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听不懂思密达 芝加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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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火车站穹顶高耸，日光从透明的玻璃天窗直直地洒下来，把整个候车大厅照得亮堂堂。
路明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央，双手拎着和他差不多沉的行李箱，目光呆滞地盯着时刻表上密密麻麻的班次。
没有CC1000次快车。
他把时刻表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学院秘书诺玛给他的《卡塞尔学院入学傻瓜指南》上分明写着“CC1000次支线快车从芝加哥火车站出发”，可火车站里的工作人员根本没人听说过这趟车。
他已经问了三个工作人员，第一位礼貌地表示“我不知道有这班列车”，第二位反问他“这是观光列车的广告吗”，第三位直接白了他一眼走开了。
更要命的是——他忘记换美元了。诺玛发来的邮件里罗列了七八条注意事项，其中一条就是“请提前兑换美元”，他看了，记住了，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前天本来想写在手背上的，但洗澡时涂掉了。现在他身上只有三张红色的票子和几枚钢镚，在芝加哥能买到的大概只有空气。
手机也快没电了。国际漫游费他看都没敢看。而且这时候要是打电话回去说“我被卡在美国火车站了”，估计只会被叔叔婶婶当成新型电信诈骗。
思及此，他不由得有些沮丧，叹了口气，正准备在长椅上坐下歇歇脚，忽然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探来，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路明非整个人骤然一僵。
视野陷入昏暗的刹那，他本能地绷紧身体，手指下意识攥成了拳头。可下一秒，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背后贴上来，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猜猜我是谁～”
耳畔传来少年的轻笑，尾音轻轻上扬，像一片羽毛搔过心尖。那双手捂得并不严实，指缝间漏进细碎的天光，可路明非却忽然不想睁眼了。
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嘴角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弯了弯。这声音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丢进千万人里他也能一秒锁定。
但他起了玩心。
他故意把嗓音压得沉了些，装模作样地沉吟：“嗯……让我想想。”他抬手，指尖状似无意地碰了碰覆在眼睛上的手背，感受到对方细微地颤了一下。
“是……古德里安教授？”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呼吸拂过他后颈，激起一小片战栗。
“不对，再猜！”
“那肯定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校长大人了。”路明非故意拖长了语调，“校长您大老远跑火车站来接我，我真是感动得不行……”
“路明非。”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佯装的威胁，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掌心更烫地贴上来，“你要是再猜不出来，我就要掐你了。”
路明非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他抬手覆上那双捂着自己眼睛的手，轻轻握住，往下一拉，转过身。
“你的名字是——”路明非仰头看向身后的人，眼底还盛着没散尽的笑意，“穹！”
灰发，金瞳，那双好看得不像真人的眼睛正弯成两道小月牙，也笑吟吟地盯着他。和一年前在奶茶店门口挥手告别时一模一样，气色更好了些。
“猜对了！穹把全身的重量从长椅靠背上压下来，以一个放肆的背后拥抱姿势环住路明非的肩膀，压得他直接坐倒在长椅上，“所以奖励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什么？不是应该奖励我吗？”
“我大老远来接你，当然奖励我了。”穹理所当然地拍了拍他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保送生亲自接站，这个待遇别人可没有。”
路明非被压得往前倾了倾，笑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由他挂着，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我问诺玛的。”穹终于松开他，从长椅背后绕过来，掏出一部卡塞尔学院标配的手机晃了晃，顺手拈起他口袋里露出的红色票子，歪头瞅了瞅。路明非正要感动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等等，你都知道我今天到，那你带钱了吗？我是说，美元。”
穹眨了眨眼，诚恳回答：“没有啊，其实我也刚落地美国。”
路明非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合着他们两个现在一个比一个穷，自己好歹还有三张票子，这货是纯粹空手来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穹想了想，目光开始往候车大厅角落飘。路明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别看！不行！这是美国，芝加哥火车站，正儿八经的国际交通枢纽。”路明非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可是这里的垃圾桶比国内的大，颜色也很正。”穹语气真诚，“而且这个造型，你看那个桶盖的弧度！一看就是宝藏桶。”
“你能不能放弃你那套垃圾桶玄学！”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一个灰头发的少年和一个黑头发的少年站在候车大厅中央，一个眼睛发亮地盯着垃圾桶，一个死命拽着他的袖子往回拉，这一幕在芝加哥火车站的旅客眼里大概值得拍个短视频发TikTok。
“就翻一次，”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一次就行。翻不到我就当场死心。”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三秒，终究叹了口气，松开穹的袖子。“翻吧。翻不到我们就只能靠三张红票票在芝加哥绝地求生了。”
穹动作娴熟地掀开垃圾桶盖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沓钞票。美元。大面额。崭新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放进这个垃圾桶里等着他们来捡。
路明非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凑近半步，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细看，没错，确确实实是崭新的美钞，而且都是100面值的“富兰克林”。
穹把那沓钞票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抬起下巴笑着朝路明非扬了扬，“来吧，赞美垃圾桶之神！”
路明非整个人都傻了，一脸难以置信，震撼程度不亚于亲眼目睹行星撞地球：“这不科学！我肯定还没睡醒在做梦！”
芬格尔是在赛百味的柜台旁边找到这两个少年的。他本来在对面长椅上看一本随手捡来的破烂杂志，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很可疑的画面——灰发少年和黑发少年并肩站在垃圾桶边，脑袋凑得极近，正鬼鬼祟祟地清点一沓美钞。
对，数美钞。身为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他的直觉立刻告诉他，必须跟上去看看。
芬格尔将杂志夹在腋下，踱步过去，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他的姿势被路明非事后形容为“像一只准备乞讨的大金毛”：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眼神却殷勤得可怕。
“One dollar，just one dollar……”芬格尔操着一口纯正美式英语，笑容可掬。
穹和路明非同时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路明非不动声色地拉着穹往旁边挪了半步，用朴实简洁的英语回复，“No，I'm poor！No money！”
“中国人？”芬格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路明非的口音，立刻切换成流利中文，“大爷赏点钱买点饭吃，我真不是乞丐，只是出门在外丢了钱包。”
见两人明显不信，他一把从背后的挎包里掏出一本字典般厚重的课本，封面上用英文混合拉丁文印着书名。路明非觉得那行文字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是在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文件上见过同样的字体。
“芬格尔·冯·弗林斯，真不是乞丐，大学生。”芬格尔把课本拍得砰砰响。
“你也是等CC1000次快车？”路明非问道。
三人对视一眼，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票来，一模一样的票，漆黑的票面上用银色绘着枝叶繁茂的巨树花纹。
“亲人呐！”芬格尔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芬格尔完全不在意，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是这样的……师兄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很好的餐厅，想请两位师弟一起去搓一顿。可是我身上的现金不太够，两位能不能先借我一点？就一点，二十块就好，等回了学院我加倍奉还！不，五倍！”
来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路明非和穹对视一眼。
“你们手上不是有钱吗？别想狡辩，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们拿着一沓美钞！”芬格尔的声音在偌大的餐厅里回荡，引得远处的服务员往这边看了一眼。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转向穹，用中文说了一句：“日本人。”
穹秒懂。只见他眨了下眼，那双璀璨的金色瞳孔里突然浮现出纯粹的困惑，仿佛他这辈子从来没碰过中文。他非常无辜地看着芬格尔，然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哈基咩嘛西贴（初次见面）！麻烦慢一点说，我的中文和英语不是很上手，斯密马赛（对不起）！”
“嗦咧哇，哇嘎乃哟！（那个，我搞不懂啦）”路明非也跟上一句自己都听不懂的瞎编日语，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X”，“哇达西，英语上手，不是！”
“瓦塔西瓦哦卡内摸乃（我也没钱啊）！”穹接上，指指口袋，摊开双手。
“米兹（水）！米兹！”路明非拍打着口袋，把仅有的那几枚钢镚抖了出来，“哦金摸摸收卡（钱很少），啊里马三（一分钱也没有），没现金！”
他后来在日记里复盘这一段，认为自己当时的表演属于影帝级别。
芬格尔张了张嘴，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看看穹，又看看路明非，再看看穹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的美钞，然后用残存的理智小心翼翼地挣扎道：“那、那你口袋那是什么？”
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然后抬起头来，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芬格尔：“厕纸。”
芬格尔打了一个响嗝。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两个家伙在装傻，而且是把他当傻子逗。“你们刚才明明在说中文的！”
路明非和穹同时摇头。幅度一致，频率一致，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
“我说的是日语。”路明非辩解道，“你可能听岔了。口音问题。日本方言。你没接触过而已。”
芬格尔在他面前伸出手，又缩回去，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怀疑。但他实在不想就这么放走两个移动钱包。他看着他们麻利地把行李收好，又互相提醒“国内的号码在这里打不通”，越看越觉得那个灰发少年的脸眼熟。
然后他猛地一拍脑门：“等等！你是那个预科班的！你是那个不用面试保送进来的S级！”
穹轻轻“啧”了一声，放弃表演，转向路明非耸了耸肩。“他认出我了。”
“你刚才跟我演那么久！”芬格尔跳起来，指着穹的鼻子骂，“你中文明明比我还溜！你刚才说什么‘对不起英语不太上手’，你上上个月在预科班用英语跟教授吵了整整一节课！吵赢了！教授到现在都还在郁闷！”他的声音拐了又拐，半是委屈半是悲愤，“你们两个新生根本没有把学长放在眼里！”
穹歪了歪头，回了一句过于直球的提问：“为什么要放在眼里。你不是来找我们要钱的吗？”
路明非差点笑出声，好在他绷住了。
芬格尔沉痛地点了点头：“对……我今天钱包被偷了，你们是我唯一的希望。只要能借我二百块，我保证回去以后十倍报答。”
“你刚才说的是二十块。”穹说。
“二十倍！”芬格尔立刻改口，无缝衔接，“两位师弟，不，两位大哥！你们看我们能在这里相遇，这是多么大的缘分啊！以后在学院里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芬格尔在学院里也算有头有脸——”
路明非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等等，芬格尔师兄，你也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对吧？”
“对！”
“那你以前坐过那趟车么？”路明非问。
“当然，每个学期开学的时候都坐，不然就只有搭直升机过去。校园在山里，只有这趟火车能到，但没人知道时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车站是没人知道，学院从来不按固定时间发车。”芬格尔耸了耸肩，“不过别担心，总会来车的。”
路明非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固定？”他重复了一遍。
“对。”芬格尔伸出三根手指，“也可能是三天，也可能……”他伸出另外两根手指，把“五”也添上，“五天。或者更久。反正没人说的准。”
路明非从兜里掏出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他看了一眼穹，穹也在看他。他扫过芬格尔那件皱巴巴的花格衬衫。
“我刚才给他算了一下，”路明非说，“五倍就二十块，十倍两百块。按这个势头，他接下来就要掏我们两千了。”
“我们可以让他先掏钱请奶茶，给他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穹轻松地说。
芬格尔赶紧捂紧本来就比脸还干净的口袋，大声声明：“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有，浑身上下只剩这张车票了！”
“那既然这样，”穹把那沓美钞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拍，宣布道，“我们去住酒店，五星级的。”
芬格尔愣住了。路明非也愣了一下。我们什么家庭啊住这么好？
“反正在这儿也是干等。有钱不花，等着发霉吗。”穹的逻辑永远自成一体，而且听起来居然很有道理。
路明非想了想，拎起行李箱。“走！有钱不花是傻子！”
“你们去哪儿？”芬格尔下意识问了一句。
“万豪。”穹扬了扬下巴，顺手接过路明非手里的行李箱，“我刚才路过一个旅游广告屏，上面写了，芝加哥最好的酒店之一。”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落地窗正对着密歇根湖，我们能在房间里看湖景。”
芬格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新生开始朝出口走去。他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弹跳，忽然觉得刚才他那番有头有脸的自我推销似乎完全没有起作用。这两个人从他出现到现在，压根没打算借钱给他。
“那——”
“学长，你还跟不跟了。”穹回头招呼道。
芬格尔原本蔫蔫耷地拉着脑袋，闻言立马精神了几分，眼睛一亮蹭蹭地凑上来跟在后面，两手揣着兜耍滑头：“走走走，学弟带路！行李这种粗活就别为难我这老人家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听不懂思密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