令，不得轻启战端。”
　　“是。”陆沉应道，又道，“什刹海府邸那边传来消息，有几位旧部求见，想暂避于府中，是否放行？”
　　谢司峰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内室的方向，又落回陆沉身上。
　　“拒之门外。”他语气平静，“告知他们，府中不便留人，可往城南难民安置点去。”
　　陆沉微怔，随即躬身应下，转身退出。
　　沈书辞在柜台后翻着医书，没有抬头，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药炉上的汤还温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与陆沉离去的脚步声、巷外士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落在安静的药铺里。
　　谢司峰坐在椅上，没有再看军报，只是安静坐着。他看向沈书辞的方向，目光落在少年微侧的侧脸和利落的短发上。晨光移过，光线落在他的下颌线，勾勒出干净的轮廓，神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今日药材够不够。”谢司峰忽然开口。
　　沈书辞合上书页，抬头看他，“够。昨日补了甘草、当归，还有几味常用的，足够应付寻常病症。”
　　“嗯。”谢司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空气静了片刻，只有药炉的细微声响。
　　沈书辞重新翻开医书，指尖落在一行文字上，目光却有些发飘。他知道巷口已经戒严，知道北平城的空气越来越紧，知道谢司峰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这些他都懂，却从不多问，只是守着自己的药铺，做该做的事。
　　近午时分，有个七八岁的孩童扒着门缝往里看，小脸沾着尘土，眼里带着怯意。沈书辞抬眼看见，起身走过去，轻轻拉开门闩，探出头问：“小朋友，可是不舒服？”
　　孩童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娘咳得厉害，家里没药了……”
　　沈书辞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谢司峰。谢司峰坐在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表态，也没反对。
　　他便转身从药架上取过止咳的川贝、枇杷叶，用草纸包好，递给孩童。“拿着，不用给钱。”
　　孩童眼睛亮了亮，接过药，小声道了谢，转身跑回了巷口。陆沉守在那里，看了眼孩童，又看了眼药铺的方向，没多阻拦。
　　沈书辞关上门，重新坐回柜台后。
　　谢司峰看着他，忽然道：“往后街坊来抓药，照旧。”
　　沈书辞“嗯”了一声，没接话。
　　日头偏西时，风停了，空气里多了几分闷热。
　　谢司峰走到内室，取了一件军绿色的短褂出来，挂在墙边的衣架上。衣料挺括，边角还带着军营的气息，与药铺的药香格格不入。
　　沈书辞抬眼扫了一眼，又低头整理药材。
　　他知道谢司峰随时可能出门，知道这位旅长身上担着北平西城的安危，知道他的每一次离开，都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却从没有问过“你会不会回来”，也没有说过一句挽留或担忧。
　　夜色渐浓，油灯重新点亮。
　　昏黄的光落在药架和柜台上，将影子拉得长长。沈书辞坐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谢司峰坐在桌前，处理着最后一份军报，落笔干脆，没有迟疑。
　　巷外偶尔有士兵经过，脚步声轻而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什刹海方向隐约有灯火晃动，隔着几条街巷，传不过来，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光。
　　药炉的火还温着，药香在灯光下散得更缓。
　　内室的灯亮着，外室的灯也亮着，两盏灯火在安静的药铺里，映着两个各自忙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