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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难 民国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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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三月。扬州的乡下,田埂上的野草还没返青。
陈望北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扛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上全是泥。今天在南边那块荒地上又开了一垄,虽说地不肥,但种上红薯,总能糊口。
他今年十六,个子不算高,但骨架大,浑身腱子肉,是十几年农活练出来的。一张脸被风吹得黝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亮,透着一股倔劲儿。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没有点灯。暮色从门外涌进去,照出地上的两摊黑色。
锄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陈望北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挪地走进去。
他爹陈大柱趴在饭桌旁边,后背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他娘王氏倒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眼睛半睁着。
堂屋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了,碗碎了一地,连米缸都被砸开了,里面的粮食一粒不剩。
陈望北跪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爹的脸,冰凉。
他又摸了摸他娘的手,也凉了。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邻居刘婶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这场景,碗“啪”地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我的天爷啊!”刘婶捂着嘴,声音都变了。
陈望北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刘婶,今天谁来了?”
刘婶擦了擦眼睛,哆哆嗦嗦地说:“下午来了一队溃兵,从北边败下来的,说是孙传芳的兵。进村就抢,可能你爹挡了一下,他们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陈望北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捡起那把锄头。
刘婶追出来,拉住他的胳膊:“望北!你干什么去?你一个人,打得过那些拿枪的?”
“打不过也要打。”陈望北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打了他们,你爹你娘能活过来吗?”刘婶死死拽着他,“你爹你娘就你一个娃,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陈家就绝后了!”
陈望北站着没动。
刘婶又说:“那些溃兵早就跑了,往南边去了。你追不上。就算追上了,你一个半大小子,能怎样?”
他蹲下来抱着头,终于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他的肉。
刘婶也哭了,摸着他的头:“好孩子,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先把他们葬了,入土为安。”
那天晚上,陈望北一个人在院子里挖了两座坟。
月亮很淡,被云遮着,看不太清。他借着这点微光,一锹一锹地挖,挖到手指破了皮,挖到手掌起了血泡,挖到天边泛白。
他把他爹和他娘并排放在坑里,盖上土,用木板立了两块碑,上面没写字——他不识字。
刘婶又来了,端来一碗杂粮粥和两个杂粮饼子:“吃吧,吃饱了,好赶路。”
“去哪?”陈望北抬起头,眼睛红肿着。
“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刘婶叹了口气,“溃兵虽说跑了,保不齐哪天又来。再说,这村里的地你也种不成了——你爹租的那几亩地,东家肯定要收回去。你一个娃,怎么活?”
陈望北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碗,把粥喝了个精光,又把两个饼子揣进怀里。
“刘婶,往哪走?”
“往南。往南走,到镇江,过江,去上海。”刘婶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我听人说,上海地方大,人多,好讨生活。”
“上海。”陈望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又远又陌生。
“我有个表侄在上海十六铺码头扛大包,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呢。”刘婶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进陈望北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陈望北推辞了一下,刘婶硬塞给他。
他跪下来,给刘婶磕了三个头。
“刘婶,你的恩情,我记着了。”
刘婶抹着眼泪把他拉起来:“别说这些了。快走吧,趁着天还早。”
陈望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了一眼那两座新坟,转过身,沿着田埂向南走去。
他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土洒在路上,然后继续走。
走了三里地,他碰上了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逃难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包袱的妇人,有赶着牛车的汉子,都往南走。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
陈望北混进了人群里,谁也没注意他。
到了中午,人群在路边停下来歇脚。陈望北靠着一棵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子,掰了一半,慢慢地嚼。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胡子花白,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也在啃干粮。
老头看了他一眼:“娃,一个人?”
“嗯。”
“家里人呢?”
陈望北没说话,又咬了一口饼子。
老头懂了,叹了口气:“这年头,活着就不易。往哪去?”
“上海。”
“上海。”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地方,是有钱人的上海,不是咱们的上海。”
陈望北不懂这话的意思,没接茬。
老头又说:“我年轻时去过上海,那地方楼高得能把天捅个窟窿,洋鬼子比狗还多。你想在那儿活,得豁出命去。”
“我不怕豁命。”陈望北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娃倒是有股子硬气。行,去吧。上海虽说不养闲人,但也饿不死肯干活的人。”
歇了小半个时辰,人群又动起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镇江地界。
陈望北远远地看到了长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江,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是浑黄的,翻滚着往下游奔。
江边有个小码头,停着几艘小船,还有一艘冒着黑烟的轮船。
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站在码头边,扯着嗓子喊:“过江了过江了!到浦口,二十文一位!”
陈望北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数了数,还够。
他交了二十文,上了那艘小船。
船上挤了二十多个人,都蹲着,抱着膝盖。船老大是个黑脸的汉子,嗓门大得吓人:“都蹲好,别乱动,翻了船可别怪我。”
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江心走。
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望北蹲在船尾,看着岸边的房子越来越小,看着那艘冒着黑烟的大轮船从旁边驶过,船上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指着江面说着什么。
他听不懂,但觉得那些人的衣服很好看。
船到了北岸,陈望北跟着人群下了船。
天快黑了,他找了个破庙过夜。
破庙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人,都是逃难的。陈望北找了个角落,把剩下的半个饼子吃了,喝了口庙后头水沟里的水,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爹趴在桌上的样子,看到他娘手里的锅铲。
他睁开眼睛,看着破庙顶上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到几颗星星。
“爹,娘。”他在心里说,“我一定活着。活着到上海,活着挣钱。”
第二天一早,陈望北在镇江火车站扒上了一列运煤的火车。
火车是往南开的,拉着一车皮的煤,堆得高高的。陈望北爬上煤堆,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火车开了,哐当哐当的,震得人骨头疼。
煤灰呛得他直咳嗽,但不敢出声,怕被押车的工人发现。
他就这么蜷在煤堆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火车慢了下来,外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田野的寂静,而是像蜂巢一样嗡嗡响的声音。
陈望北从煤堆里探出头。
密密麻麻的房子,高高低低,一眼望不到头。有洋楼,有瓦房,有棚户,有烟囱,有电线杆,有马路,有汽车,有多得数不清的人。
火车最终停了下来。陈望北从车上跳下来,浑身上下黑得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一个穿制服的工人拎着棍子跑过来:“哪来的小赤佬?偷煤的?”
陈望北连忙摆手:“我不是偷煤的!我是搭车的!”
“搭车?”工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逃难的?”
“嗯。”
工人放下棍子,指了指外面:“出去,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就是码头。那儿要人干活。”
陈望北说了声谢谢,他走出火车站,走进了上海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有光着膀子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汽车喇叭声、黄包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女人的笑声、孩子的哭声。
陈望北站在街边,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刘婶的话:上海地方大,人多,好讨生活。
他也想起那个老头的话:那地方,是有钱人的上海,不是咱们的上海。
他现在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他把手里最后几枚铜板攥紧,沿着那条路,朝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走去。
身后,火车的汽笛长鸣了一声,像是在跟他告别。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