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留宿 “天色似乎 ...
-
绛霞之下孤山红枫开的正酣,宋南柯躺在屋前的摇椅上,睡得很浅。
摇椅上了年头,摇晃间会发出“吱嘎”声响,他腰间的玉佩组也因着碰撞发出清响。
夕晖打在那深刻的轮廓上,还有柔软着铺洒开来的白发间,更显得面容俊雅。
薄薄的眼皮轻抬,褶皱狭长,瞳仁如墨玉。宋南柯睁眼时有些恍神,很轻喃喃,“又梦到你了……”
他起身往屋子里走,眉目间带上些黯然的柔软。
老树的年轮流转,这是第三个深秋。
每年到这个时节他便会再次前来,总盼着他找的那个人能跨过年岁再与他相逢。
但其实他也不止秋日来,二月春华盛的季节,那是他们初见的时候,他也会来,仿佛载着那人的影子,采些山茶晒干。平日里若有闲暇,他便靠在门前,嗅着熟悉的气味。因为这样的夜里他总能梦到想见的人。
临安城到百花村相隔数百里,宋南柯来回了近百次。四时风过,足以把他满头青丝吹成白发。
该去下个地方了。宋南柯回头望望身后孤独立着的屋子,草木深深,染上了相思的滋味。他三年前对自己说总要找到沈书揽的,三年后亦如是。
*
天宁三十二年春二月。
宋南柯第一次来到此地。临安和临江一字之差,却差了千里远,一个是万国来朝的都城,另一个是远方沿海的小镇。内行人介绍说临江镇桃花村外的孤山有户人家乃兵器制造的行家,暗器尤甚。
外头人对此知之甚少,只知道户主姓李,宋南柯来到镇上后一顿好找,毕竟这些行当自然不在村子里流说,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好一阵打听才知,原来这户人家夫妻两,妻子去年年初便离世了,丈夫也在六月跟着去了,只余下一个残疾的养子。
说不惋惜是假的,宋南柯喜欢收集那些各式各样的暗器,却很少觉得哪样格外趁手。原本到此便应该回去了,但大抵是太闲了,他还是决定去逛逛,万一有什么高人生前留下的好东西尚未出出去呢。
这一逛便是好些日月。
随身的丝绸扇子被宋南柯摊开在额前遮挡日光,远远看去便能看出不是当地人的做派,环珮扣在腰间,玉带环在窄而不细的腰间,宝蓝色的衣衫泛着光泽,暗纹精致,俨然一副富家公子做派。他沿着村边的湖,晃过一片绿荫,再沿着土坡走上一截,稍一抬眼,便有人绞着光落入他眼中。
那人一袭素衣,在一片春意里衬得格外柔和。他站在茶花树前,侧颜明明轮廓鲜明,却不带锋利的情调。抬手折花时袖口下落露出瘦削白皙的腕骨。哪怕被日光晃眼,也不妨碍宋南柯看得清晰。
宋南柯微微眯眼,看他折下一朵放到身侧的背篓里,收起扇子置于身后,踱步过去,眉梢间都带上些笑。
“这山茶开得好看,公子何故折它?”
沈书揽闻声回头,看见来人后微微一愣,宋南柯想他大约不爱同生人交谈,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声色温润如玉,“……山茶花泡水喝,对身体大有裨益。”
宋南柯点点头,“这样啊。在下听闻此处一户人家擅长做兵器,特来拜会,想必公子认识?”
沈书揽敛眸,眉心很轻地蹙了下,微微颔首,“……公子所言之人,应该是我的义父,不过数月前他便已经故去。”
果然没猜错,这就是那李家的养子。
他远远看着便觉得这人站姿有些不对,力道并不均匀落到双腿。
日头有些晒人,宋南柯借着躲太阳靠近沈书揽些,“嗯嗯,公子何时回家啊?这日头晒人,可否借个地躲躲?”
沈书揽看着靠近的人,微微垂眼,“寒舍粗鄙,”宋南柯当他要拒绝,谁知这人接着道:“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同我走吧。”
宋南柯微微讶异,仔细打量他,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来。
沈书揽说完便要去替一旁装了些药草和茶花的背篓,却被宋南柯长腿一迈,抢先一步提起。
沈书揽看他,对方笑得明艳,“受人好处,自然要帮着做些事。”
沈书揽蜷了蜷伸出去的手指,不再推辞,“那便有劳公子了。”
宋南柯跟在他身后走,一边看着沈书揽的背影。
听村上的人说这李家的养子是个残疾之身,若非十足眼尖,凭沈书揽走路的动作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但此时走在他身后,发觉这人只是走得格外慢,步子也较小,四肢健全,耳朵能听眼睛也能看的,与常人并无不同。
其实与他想象的残疾不同。
宋南柯一边琢磨,还一边回想着沈书揽转眸看他时的惊鸿一面。
沈书揽生得好看,皮肤白皙眉目清俊,鼻峰挺直却柔和,那双眼眼睑下落,眼尾却又微微翘起,在宋南柯看来是一副温柔至极的面相。况且虽是身处村中,那股隐隐约约的病气却似乎给他平添一缕书卷气。
“在下宋南柯,南柯一梦取前两字。尚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宋南柯声含笑意。
“……沈书揽。书卷的书,揽胜的揽。”
嗯,声音也好听,名字也好听。宋南柯想。
屋子离得近,走了半刻就到了。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很简陋,栅栏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院子的门形同摆设,四下种了些不太起眼的草药,院里栽种了棵高大的树,把春光切碎,洒在地上影影绰绰,花叶在春季开得正好,把这间朴素又上了年头的木头泥巴屋子也衬得颇有一番意趣。
院门推开时发出“吱嘎”声响,沈书揽示意宋南柯先进去。
“怎么住得这么偏僻?不住村子里去?”
宋南柯全然没有刚认识的生疏,询问之间仿若是相见的老友,沈书揽回话时总是慢一些,似乎是要斟酌措辞。
“这边草药很多,也很安静。”
“不是因为做的生意隐蔽,要离村子远些么?”
宋南柯说话很直白,沈书揽噎了下,坦诚道:“也有这个缘由。”
宋南柯勾了下唇,目光始终打量着他。
一边说着,沈书揽把背篓放在一旁,弯腰时似乎腿有些发软,被宋南柯捕捉到,很轻地扶了一下。
沈书揽身体有些僵住,不动声色地移开手臂。
“多谢宋公子。”
沈书揽颔首道谢,并不多说什么。
走进里屋一下子凉快下来,宋南柯四下打量。
这屋里空间不大,但四周立着好些柜子,有高有低,摆放着许多各式各样的小型兵器,想必是定做的客人尚未来取走。
宋南柯目光移动,只见另一边窗微阖,透出的光照进来,正好落在一把矮矮的木凳上,木凳前还放着一把长相略有些奇特的弩,看上去尚未完工,却已经能看出来实在精巧。
正好沈书揽倒了茶出来,放在木桌上。
宋南柯便开口,“沈公子也会做这些器械么?”
沈书揽微微垂眼,“不如义父义母,只会些皮毛。”
宋南柯那双狭长勾人的眼睛微弯,声音被他拖得有些长,顺带拐了个弯,“哦——”
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柜子上摆着的兵器还有未完工的,但已经能看出其精密程度,摆放的刻刀也还没收起,沈书揽不可能不会。
沈书揽便佯装没听出来。
茶水很淡,带着淡淡的清香,是早上泡的。
“新茶要稍等,宋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以先喝着这壶。”
宋南柯勾起唇角,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春日的风和煦,从未关的门穿堂而过,也带上了好闻的草木香。
凉也乘了茶也喝了,又知晓沈书揽也是个做暗器的好手,宋南柯心情很好,嗓音也如此刻的穿堂风和煦,“我此番前来,是想定制个精密而好用的暗器,宋公子若是愿意帮这个忙,在下感激不尽。”
不出他所料,沈书揽很委婉地拒绝了,“实不相瞒,自从义父离世,家中便不曾接其他新的器械生意了,只是将义父母已经烧制好了的铁器打磨调整。”
沈书揽知道宋南柯看到了柜子上的东西,于是如此道。
沈书揽抿了口茶水,“况且在下技艺不精,不会烧制工序,恐难胜任,还请公子另寻高人。”
宋南柯支着头靠在桌前,一双眼睛直而明亮看着沈书揽,嘴角含笑,“这样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难为别人,听上去好没脸,“那宋公子能为我破个例么?我去村子里找人烧制,烧好了雏形给你。”
“……”
沈书揽噎了下,抬眼看宋南柯。
这一看他又是一愣,那双眼睛太过直白深邃,和毫无生疏似的话语一起让他心跳有些加快,连忙垂下眼,“……烦请公子另寻高人吧,天色也不早了,宋公子早些回去,此地偏僻,夜里不好走路。”
宋南柯支着的头微微偏了偏,目光不偏不移,笑得眉眼弯弯,“这样啊,那能否借宿一晚呢?”
沈书揽指节微蜷,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外头正明亮的天,“……早些走还是看得清的。”
宋南柯另一支手在桌上轻轻沿着水渍画圈,眉目垂下去,看上去比方才锋利的模样全然不同,弄的沈书揽反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
“可是公子不是给我泡了新茶么?”
沈书揽没辙,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奇怪的人,只好说,“那我去看看茶如何了。”
宋南柯眼尖地观察着,发现起身时他扶了下桌沿,动作也有些缓慢,他记在心里,此刻又想起坊间传闻,心下有些好奇。
待沈书揽把茶端出来,宋南柯晾了半晌,又小口小口喝得极其慢。沈书揽也不好再催,叹了口气去院子里分拣药草。
宋南柯半壶茶进嘴后在屋子里转了转,全然没有客人的自觉,过会儿出来时沈书揽正以一个有些吃力的姿势捡起药架子旁不慎打倒的药草。
他似乎膝盖有些弯不下去,扶着木架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有些指节泛白,弯腰时轻薄衣衫垂落,勾勒出他单薄的腰线。
宋南柯在后面默不作声站着欣赏着,直到沈书揽似乎因为难受而直起腰,侧着腕部轻轻在自己腰上抵了下。
他径直走过去,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帮沈书揽把剩下的都捡起来放回簸箕里,也不站起来,就着蹲下的姿势抬眼望天,又看看沈书揽。
沈书揽尚有些发愣,对上宋南柯的目光后不自在地移开眼,有些不太习惯同人这个角度交流。
“多谢……”
宋南柯叹了口气,那双含春带波儿似的的眼睛这般瞧着沈书揽,又带上些促狭,“天色似乎有些晚了,宋公子就让我留宿一晚吧?”
接着不待沈书揽回话,他又继续,“不白住,替你打下手如何?”
“……”沈书揽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局促,最后再挣扎了一下,“……这屋子实在是太小,也没有客房,宋公子不如……”
“但我方才在屋子里转了转,我看有两间屋子,宋公子不用担心在下,在下不挑的。”
沈书揽深吸一口气,“那是我义父母的屋子,他们去世没多久,宋公子不忌讳?”
听到这儿宋南柯便知道沈书揽差不多是松口了,于是他笑得愈发灿烂,“自然愿意的,那在下就多谢公子收留之恩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显得假模假样的,沈书揽不愿去多想,把簸箕接过来放回原处,像是躲人似的迅速闪回自己屋子关上了门。
达到目的的宋南柯心情很好,看着人离开的背影笑得眼弯极了,回过头很有耐心地把架子上的簸箕摆放得整整齐齐,这才回了屋子。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生出这样好看的人来,会做兵器会泡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没什么心眼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