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情似朱弦

1、001 “我本不欲

　　陈慕从工作后住了快十年的出租屋搬进自己的房子那天，专门去了趟超市。

　　陈慕称了一些新鲜排骨、冻品丸子和火锅面。在路过冒着冷气的乳制品区时，他稍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拿了一大盒冰牛奶走。

　　陈慕天生乳糖不耐，一喝牛奶肚子就会胀疼难受，但架不住他实在爱喝。

　　何况，今天是陈慕搬进他和傅敏年少时做梦都想要的，属于自己的房子的日子，理应大吃大喝，好好庆祝。

　　于是陈慕在买煮火锅用的丰盛食材外，还纵容自己买了牛奶。

　　前台结完账后，陈慕提着两只沉得有些勒手的塑料袋回家。

　　走着走着，路上飘起了雨，街边闪烁的霓虹灯影都变得模糊。

　　雨势看着还要变大，陈慕加快了脚步。

　　到家时，陈慕身上已披了一层雨汽。

　　他弯腰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口，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钥匙开门。

　　陈慕手里这串钥匙是好几把叠在一起的，挺沉。

　　他没人可以给，于是全揣在身上了。

　　门开后，一股新装修后的涂料味扑面而来。

　　陈慕环视了一周，墙壁雪白，家具崭新。

　　托搬家公司运来的行李大包小包全堆在客厅中央，十分凌乱。

　　但陈慕没有收拾的心思，拎着门口的东西就进了厨房。

　　“嗞嗞”两声，灶上燃起青色的火焰。

　　陈慕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拿着手机看教程。

　　汤煮开了。他望着那锅咕嘟冒泡，表面浮了一层油的红色热汤，又手忙脚乱地拆包装倒配料，动作很是生疏。

　　这十年来陈慕没做过饭，每天中午都在办公室工位上点外卖吃，下班就去路边摊随便买点炒饭炒面什么的应付，有时候没胃口干脆就不吃。生生把自己养出了胃病。

　　若不是今天这个日子实在特殊，陈慕不想敷衍对待，那他绝不会自己做饭的。

　　最后，东西煮出来，毫不意外地，难吃。

　　排骨柴得塞牙，丸子和面上浮着一层橙色的油渣，看上去有点恶心。

　　陈慕直接把灶台当饭桌，皱着眉头吃了会儿自己做出来的一锅汤菜。

　　吃着吃着，陈慕忽然想咳嗽，喉咙里的辣椒碎一下呛进了气管。

　　他伸手抓过一旁的冰牛奶，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口。

　　冰牛奶下肚，陈慕呼出一口气，竟莫名感觉到一种报复性的畅快。

　　或许是因为那个会在发现陈慕偷喝牛奶后，冷着脸说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他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也没人管他了。

　　这顿很没滋味的晚饭很快结束，陈慕撇下碗筷就出了厨房。

　　刚刚做饭时他没开排气，满屋子都是一股油烟和煤气混合的味道，十分难闻。

　　但陈慕没有去打开门窗通风，反而将室内的门窗都关紧，还缠上了胶布，有意缠得很严实。

　　做完这些，陈慕又去洗了个澡。热水器轰轰运转了一会儿，陈慕穿着一身睡衣走了出来。

　　他听着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咝咝声，脚步一顿，最后还是没有去拧上煤气的阀，径直走向了屋子最深处。

　　陈慕望着眼前这道门，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推门而入。

　　这房间看布局是一间书房，比外面几间收拾得用心得多。

　　书桌干净亮洁，书柜里的书也陈放得整整齐齐。

　　一旁的置物架上挂着一件青春洋溢的蓝白校服。

　　看着像是有个学习认真、干净青涩的少年在这里生活一样。

　　只有陈慕清楚，没有。

　　再也不会有了。

　　书房临着街，已经到了下班晚高峰，窗外刺耳的汽笛声不绝。

　　陈慕没有开灯，静静地站在一片黑暗里，呼吸着冰冷的、带有稀薄臭味的空气。

　　书房门没带上，陈慕直接朝书桌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书桌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小盒子，和一本纸页泛黄的笔记。

　　盒子前面贴着一张相片，黑白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黑发少年安静地目视前方。

　　这相片不像那本笔记一样泛黄，应是新贴上去的。

　　陈慕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上相片里傅敏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细细摩挲他的眉眼。

　　他眼前却霎时间闪过，最后傅敏躺在病床上面色灰黄、身形槁瘦的模样。

　　心脏传来一阵闷痛，陈慕两手攥着桌子边沿，弯着腰，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压抑的哽咽和啜泣。

　　陈慕把目光移向那本笔记，封皮是黑色亮面皮革，有回月考后学校发的奖品。

　　他打开了笔记封皮上生锈的铁扣。

　　翻开第一页，先看见了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字迹工整的“考上省属师范”“和陈慕去沿海定居”。

　　然后就是正中间那明显是后来用红笔添上的，一行歪斜扭曲的诗：
　　“我本不欲生，忽而生在世。”

　　红笔字迹鲜艳、醒目，血一样，字字都透出痛苦来，看得陈慕头晕目眩。

　　陈慕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火焰燎到了一样，赶紧移开视线，手慌忙地将笔记扣上。

　　傅敏刚走的那段时间，陈慕实在太想他了，把这本笔记从头至尾地看了很多遍。

　　边边角角的每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现在，可能是年纪越大越胆小，他没有勇气再看了。

　　陈慕仰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用力眨着涩疼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汇流到下巴，再重重砸落。

　　陈慕用手掌随便揩了揩脸上的泪，将桌上的骨灰盒抱进怀里，躺到床上。

　　他刚吃过饭，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很不好受。

　　晚饭时候喝的半盒冰牛奶到这时也起了效，肚子痉挛起来，咕咕响，传来隐隐的胀痛。

　　陈慕抱着硬冷的盒子蜷缩在角落，脊背抵着新刷好的白墙，闭上了眼睛，神色疲惫却温柔：

　　“傅敏，知道吗？我们有家了。”

　　风吹过陈慕脸上冰凉的泪痕，带起一阵刺痛。

　　-

　　陈慕的人生第一次和傅敏产生交集，缘于高二时，学校的数学竞赛队赛后聚会，玩的一场真心话大冒险。

　　竞赛队名下有两支小队，轮流出征。

　　两个队伍虽然都是在为校争光，但彼此间也争名次、争荣誉，争得水火不容，暗中较劲了许多年。

　　那回陈慕在的队伍拿了很不错的名次，庆功宴上，队员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陈慕输了，想着玩点刺激的，惩罚选了大冒险。

　　本以为又是去抱谁一下或者亲谁一下，这种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痛痒的指令。

　　但，不知是谁想出来了个损招，提出让陈慕去追另一个队伍的队长，傅敏。

　　这主意一出，全场起哄。陈慕愿赌服输，当着大家的面滑亮手机屏幕。

　　他点开竞赛队的大群，在成员列表里找到了傅敏的名字。

　　点开他的头像，是一只抱着猫的手，清瘦骨感，皮肤很白。

　　陈慕发送了好友申请。

　　申请理由很简略：【我是陈慕。】

　　傅敏并没有秒通过，游戏还要继续，于是陈慕的惩罚被暂时搁置了。

　　聚会结束众人回家时，还有人特意来提醒陈慕千万别忘了惩罚，要时时在队伍小群里汇报进展啊。

　　陈慕说行。

　　陈慕回家洗漱完躺床上，准备睡觉时，手机振动了一下，傅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陈慕抓着手机，看着列表里多出来的消息栏，从来外向的他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突兀呢？

　　虽然说大冒险的任务是追傅敏，但也不能一上来就对人家说“我想追你”吧？

　　陈慕正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斟酌措辞时，又有新消息弹了出来。

　　傅敏很有礼貌地先发了一条：【你好。】

　　陈慕删掉已经打好的字，也回了条“你好”。

　　他在表明来意时随口撒了个谎，对傅敏说自己以后想和他交流竞赛题，先把联系方式加上。

　　傅敏：【好。】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接触。

　　其实在这之前陈慕就对傅敏有些印象了，只是还没和他认识。

　　虽同在校竞赛队，但两个人因为选科不同，一理一文，理科班和文科班在两栋教学楼，平时难以照面，即使听过对方的名字也对不上脸。

　　直到有回，陈慕和同学打完球回来，看到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一身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坐在葱茏树荫下安静翻书。

　　他周身一层浅淡朦胧的光，美好得像梦一样。

　　身旁的同学见陈慕在望着傅敏出神，笑着勾他的肩说，“那是傅敏，文科尖子班的男神呢，长得是挺好看哈？”

　　“不过，看着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没意思。”

　　陈慕没说话。他目光落在傅敏遮眼的黑发、清瘦的手腕上，不自觉地就放慢了回班的脚步。

　　后来，陈慕再路过教学楼下的月考光荣榜，不会像从前那样视若无睹地走过，而是驻足看一会儿。

　　光荣榜上，傅敏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总在数学单科榜上紧紧挨着，不过，傅敏显然比他耀眼太多了。

　　陈慕很偏科，数学成绩十分突出，但其余科目都稀松平常，尤其语文英语，严重瘸腿，拉低了总分，所以最后只念了个理科平行班。

　　而傅敏是文科尖子班的学生。

　　这倒不是因为他理科不好，事实上，傅敏是个六边形战士，每门科目都强得可怕，文理分科时出于兴趣选了文科。

　　理科组的老师还为此惋惜了好一阵。

　　每次月考贴榜，傅敏的名字除了出现在数学单科榜上，还在各种单科榜、总分榜上，出现次数多得能玩连连看。

　　能把名字和人对上号后，“傅敏”这名字落在陈慕眼里，就不再是两个简单的字符了。

　　陈慕对傅敏印象挺好的，但并不觉得自己会和他有什么交集。

　　在因为大冒险任务偶然加上傅敏好友后，陈慕还老觉得有些不真实。

　　-

　　过了几天，晚上放学后，陈慕回家做了会儿数学套卷。

　　卷子是老师专门给数学成绩突出的学生开小灶拔高用的，难度很大，有道题陈慕卡了很久，盯了题干半天也没什么思路。

　　陈慕想换换脑子，于是拿起了手机。

　　他点开消息列表，看见傅敏的头像后，下意识点了进去。

　　陈慕看着自己和傅敏那还只停留在相互客套问好的聊天界面，想到自己还要去“追”他，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陈慕转着圆珠笔，眼角余光瞥着桌上那道题，想了想，拍了题目，给傅敏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