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舍友》雨痕留

2、五分钟 竞选演

　　竞选演讲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一节班会课。
　　沈屿从早上就开始紧张了。不是那种手心冒汗、腿肚子打颤的紧张，是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蹦一蹦的，不疼但特别烦人。他早饭只喝了两口粥，肉包子咬了一口就咽不下去了，最后用塑料袋包好塞进抽屉里。
　　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在了。
　　这人不光来得早，坐姿还跟昨天一模一样——腰背挺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面前摊着不知道第几页的书。沈屿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拉开坐下，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旁边的人纹丝不动。
　　沈屿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桌面上除了课本，还多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边露出来一小截，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手写的，看那横平竖直的字体就知道是陆辞的演讲稿。
　　沈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他当然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那张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连演讲稿都要折得这么工整，这人是不是有病。
　　上午四节课，沈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在底下改演讲稿。语文老师让朗读课文，他嘴上在念，脑子里在排练。英语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三秒，最后是陆辞在旁边用笔尖点了点课本上的第三段，他才反应过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屿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林小禾从隔壁班跑过来，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屿哥！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屿比了个OK的手势，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陆辞呢？”林小禾压低声音，朝陆辞的方向努了努嘴，“他稿子写了吗？”
　　沈屿看了一眼旁边。陆辞正好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路过窗户的时候没看林小禾，也没看沈屿，像一阵风一样过去了。
　　林小禾等他走远了，才小声说：“我听说陆辞以前在原来的班也当过班长，就当了两个月，后来自己不干了。”
　　“为什么？”
　　“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没人听他指挥，也有人说他就是不想当了。反正他那个性格，你让他管别人，谁听他的？”
　　沈屿没接话。
　　他想起昨天陆辞说“要做就做到最好”时候的表情，不像是一个“不想干了”的人。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提前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还换了一副新眼镜——沈屿猜的，因为镜片上没有那些细小的划痕了。王老师不仅是班主任，还是年级主任，平时忙得很，能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等着，说明他是真把这次竞选当回事。
　　“都坐好，别吵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年级主任的威严不是白给的。
　　“今天下午咱们把班长定下来。规则昨天发过了，每人五分钟，顺序按姓氏笔画来。”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字：沈屿——7画。陆辞——7画。
　　“一样多？”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王老师也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册：“还真是。那按学号吧，学号大的先来。沈屿是 2 号，陆辞是 1 号，沈屿先上。”
　　沈屿站起来的时候，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旁边的人也动了一下。
　　陆辞微微侧了侧身，给他让出过道。动作不大，就是椅子往外挪了十公分，腿往旁边收了收。但沈屿注意到了，因为昨天他出去接水的时候，陆辞从来不让，他得自己侧着身子挤过去。
　　今天让了。“ 真让人搞不懂” 沈屿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沈屿没时间多想，走上讲台，把稿子放在讲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字，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教室里四十二双眼睛看着他。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林小禾，林小禾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屿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沈屿。”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想当班长。原因很简单——我觉得我能干好。”
　　底下有人笑了，是那种善意的笑。沈屿这人就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高一的时候我当过副班长，那时候咱们年级搞合唱比赛，我们班拿了第二。那次活动是我组织的，从选歌到排练到买服装，都是我在跑。那次我就觉得，我挺适合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后排。
　　陆辞坐在位子上，还是那个姿势，腰背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没有低头看书——他在看沈屿。
　　沈屿收回目光，继续说。
　　“我这个人话多，爱管闲事，大家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我保证会帮你想办法。”
　　“比如食堂的饭不好吃，我可以去跟领导反映。比如哪个老师拖堂拖得太狠，我也可以去跟老师说。再比如——”
　　他看了一眼林小禾的方向，林小禾正龇着牙笑。
　　“比如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
　　全班哄堂大笑。
　　王老师在旁边也笑了，但没打断他。
　　沈屿等笑声停了，收了收脸上的笑容，认真了一点。
　　“说正经的，我觉得班长这个职位，不是管理人的，是帮助人的。老师需要一个帮手，同学们需要一个领头羊。我可能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听话的，但我是最能跑的。你们有事，我帮你们跑腿。”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分钟。
　　“最后说一句——我真的很想当这个班长。请大家投我一票。谢谢。”
　　他鞠了个躬(^?^)，走下讲台。
　　掌声响起来，不算大，但挺整齐。
　　沈屿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他坐下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陆辞的手臂，碰得不重，但碰上了。
　　陆辞没有躲。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沈屿稍微靠近一点，这人就会往旁边挪，像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今天没躲。
　　沈屿看了他一眼，陆辞已经站起来了。
　　沈屿侧过身让他出去。两人在过道里错身的时候，沈屿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款。
　　陆辞走上讲台。
　　他站在那儿，跟沈屿刚才站的位置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沈屿站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是打开的，手会动，表情会变，说话的时候会看不同的人。陆辞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他没有稿子。
　　沈屿愣了一下。他明明看到陆辞桌面上的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那张，他以为那是演讲稿。
　　陆辞没有拿出来。
　　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两秒。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人不习惯被人看着。
　　“我是陆辞。”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当过班长。”
　　又是一顿。
　　沈屿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他看的是教室后面墙上的那面钟，或者窗户，或者天花板，就是不跟人对视。
　　“当班长期间，我们班的纪律评分连续三个月排年级第一。”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是在组织语言。
　　“后来我不当了。因为我觉得当班长需要跟很多人说话，我不太擅长这个。”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像是在尊重他。
　　“但这次我愿意再试试。”
　　陆辞说到这里，终于把目光从钟上收了回来，往下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经过沈屿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沈屿注意到了。
　　“因为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擅长不擅长的问题，是想不想做的问题。”
　　沈屿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如果我来当班长，我会把每件事都做好。班级纪律、活动组织、跟老师的沟通，这些我都做过，我知道怎么做。”
　　“我不会说太多话，但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最后他说：“请投我一票。谢谢。”
　　然后走下了讲台。
　　掌声响起来了，比沈屿刚才那阵要小一点，但更整齐，像是一个人拍出来的。
　　沈屿鼓了掌。他不知道自己在鼓掌，他的手自己就动起来了。
　　陆辞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很浅很浅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沈屿盯着他的耳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看向讲台。
　　王老师走上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开始发纸条。
　　“每人一票，写名字，不记名。”
　　纸条传下来的时候，沈屿撕了一条，拿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
　　陆辞正在纸条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
　　沈屿没有偷看。他转回头，在自己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等着收纸条的人过来。
　　唱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正”字，一票一票地画。
　　沈屿。陆辞。沈屿。沈屿。陆辞。陆辞。沈屿。
　　票数咬得很紧。
　　沈屿坐在位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敲。
　　旁边的陆辞也在等。
　　沈屿余光扫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他在紧张。
　　沈屿确定了。
　　这个平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人，他在紧张。
　　“沈屿，二十一票。陆辞，二十二票。”
　　王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陆辞当选班长，沈屿副班长。大家有意见吗？”
　　没有。
　　沈屿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输了。
　　差一票。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不甘心，但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甚至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好像松了口气？
　　但是如果一直这样高一是差两票
　　高二是差一票，那等到高三是不是就能当上班长了，想着想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陆辞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别找我说话”的那种眼神，也不是“无聊”的那种眼神。就是——看着他。
　　沈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看什么？”
　　陆辞转回头去。
　　“没什么。”
　　顿了顿。
　　“你的演讲不错。”
　　沈屿愣了一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头看陆辞，陆辞已经在看课本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沈屿听见了。
　　他听见了，而且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沈屿靠回椅背上，看着黑板上那两个“正”字，一个二十一票，一个二十二票。
　　他输了。
　　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那句“你的演讲不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副的也不错，也不是第一次当了。”沈屿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旁边的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了，笔尖与纸张的接触，发出了沙沙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