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星际不搞自媒体》川拨舟

5、流量 不夜城没有

　　异世第一夜，难得有一段安静的时间让黎甫自己消化情绪。她打好地铺，听着裴星允传来那边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后归于宁静。

　　窗外，无数光带将建筑群密密麻麻缠绕，其实和她看过的那些赛博朋克的电影有点像，不过要更加高级且有秩序。大概是因为建筑都是有灵感来源的，现在的星际人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所身处的建筑群已经被数万年前所预见过。

　　远处的广告全息投影又换了一副面孔展示，现在这个男人倒是比白天见到的那个奶油小生显得有质感很多，五官精致立体，最瞩目的是一头银发，灯光下看着像缎子一样，泛着光泽。

　　黎甫觉得有点闪眼，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怎么都星际了，还有白毛控的基因？

　　这么一看，其实到目前为止，自己现世的那套为人处世的底层逻辑在这里都行得通，尽管她也不知道死了之后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想起很久之前，有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说过她就像一盘没有盐味的西兰花，整个人都淡到不行。

　　其实她真的很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的情感是很丰富的，但现世的社交环境恶劣，导致她只能带着面具生活，就和大部分年轻人一样。

　　她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孤身一身漂泊在超一线城市，如果她本身渴望一种平淡的生活，就不会去从事在需要这么多新奇创意的自媒体领域。

　　她手下的达人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爆款，月均商单也是公司最多的，这一切不但是她能力的证明，更是因为她其实是享受这种编写剧本，把文字打造成千变万化的面具的感觉。

　　黎甫当然也承认这种感觉不排除是人类基因里关于控制的劣性在作祟。

　　但时间一久，她发现面具写多了，每天将自己置身于博主、观众、甲方等等视角，对自己来说情感消耗实在严重，甚至她日常中大多是面无表情的，还好有内心戏还在替自己表述一些特有的情绪。

　　她在想，重生这件事......对自己的意义是什么呢？

　　黎甫闭着眼，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听着不远处裴星允平稳入睡的呼吸声，她的情绪也莫名平复下来，陷入沉睡。

　　不夜城没有真正的夜晚，自然也没有真正的平静。

　　两人睡得毫无察觉，丝毫没有注意到被黎甫睡前搁置在桌子上的光脑正在微微闪光。

　　起初是一条来自星链平台的讯息——
　　【来自@星际流浪猫喜爱了您的作品】
　　【来自@无糖营养剂好难喝 喜爱了您的作品】
　　......

　　逐渐地，光环闪烁的频率不断加快。

　　二十分钟后，光环已经处于一种常亮状态。

　　就在昨天，这条标题诡异，名为【出门丢垃圾捡到一个男生，他说自己是流浪区来的，家人们我该怎么办啊？】的视频还在算法洪流中漂泊，星链平台的算法给它分配了一个初始流量，在这每秒数以亿计的新增内容里，它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也不知道第一个看见它的人是谁，这个时间，可能是第七区矿区的一个夜班工人，可能是第六区贸易场闲暇的老板，也可能是同处于第五区的一位熬夜赶课的学生......

　　第二天，黎甫是被推醒的。

　　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裴星允半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肩膀上。

　　按理说以裴星允的性格和教养，也不会做出这种扰人清梦的损事，更不会这样粗鲁地去推搡唤醒一个人。

　　除非......

　　黎甫惊坐起：“安全局找上门了？！”

　　“黎甫，你到底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啊？就怕成这样？”
　　裴星允被突然坐起来的黎甫吓了一跳。

　　黎甫敷衍地回笑，其实她做过的亏心事拢共就几件，还都在裴星允身上......

　　可就昨天那一遭，她能感受到——黑户，虽然在任何地方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似乎星际里尤甚。

　　“是昨天你发布的那个视频，今天早上起来我本来是想看一下星日简讯…”裴星允和她指了指手腕上已经佩戴上的光脑，打开星链展示出虚拟屏幕给她：“你自己看。”

　　黎甫想着，第一次做自媒体是这样的，会对数据特别敏感，心跳都跟着数据上下波动。

　　她漫不经心跟着裴星允的动作查看，却在看清数据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放大了——

　　屏幕上，星链的后台数据面板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不断更新。

　　星链的数据每五分钟更新一次，而截止五分钟前，第一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有……1.2亿！

　　黎甫与裴星允相顾无言。

　　黎甫不知道星际有多少人，这样的数据又是否达到星链的爆款标准，而裴星允单纯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视频能在一夜之间传播如此广泛，她以为黎甫只是小打小闹赚几天路费……

　　这条视频在一夜之间发酵，大概也是因为在这个通讯简洁，信息节奏飞快的星际，大家都没有见识过一个视频能有如此冗长，要素极多的标题。

　　“丢垃圾捡到人”、“流浪区”、“高颜值”……甚至最后还贴心标注上“剧情需要，仅供娱乐”的标注。

　　视频中，开场画面就是旅馆后面那道昏暗的小巷，也是黎甫为什么特意选址在那里。巷内狭小，只能透过半截街灯照过来的微光，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远处垃圾桶旁边狼狈坐着一个人影。

　　镜头微微晃动，模拟第一视角，给了手里垃圾袋一闪过的镜头，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垃圾桶旁边正准备扔垃圾，衣角突然被一只手抓住，镜头一阵晃动，配上黎甫特意找到的诡异bgm和突然的特写剪辑，确实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随着女生的惊呼，镜头缓缓下移，一个男生坐靠在墙边低着头，浑身湿透，半张脸埋在碎发的阴影下。

　　镜头外的女声试探道：“那个…你还好吗？要不要帮你叫救助站？”

　　男生闻言缓缓抬头，镜头给到正脸——极淡的瞳色，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梁高挺，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他抬头，安静地看着镜头，就像是看着屏幕外的观看者，大概三四秒才开口，声音微哑：“不要……我是流浪区来的，没有身份认证。”

　　“哦……流浪区啊……”

　　又过了几秒。

　　“啊？！”

　　轰隆——

　　一道雷声和闪光的空镜劈开当前剧情，是黎甫在网上用的免费素材，将画面连贯转移到第二幕。

　　背景里的雨声渐大，破旧楼道里的灯也闪烁不停，镜头不断回头看，男生就乖乖走在身后，脸部轮廓被光影切割开来。

　　第一人称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条还没拆封的压缩能量棒递过去。

　　“……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男生垂眸，站在距离几步的阴影处，第一视角比男生站的地方高出几个台阶，这样的高度差又把凝视的脆弱附加在男生身上。

　　“你胆子很大，流浪区的人你也敢靠近。”

　　女声小声嘟囔：“主要是……你这张脸实在不像坏人。”

　　男生显然是听到这话，抬头轻笑，意味不明地看着镜头。

　　镜头一转，画面切回一个室内视角，更倾向一种偷窥视角，男生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条能量棒。

　　镜头从沙发转移到手腕上的光环，镜头外小声问道：“帮我查一下，流浪区出来的人要怎么补办身份认证……总不能把人再扔回去吧。”

　　光脑弹出屏幕，一连串信息飞速滚动，然后画面突然定格，放大其中一行小字——
　　【提醒：当前区域检测到异常信号源，疑似……军用级身份伪装程序】

　　镜头外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再次移向沙发。

　　可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拍上了自己的肩膀，镜头与男生挨得极近，能清楚看到肌肤的毛孔。

　　男生开口，笑里还夹带着几分冷意：

　　“你......”

　　“在和谁说话？”

　　然后是黑屏，一行白色小字在屏幕中央浮现：点赞过百万更新下一集。

　　就这样一个不到三分钟的视频，在评论区引起了一阵血雨腥风。

　　【姐姐你捡到宝了！这张脸你说是流浪区的？？我不信我不信！建议立刻上交第二区！（或者上交我也行】
　　【不是，就我一个人注意到他说“没有身份认证”吗？？】
　　【流浪区出来的人没有身份认证太正常了好吧，问题是没有身份认证你根本没法在第五区停留超过72小时，要么送救助站要么等着被治安队找上门】
　　【摆拍，鉴定完毕。理由如下：1.流浪区的人皮肤状态不可能这么好2.流浪区连淡水都限量供应，洗澡都成问题，你告诉我这个人刚从那出来？】
　　【不管是不是摆拍，这张脸我先舔为敬，你们继续分析，我继续看视频第二十八遍】
　　【我要上报安全局！嘿嘿好上头......我要上报安全局！嘿嘿好上头......】
　　【本人在流浪区待过三年，认真说两句，流浪区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但也不是没有长得好看的人。问题是流浪区的生存环境根本不可能维持这种皮肤和头发状态——缺水，缺营养剂，连基本的体温维持都成问题。这个人如果说自己刚从流浪区出来，那至少应该有明显的营养不良体征，但视频里他没有，所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撒谎，要么他不是从流浪区出来的普通人】
　　【视频不是都标注仅供娱乐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当个事呢？】
　　【凌晨一点下的夜班刷到的，本来累得要死，看到他抬头那一下，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累了】
　　......

　　评论区众说纷纭，褒贬不一，围绕着这几个标签和视频内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裴星允观察着黎甫此刻的神色，看起来有点严肃，还皱着眉头，他忍不住开口，有些迟疑：

　　“这和你当时说做那个什么......自媒体，想得一样吗？”

　　“视频风格是不一样的，”黎甫听到后抬头，认真地回答裴星允：“发布视频之后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做到，就算是刚刚也一样......”

　　看着裴星允因为自己的话明显紧张起来的神色，她突然展颜一笑：

　　“但现在看到这样的评论区，就全对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