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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恰到好处 日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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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沈屿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高二上学期的九月和十月,是他整个高中生活里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考试排名,没有竞赛报名,没有让人睡不着觉的烦恼。就是每天上课、下课、吃饭、写作业、回宿舍。周一到周五,然后周末,然后再周一。
但就是在这段平平无奇的日子里,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比如早上。
沈屿以前是个闹钟都叫不醒的人。他妈说过他,从初中说到高中,说他“起床气大得能掀翻屋顶”。但住校第二周开始,他发现自己不用闹钟也能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陆辞起床的时候他会感觉到。
陆辞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左右醒,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躺着醒一会儿。沈屿观察过——不是刻意观察,是正好醒了——陆辞会先翻个身,面朝窗户,躺大概一分钟,然后坐起来。坐起来之后又在床边坐半分钟,然后才站起来去洗漱。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但沈屿就是会醒。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可能是被子掀开时空气流动的变化,也可能就是人的第六感。反正陆辞一动,他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不会再睡着。不是睡不着,是觉得没必要。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他可以多写两道题,或者——他也不知道干嘛,反正就是起来了。
“你今天又没设闹钟?”陆辞有一次问他。
沈屿正坐在床边穿袜子,头都没抬。“设了。”
“没听见?”
“听见了,关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没说破。沈屿也没解释。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默契——沈屿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陆辞起床的动静弄醒的。但他们谁都没提这件事。
比如早餐。
陆辞开始每天早上给沈屿带早餐。不是第一天就开始的,是慢慢变成习惯的。
第二周周一早上,沈屿洗漱完出来,发现洗漱台上多了一个包子。他没问,吃了。
周二,包子和一盒牛奶。
周三,包子、牛奶、一个鸡蛋。
周四,沈屿在卫生间里刷牙,听到陆辞在外面说了句:“今天有肉包子。”
沈屿满嘴泡沫,“嗯”了一声。
他出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个肉包子、一盒牛奶、一个鸡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肉包子?”沈屿问。
陆辞正在系鞋带,头都没抬。“你上周吃的一直是肉的。”
沈屿愣了一下。上周的包子他吃了五天,每天都是肉馅的。他以为食堂只有肉馅的。
“食堂也有菜的,”陆辞站起来,“你没注意。”
沈屿看着桌上那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忽然想到一件事——陆辞每天早上比他早起,去食堂,买包子,带回宿舍,放在他桌上,然后去教室。
他没让陆辞这么做。陆辞也没说过“我给你带早餐”。就是每天早上去,每天带回来,放在同一个位置。
沈屿咬了一口包子,是热的。
“谢了,”他说。
陆辞已经走到门口了,“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比如教室。
沈屿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教室里有个陆辞在旁边坐着。
不是“离不开”的那种习惯,是——“他在就很正常,他不在就有点奇怪”的那种习惯。
有一天地理课,陆辞被王老师叫去办公室拿材料,走了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沈屿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他发现自己会往左边看。
不是刻意看的。就是做完一道题,或者听完老师一句话,头会不自觉地往左边转一下。左边没人,他就转回来了。
他转回来之后会想:我看什么看?然后又做下一道题。
陆辞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轻手轻脚地从后门走进来,坐到位子上。沈屿没看他,但他知道陆辞坐下了,因为他旁边的椅子动了一下,空气里多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沈屿继续听课,没说话。
但他觉得旁边的座位填满了之后,好像连教室的温度都变了。不是变热了,就是——完整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没多想。
比如宿舍。
晚上的宿舍是沈屿最放松的时候。不用看黑板,不用跟人说话,不用注意表情管理。他可以穿着拖鞋走来走去,可以趴在床上看手机,可以把东西摊得一桌子都是。
陆辞跟他相反。陆辞在宿舍里跟在外面没什么区别,还是安安静静的,东西还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但沈屿发现,陆辞在宿舍里会说更多的话。
不是说很多,是比在教室里多。
在教室里,陆辞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在宿舍里,他能说二十句。虽然大部分是“嗯”“好”“知道了”这种一个字两个字的回答,但偶尔也会说完整的句子。
比如有一天晚上,沈屿在做数学题,做到一道关于导数的应用题,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嘴里念叨着:“这题到底什么意思……”
陆辞从对面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屿桌上的题集。“把第三行的条件代进去。”
沈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第三行,代进去,果然能做了。
“你怎么知道我卡在哪?”沈屿做完之后问。
“你在念题。”
“我念了?”
“嗯。念了两遍。”
沈屿不记得自己念了。他做题的时候有时候会小声念题目,自己都不知道。
“你这都能听见?”沈屿说。
陆辞翻了一页书。“你声音不小。”
沈屿想了想,他平时说话的音量在别人听来可能确实不算小。但陆辞能从他念的两遍题目里判断出他卡在哪一步,这个人的脑子是真的好使。
比如食堂。
沈屿和陆辞开始固定一起吃午饭。
不是谁提出来的,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他们是同桌,座位挨着,放学铃响了之后一起走出教室,走到食堂门口,走进去,打好饭,找个位子坐下。
坐对面。
沈屿没想过这算不算“一起吃饭”。在他看来,这就是顺路。同桌嘛,放学了一起走,到了食堂各吃各的,只不过恰好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但林小禾不这么看。
有一天中午,林小禾端着餐盘走过来,看到沈屿对面坐着陆辞,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沈屿旁边。
他坐下之后,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陆辞,没说话。
“你干嘛?”沈屿问。
“没干嘛,”林小禾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就是来感受一下气氛。”
“什么气氛?”
林小禾含着一口饭,含混地说:“和谐的气氛。”
沈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林小禾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陆辞从头到尾没抬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饭。
林小禾吃完先走了。走之前他凑到沈屿耳边,小声说了句:“你俩吃饭的样子真像老夫老妻。”
沈屿又踢了他一脚,这回踢空了。林小禾笑着跑了。
沈屿转回头,发现陆辞在看他。
“他说什么?”陆辞问。
“没什么,”沈屿说,“他嘴欠。”
陆辞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比如周末。
第二个周末,沈屿没有回家。
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说“在学校写作业”,他妈说“行”,就挂了。
他没说自己为什么不回去。
其实他想了。周五晚上的时候,他考虑过要不要回家。他家骑车十五分钟,回去的话可以吃他妈做的饭,可以睡自己的床,可以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很晚。
但他没走。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陆辞一个人在学校,也挺无聊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陆辞无聊不无聊关他什么事?
但他就是没走。
周六早上,他还是被陆辞起床的动静弄醒了。还是六点二十左右,还是那套流程——翻身,坐起来,坐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漱。
沈屿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等陆辞进了卫生间之后,他才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二十三。
他躺了一会儿,等陆辞从卫生间出来,才装作刚醒的样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早,”沈屿说,声音还哑着。
“早。”
一切照旧。去教室,做题,中午吃饭,下午再去教室,晚上回宿舍。
跟上周一样。跟平时的每一天一样。
但沈屿觉得挺好的。
不用想今天要干嘛,不用安排,就知道几点起床、几点去教室、几点吃饭。旁边一直有个人,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会问“你作业写完了吗”这种烦人的问题,也不会在他做题的时候突然拍他肩膀吓他一跳。
就是存在。像空气。你不觉得它在,但它一直在。
沈屿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词——
恰到好处。
他跟陆辞的关系,就是恰到好处。
不太近,也不太远。不太热,也不太冷。没有好到无话不谈,也没有坏到相看两厌。就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的。
沈屿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不需要更多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一页书。
声音很轻,像秋天的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屿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