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今天嘴硬了吗》贫道的日常

13、变脸 霍昭没有走

　　霍昭没有走远。
　　他出了正厅，穿过回廊，走到后园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铠甲还没卸，热得他后背全是汗，但他没心思管这些。
　　他靠着树干，抬头看着头顶的枝叶。
　　蝉声从高处倾泻下来，吵得人心烦，可他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那儿。
　　脑子里像有千军万马踩过去，乱成一团。
　　苏蘅。
　　愿意？
　　为什么？
　　她明明......一点也不喜欢他。
　　怎么可能会愿意？
　　除非——
　　他忽然想起苏尚书的口信里那句话：“蘅娘子那边，已经问过了，她是愿意的。”
　　问过了。
　　她亲口说的？
　　霍昭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像是在跟谁较劲。
　　苏薇不愿意，苏蘅就顶上来了。
　　这是什么？替嫁？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本来就不想让苏薇嫁过来，她不愿意正好。
　　可是苏蘅凭什么要当这个“替补”？
　　就因为她比苏薇大几岁？
　　就因为她“性子沉稳”？
　　就因为她是苏家的女儿，谁嫁都一样？
　　——那她自己呢？
　　她自己怎么想？
　　她当真愿意？
　　还是……也没人问过她？
　　霍昭一拳砸在树干上。
　　槐树震了一下，几片叶子飘飘悠悠落下来。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站在这儿做什么？也不嫌热。”
　　霍夫人的声音。
　　霍昭回头，看见他娘摇着团扇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他从小就怕的笑——
　　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破，只等你自己往坑里跳。
　　“娘。”他叫了一声，移开目光。
　　霍夫人靠在树干上，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这棵槐树种了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吗？”
　　霍昭没说话。
　　“你出生那年种的，”霍夫人自顾自地说，“你爹说，种棵树，跟儿子一起长。结果你长得比树还快，这树倒是不急不慢的，二十多年了，才长这么大。”
　　她顿了顿。
　　“不过槐树就是这性子——扎根慢，扎得深。一旦扎下去了，拔都拔不出来。”
　　霍昭听着，不知道他娘想说什么。
　　霍夫人忽然转头看他：“你小时候跟苏家两个丫头一起玩，回来跟我说，‘娘，蘅儿妹妹不说话，不好玩。’你还记得吗？”
　　霍昭微微一怔，摇头。
　　“你那时候才五六岁，记不得也正常。”霍夫人的声音慢下来，“可后来你大了，去了边关，每次写信回来，问苏伯伯好不好，问薇儿好不好——唯独从来不问蘅儿。”
　　霍昭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娘以为你是忘了，”霍夫人看着他，目光温和却直抵人心，“原来——是不敢提......”
　　霍昭的耳根开始发烫：“我没有——”
　　“昭儿，”霍夫人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娘只问你一件事。”
　　她看进他的眼睛里去。
　　“方才王管事说蘅儿愿意嫁过来的时候，你心里头是什么感觉？”
　　霍昭嘴唇动了几动，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却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夫人也不急，摇着扇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风吹过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过了很久，霍昭才开口，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为何会愿意。”
　　霍夫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就这个？”
　　“还有……”霍昭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她若是因为薇儿不肯才顶上来，那对她不公平。”
　　霍夫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你觉得不公平？”
　　“嗯。”
　　“那你觉得，怎样才算公平？”
　　霍昭又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才说道：“她得是真心愿意。”
　　“不是因为家里逼迫，不是因为顶替妹妹，不是觉得‘嫁谁都是嫁’——得是她自己打心眼里愿意。”
　　霍夫人听完，笑得眉眼弯弯：“傻小子。”
　　霍昭皱眉：“我哪里傻了？”
　　“你想想，”霍夫人拿扇柄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苏尚书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二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用说？他若觉得蘅儿不乐意，会让人来传这个话？”
　　霍昭一愣。
　　“再说了，”霍夫人接着道，“蘅儿那孩子你还不了解？看着温软，骨子里比谁都倔。她若真不愿意，刀架脖子上也不会点头。”
　　霍昭张了张嘴。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啊，”霍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臂，“蘅儿愿意，就是真的愿意。你不用替她操这个心。”
　　霍昭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
　　霍夫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趁势追问：“那你呢？你可愿意？”
　　霍昭又陷入了沉默。
　　比方才更久的沉默。
　　他脑海中浮现出苏蘅的面容——城门下烈日中那张白如素绢的脸，宝相寺凉亭内那抹浅淡弯起的唇角——旋即又急急避开，仿佛被灼了一下。
　　“她……”他斟酌了半天，才闷声闷气地挤出来一句：“她与我也未说过几句话。万一她嫁过来之后，发觉我……并非她所想的那般。”
　　霍夫人嘴角抽了抽，咬唇把笑意压下去：“没说过话怎么了？”
　　“就是……”霍昭说不清楚，“她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她。就这么成亲，对她也不——”
　　他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她走路的样子——端端正正，每一步间距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想起她坐着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像被人钉在了那里。
　　想起她紧张时攥袖子的手，指节泛白。
　　想起她生气时会面无表情说出最戳心的话。
　　想起她笑时嘴角只弯一点点……
　　他知道这么多。
　　他居然知道这么多！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不轻不重，正扎在最要命的地方。
　　“那你就趁成亲前多同她说说话。成了亲，日子长着呢，慢慢了解。””
　　霍夫人瞥见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神色，嘴角慢慢弯了弯，没点破，只轻轻摇了摇团扇。
　　“有些事，不是想明白了才去做，是做了之后，才会慢慢明白。”
　　霍昭低着头，没应声，也没摇头。
　　霍夫人心里有了底，笑着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王管事还等着回话呢。你到底愿不愿意，给句准话。”
　　霍昭站在槐树下，风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动。
　　铠甲上的铁片碰出一声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叩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别扭：
　　“……既然苏府不觉得勉强，那我——”
　　他顿了一下，别过脸去，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也无所谓。”
　　霍夫人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她忍着没笑出声，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拿团扇掩着嘴，轻轻地笑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跟她爹一个德行——嘴硬。
　　她平复了一下笑意，加快脚步往正厅走。
　　王管事还等着呢。
　　得赶紧把这事定下来，免得那小子又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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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厅里，卫国公正跟王管事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见霍夫人进来，卫国公连忙站起来：“怎么样？”
　　霍夫人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她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盏，才开口：“答应了。”
　　卫国公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他真答应了？刚才不是还——”
　　“他答应了。”霍夫人打断他，语气笃定，“不过你们爷俩有一个地方说得对。”
　　“什么？”
　　“虽然蘅儿愿意，但薇儿那边也得说清楚，别让两个孩子心里有疙瘩。”
　　卫国公点点头：“是这个理。回头我去跟苏长清说。”
　　霍夫人放下茶盏，看了王管事一眼，笑了笑。
　　“王管事，劳您回去跟苏尚书说——蘅儿那孩子，我们求之不得。”
　　王管事连忙站起来，拱手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回去复命。”
　　面上带着笑，脚步却已往门口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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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管事走后，卫国公一脸茫然地看着霍夫人：“昭儿怎么又肯了？”
　　霍夫人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你懂什么。”
　　卫国公：“……”
　　他确实不懂。
　　但见夫人笑得如此开心，他也高兴。
　　窗外吹进一阵风，裹着六月里的花香。

　　霍夫人坐在窗边，想着想着又笑了。
　　这孩子。
　　还“无所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