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今天嘴硬了吗》贫道的日常

4、裂缝 沁芳园这几

　　沁芳园这几日正在办游园会，格外热闹。
　　京中世家贵女、青年才俊，但凡尚未婚配的，都来了。
　　苏蘅站在园门口，觉得自己像一盆被端出来晒的盆景——
　　花好歹还能招展几片叶子，她只能杵着。
　　她闭上眼，已能想见接下来的场面。
　　（张婉婉必定会来，她就等着笑话我呢。）
　　（还有李娘子、王娘子、所有我记不住名姓的娘子们……）
　　（她们会围过来，问我身子可好些了，叮嘱我日头底下当心，然后捂着嘴笑，笑得像一群小雀儿，叽叽喳喳的，你推我我推你。）
　　“大姐，你走快些！”
　　苏薇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跑，活像一只急着抢虫吃的燕子。
　　苏蘅被拽得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
　　行不露足，行不露足。
　　她在心里默念两遍，确认方才那一步未迈得太大，才稍稍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被苏薇拽进了园子。
　　各家女眷已在园中散开，三五成群，聚于水榭凉亭之间。
　　“大姐，你若累了便去那边坐着歇歇，我去转转！”
　　苏薇将她往凉亭里一塞，转眼便跑没了影。
　　苏蘅寻了个角落坐下，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搭在膝上，打算等到散场。
　　（这位置不错，背阴，晒不着。）
　　（角度也好，能瞧见大半个园子，旁人却不易瞧见我。）
　　（妙极。从此刻起，我便是凉亭里的一根柱子，不动便不存在。）
　　她微微调整坐姿，而后开始发呆。
　　（张婉婉今日换了一套头面，是新打的？不对，瞧这镶法，分明是把去年的红宝石抠下来，换了蓝宝石上去，便充作新的了。不过她今日粉打得薄，额角那颗痘若隐若现，像在同人躲猫猫，一会儿露头，一会儿藏起，倒也有几分可爱。）
　　（王家三娘子今日怎穿得这样素？哦对，她祖母上个月没了，还在孝期。那她今日不该来——不对，她来了，却穿得素，如此旁人便挑不出错。她母亲大约省心得很，不像我母亲，天天发愁薇儿几时能把规矩刻进骨头里。）
　　（那边那个……是李家二郎罢？八成是被他母亲押了来。立在那儿浑身不自在，一会儿攥袖子——一会儿挠后脑勺。惨，比我还惨。）
　　她的目光在那李二郎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穿戴倒是体面，可神情紧绷，眼神躲闪，活像一只误闯入宴席的野猫，随时预备钻到桌子底下去。
　　（可怜见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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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沁芳园另一头，霍昭懒懒地靠在亭柱边。
　　“你站好，别东倒西歪的。”霍夫人压低声音瞪他。
　　“今日各家夫人都带了娘子来，你给我仔细瞧瞧，有中意的便告诉我。”
　　“娘。”霍昭面不改色，“我才打完仗回来。”
　　“那又如何？”
　　“所以我想回家睡觉。”
　　“睡什么睡，睡了二十年还没睡够？”霍夫人一把拽住他袖子，“走，随我去见见王夫人，她家三娘子今年及笄，生得可水灵——”
　　霍昭被她拽着往前走，脸黑得像锅底。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他像一件被反复掂量的兵器，被霍夫人拖着在各家女眷跟前走了一圈。
　　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他借故更衣，抽身便走。
　　后园清净，没什么人。
　　霍昭寻了处凉亭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觉着总算活了过来。
　　随即发觉，亭中已有人在。
　　那人坐在角落，手执一卷书，闻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霍昭认出来了——沈镜。
　　沈镜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霍将军。”
　　“沈大人。”霍昭在他对面坐下，“你也在这躲清静？”
　　沈镜默了一瞬：“……嗯。”
　　霍昭笑了：“巧了，我也是。”
　　两人相顾无言。
　　霍昭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
　　沈镜继续低头看书。
　　园中渐静，但余风动枝叶，簌簌如低语。
　　挺好，霍昭想。
　　这人话少，正适合一道躲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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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苏蘅的清净却被一阵说笑声打断。
　　“苏大娘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她抬起头——张婉婉带着几个娘子站在凉亭外，笑得一脸灿烂。
　　（来了来了，麻烦精带着她的跟班们来了。）
　　“今日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同大家一处说笑？”
　　张婉婉走进凉亭，在她身侧坐下，凑近了看她。
　　“哎呀，你这脸色怎的还是这样白？莫不是上次在城门口晒坏了？”
　　旁边的娘子们掩口轻笑。
　　苏蘅抿了抿唇，不说话。
　　（忍。忍忍便过去了。）
　　“说起来，那日我也在城门口呢。”
　　张婉婉叹了口气：“日头是真毒，我站了一会儿就受不住，躲到阴凉底下去了。”
　　“苏大娘子可真是厉害，站了那么久，还念了那么长的迎辞——”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虽然后头没念完——这可不像苏大娘子平日会做出来的事。”
　　笑声更大了些。
　　苏蘅睫羽微颤。
　　（没念完就没念完，关你什么事。）
　　（我又没念你家的迎辞。）
　　（……罢了，忍。）
　　她别过脸去，不说话。
　　张婉婉见她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忽而换了话头——
　　“对了苏大娘子，苏二娘子最近是否在相看人家？”
　　苏蘅抬头看她。
　　张婉婉笑道：“她可是看上谁了？”
　　苏蘅一怔。
　　（苏薇？相看？）
　　她脑中闪过这几日苏薇的种种异常——
　　日日往外跑，回来时耳根泛红，问她去做什么，只说“买书”。
　　（买什么书？《论语》全套批注吗？）
　　（她可不是那般爱看书的人。）
　　（……不会罢。）
　　她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没有的事。”
　　张婉婉拖长了声调，那腔调像在唱戏：“可我听说，近来常在书铺撞见苏二娘子跟在一名郎君身后呢——那小郎君是谁来着？哦对，好像是沈御史，沈镜。”
　　旁边的娘子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蘅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怎么知道的？）
　　（不对，要紧的是——苏薇当真中意沈镜？？？）
　　（我妹妹在追求那个弹劾过爹爹的御史？？？）
　　（我该先震惊哪一桩？？？）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婉婉，你管得倒宽。”
　　苏蘅回头，见苏薇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
　　她双手环抱，下巴微扬，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张婉婉笑了：“哟，苏二娘子来了？正说着你呢。”
　　“怎么？”苏薇走到苏蘅身侧，往那儿一站，“我去书铺买书，碍着你了？”
　　张婉婉：“买书？买的什么书？《女则》还是《列女传》？”
　　苏薇：“我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我便是买《不守妇道传》，你管得着么？”
　　张婉婉被她一噎，脸色微沉，旋即又笑起来：“苏二娘子这脾气，可真是一点不像你姐姐。你姐姐多端庄，多规矩，多——安静。”
　　她瞥了苏蘅一眼，意味深长，“可惜那日在城门口，太安静了些。”
　　苏薇的脸沉下来：“张婉婉，你嘴巴放干净些。”
　　“我说什么了？”
　　张婉婉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说的可是实话。那日苏大娘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么？”
　　“你——”
　　“再说了，”张婉婉打断她，声音又尖又利，“我也是关心你们姐妹二人。苏二娘子，你姐姐这般，往后可怎么办？你倒是不愁，可你也不能只顾着自己，不管姐姐罢？”
　　苏薇的脸涨得通红。
　　苏蘅瞧见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不好。）
　　（薇儿要发火。）
　　（她一发起火来——）
　　张婉婉还在笑：“说起来，苏二娘子最近老往书铺跑，是不是也在给自己打算？毕竟你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丑——”
　　“张婉婉。”
　　一语蓦地切入。
　　清浅，平直，无波无澜。
　　所有人看向苏蘅，见她站了起来，望着张婉婉。
　　日色里，她还是那张白净的脸，还是那副木然的神情，但那双眼，冷得像腊月里淬过冰水的刀刃。
　　张婉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仍强撑着笑：“苏大娘子有何指教？”
　　苏蘅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周遭都开始不安。
　　她终于开口——
　　“你中午吃的什么？”
　　张婉婉一愣：“什么？”
　　“我是说……”苏蘅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唇上。
　　“你左边牙缝里，塞了片菜叶。”
　　张婉婉的嘴瞬间合上，像被针缝住了似的。
　　她想扭头问身边的丫鬟，头刚转了半寸，又僵住了。
　　——万一真有呢？
　　张婉婉的脸开始泛红。
　　旁边的娘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已憋不住笑意。
　　苏蘅往前凑了半步：“你别动，我再看仔细些——是韭菜，果真是韭菜。这个时节还能吃到韭菜，你们家厨子倒是有心。难怪口气如此——”
　　苏蘅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言笑晏晏地看着她。
　　张婉婉的牙关咬紧了。
　　她的脸从泛红变成通红，死死瞪着苏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蘅看着她，表情诚恳：“你要不要拿帕子挡一挡？我有，可以借你。”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张婉婉瞪着那方帕子，一把夺过来，捂住嘴，转身便走。
　　走得飞快。
　　走出三步，苏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副认真的腔调：
　　“张娘子，你走慢些，风大，帕子会被吹跑的——”
　　张婉婉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其他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着张婉婉走了，一个比一个快。
　　凉亭里安静下来。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薇笑得直不起腰，一把抱住苏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姐！哈哈哈哈——你、你太厉害了！”
　　“你瞧见张婉婉的脸了么？哈哈哈哈——红的绿的紫的，跟染坊似的！”
　　苏蘅僵住了。
　　（抱、抱住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合规矩——）
　　她没有推开苏薇。
　　（……罢了。）
　　（反正方才已经说了不合规矩的话。）
　　（反正今日已经把张婉婉得罪透了。）
　　（反正……苏薇笑得这样开心。）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苏薇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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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霍昭靠在栏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只是出来透透气，不想竟看了场好戏。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苏蘅正把苏薇从怀里拉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
　　那张木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弯了一点点。
　　就像冰块裂了一道缝。
　　霍昭收回目光，回到凉亭，重新靠在栏杆上坐下。
　　沈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书。
　　沉默了片刻。
　　霍昭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菜叶？亏她想得出来。
　　笑着笑着，他忽又想起前些日子苏蘅在城门口晕倒时的情景——
　　那倒下去的姿势虽快，落地时却偏巧选了一处干净平整的石板，既无积水，也无尘灰。
　　且人一沾地，指尖便微微收拢，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分明是装的。
　　沈镜又抬起头。
　　霍昭摆摆手：“无妨，只是想起点事。”
　　沈镜没追问，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霍昭忽然问：“沈大人，你认识苏娘子么？”
　　沈镜的手顿了顿：“……见过。”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镜沉默了很久，久到霍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终于开口：“是个美人。”
　　霍昭：“如此而已？”
　　沈镜看了他一眼：“霍将军想知道什么？”
　　霍昭靠在栏杆上，没说话。
　　沈镜继续低头看书。
　　霍昭又想起方才张婉婉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沈镜抬头看了他一眼。
　　霍昭装作在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他忽道：“沈大人，你方才没看见，可惜了。”
　　沈镜没抬头：“看见什么？”
　　霍昭想了想，说：“看见一块冰裂了缝。”
　　沈镜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霍昭摆摆手：“算了，没事。”
　　他望向凉亭外，日光正好，园子里隐隐传来女眷们的说笑声。
　　他忽然好奇，裂缝底下是什么？
　　……
　　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