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种的江山》猪咪是咪不是猪

1、第一章 麦穗

　　太和殿的丹陛上，坐着一个人。

　　身后是九重宫阙，万盏灯火。太和殿东西两侧的庑房里，宫人们还在为明日的登基大典做最后的准备——试钟、铺毯、挂幔。烛火从每一扇窗格里透出来，把整座大殿的轮廓烧成一片暖金色的光，飞檐上的脊兽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活过来了一样。琉璃瓦反射着下面成千上万支蜡烛的光，整座宫殿仿佛自身就在燃烧。太和门方向，灯笼沿着御道一路挂到端门，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伏在夜色里。

　　天上没有月亮。云很厚，压得很低，把整个天空抹成一块漆黑的铁板。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光从天上落下来。太和殿的灯火再亮，也照不到云层上面去。光与暗之间，只隔着丹陛那几级台阶——上面是人间最煊赫的辉煌，下面是无边无际的黑。

　　她坐的地方，恰恰是那道分界线。一半脸被烛火映成暖色，一半脸沉在黑暗里。玄色的披帛从肩头垂落，拖在汉白玉地面上，被夜风吹得一起一伏，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披帛上绣着金线的五谷纹，在月光下时隐时现——不，没有月光。那点银白的光来自远处太和门檐角悬下的宫灯，稀薄的，冷冷的，照着她手里的东西。

　　一把麦穗。干透了，褐色的，麦芒扎着虎口。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好像一松手，就会连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也丢掉。麦穗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从北境边陲，从一片她亲手耕种了多年的麦田里来。此刻那些麦芒刺着她的皮肤，像泥土里伸出的细小手指，提醒她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一个没有灯火、没有宫墙、只有风和土地的世界。

　　更鼓从西华门方向传来，一声一声，闷闷的，像敲在胸口上。她数着鼓声，数到第三响的时候，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是一只玉镯，青白色，雕着麦穗纹。她慢慢转动镯子，玉贴着骨头的凉意让她从恍惚中醒过来一瞬。同一块玉料切割成两只，一只在她手上，另一只在城外某个地方。镯子是父皇给的。她记得父皇把镯子套上她手腕的那天，记得他的手指很暖，记得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句话此刻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捞不起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看得见，够不着。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些碎片浮上来。

　　一炷香。殿门大敞，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白幡像群魔乱舞。所有人都知道，有风的时候，香烟不会直着走。但那炷香是直的。从香头升起来，笔直地上升，纹丝不动。她盯着那柱香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等到它被风吹散。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是风也吹不动的。一句话。有人笑着说的，像在讲一个笑话。笑话没有后半句。她当时没听懂，后来听懂了，但已经没有人可以说给她听了。

　　一个老人。老人蹲在田埂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脸上的皱纹像被犁过的地。老人说：“你种的是什么，长出来的就是什么。”老人和先帝一起打过江山。建国后，老人不要封赏，回家种地。老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就是她身后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那一眼看了很多年，看到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后来老人说：“地还在，人还在。回来。”

　　她回来了。

　　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月光从高处漏下来，薄薄的，像一层霜，落在她膝头的那把麦穗上。麦穗忽然有了颜色，金黄金黄的，像还长在地里。灯火依旧通明，太和殿依旧燃烧着它煊赫的光，而她坐的这块地方，依旧是暗的。月光只照亮了麦穗，没有照亮她。

　　周岳明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披帛从肩上滑落，她没有捡。她看着远处，看着那片沉在黑暗里的京城，看着更远处——北边，那个没有灯火的方向。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父皇，您说的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更鼓又响了一声，远远的，像一声叹息。

　　她转过身，走进太和殿。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烛火在深处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河。她走进去，影子被黑暗吞没。然后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台阶上，那把麦穗孤零零地躺着。月光照在上面，金黄金黄的，像还长在地里。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捡起了那把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