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今天嘴硬了吗》贫道的日常

1、凯旋 五月的京城

　　五月的京城，赤日正毒。
　　霍昭勒马立于城门之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北伐大军。
　　他身上甲胄未解，铁叶被晒得烫手，肩头还沾着北境的风沙。
　　日光晒得他眯起眼，望向洞开的城门。
　　那里，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礼部官员、鸿胪寺赞礼、各世家代表......
　　霍昭嗤了一声。
　　他在边关打了三年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回京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见爹娘，而是站在这儿听一群闻过血腥味的人念酸腐的欢迎辞。
　　“请——”
　　城门下，有人高唱。
　　人群往两边让开，露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郎。
　　霍昭挑了挑眉。
　　她穿得极郑重——大红色的翟衣，层叠的裙摆纹丝不动，发髻上一整套点翠头面，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长，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霍昭想起他娘信里念叨过，苏蘅如今已是京城贵女的典范，连走路都像用尺子量过。
　　原来是真的。
　　她走到他的马前，站定，微微垂着眼，不看他。
　　霍昭也不下马。
　　他就这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脸略显苍白，额头沁出细汗。
　　霍昭无意间扫过她的手——袖口那里，指节攥得发白。
　　他移开目光。
　　她开口了。
　　“霍将军凯旋，小女苏氏，代京中世家，迎将军入城。”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像背书。
　　霍昭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继续背下去。
　　无非是什么“将军辛苦”“边关寒苦”“京中父老翘首以盼”——一套一套的官话，她背得一字不差，也一字不带感情。
　　霍昭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边关拼命，回来就听一个提线木偶，念一上午官样文章？
　　三年没见，她比以前更像一尊摆在祠堂里的瓷像了。
　　幼时苏家来拜年，她永远坐在角落，低着头，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草。
　　后来去苏府，总能看见她端坐在正堂的侧席，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被谁钉在了那里。
　　他常想：这人不累吗？
　　“……将军。”
　　她忽然顿住了。
　　霍昭回过神，发现她正看着他——不，是看着他身后的方向。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忘词了。
　　霍昭差点笑出来。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马上，看她憋得脸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就是发不出声。
　　旁边礼部的官员急得直搓手，又不敢上前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将军……”
　　又卡住了。
　　霍昭忽然想知道她能憋到几时。
　　日头越来越毒，她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就这么站着，攥着手，嘴唇发抖，眼睛看着地上，就是不说话。
　　旁边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霍昭看到她睫毛颤了一下，但她仍是不说话。
　　不知为何，霍昭心里那股堵劲儿突然泄了。
　　他翻身下马。
　　周围的人都愣了——按规矩，应当是她念完辞，他才能下马致谢。
　　他走到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刹住。
　　霍昭低头看她。
　　她那一整套晃眼的头面让他心烦。
　　“念不出来就别念了。”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晒的。
　　随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将、将军的马……真精神。”
　　霍昭愣了一下。
　　什么？
　　苏蘅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那点血色刚冒出来就缩了回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刚晕开就没了。
　　霍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看了足足两息。
　　然后他转身，对旁边愣着的礼部官员说：“开门，进城。”
　　随即骑上马走了。
　　少顷，他听见身后有人惊呼：“苏大娘子晕倒了！”
　　霍昭顿了顿，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已经围了上去，苏蘅被人扶起，抬到了阴凉处。
　　他收回目光，转回头，一夹马腹。
　　走出去十来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晒成这样，就没人提前给她撑把伞？
　　——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霍昭哼了一声——不知是哼那群不会办事的，还是哼自己。
　　他一夹马腹，加快了进城的步伐。
　　——我的马很精神？
　　他皱了皱眉。
　　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