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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痛为吻,以信为药 服药退烧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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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晨线· 2025.11.01 · 00:48】
冷。
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高烧褪去后的滚烫幻觉消散,现实里的冷就像无数根细冰针,扎进皮肤,扎进开裂的伤口,扎进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
朱晨瘫在实验室冰冷的石板地上,脸颊贴着积了薄灰的地面,连颤抖的力气都不剩。右手死死攥着那瓶绿色药水,水晶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清晰触感。
意识在黑暗深渊边摇摇晃晃,再往下沉一点,就能彻底摆脱所有疼痛,归于死寂。可总有一缕极细、却韧得扯不断的东西,紧紧拴着他即将飘散的魂。
那东西另一端,传来的不是温度,也不是声响,是疼。
火辣辣的锐痛从背部大片皮肤蔓延开来,清晰又陌生,不属于他这具身体的痛感。
是链接。
是20%同步率下,隔着时空,透过那本日记,从另一具受伤的身体里传过来的疼。
是刘灵在疼。
她伤得极重,在流血,在被寒意吞噬。这个念头比实验室的冰寒更戳心,硬生生扎破他混沌不堪的意识,逼得他没法就此沉睡。
“……刘……灵……”
他嘴唇微微翕动,只吐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心里一遍遍说着别疼,却清楚她根本听不见。
可那道痛感一直稳稳传过来,不歇不停,像是无声的催促,又像是冰冷的陪伴,分明在告诉他:我还在疼,所以你不能睡。
他扯了扯嘴角,唇瓣蹭到灰尘,尝到混着血沫的涩味。缓了片刻,才用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微微动了动右手手指,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瓶身。
药。
必须喝下去。
不管这药水是救命的退烧药,还是索命的毒药,都是她拼着剧痛,借着那场诡异的共魂,好不容易送到他手里的。他没有不喝的理由。
朱晨闭着眼,用右手肘死死抵着地面,想把上半身撑起一点。只是微微抬起脖颈,眼前就瞬间发黑,耳边嗡鸣不止,肋下的伤口像是要彻底裂开,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冷汗顷刻间冒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淌进眼角,刺得生疼。
他没停,咬着牙,一点一点抬起沉重的头颅,直到下巴抵着冰冷的地面,视线勉强和手里的药水瓶齐平。随即颤抖着抬手,将瓶口凑到干裂出血的唇边。
水晶瓶塞磨得很紧,他右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拧开。浓烈的绝望瞬间涌上心头,连个瓶盖都打不开,他现在这幅样子,和废人没什么两样。
念头刚起,链接另一端的背部锐痛骤然加剧,像是被重物狠狠碾过,疼得他浑身一颤,手里的药水瓶差点摔落在地。
她在催他。
用更尖锐的疼,把他快要沉下去的意志刺醒。
朱晨愣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难看又沙哑的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知道了……别催……”
第三次尝试,他不再用手指拧动,而是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冰凉的瓶塞,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拧。
“啵。”
一声轻响,瓶塞应声脱落,甜凉的薄荷气息混着浓郁的草药香,瞬间在狭小的实验室里散开。
朱晨喘着粗气,吐出瓶塞,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绿色药水灌进嘴里。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一路冰冽,坠进胃里,随即一股怪异的力量在体内炸开。
肋下伤口灼热的搏动式剧痛,正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慢慢减弱,高烧带来的眩晕与浑身滚烫的感觉也渐渐消退,身体里那种濒临散架的虚脱感,被一种沉重却真切的支撑感取代。
药水起效了,是能救他命的退烧药、镇痛药。
可与此同时,共魂链接里,刘灵那边的背部锐痛,也跟着清晰了数倍。他甚至能精准感知到她伤口的位置、深浅,还有血液不断流失带来的冰冷虚弱。
仿佛喝下这瓶药水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
他们共享着药效,也一同承担着背后的代价。
而真正猛烈的代价,在数秒后轰然袭来。
朱晨的视线毫无征兆地彻底陷入黑暗,不是昏迷前的模糊,是视觉被硬生生切断的、绝对的死寂黑暗,连一丝光斑都没有。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右手猛地收紧,空了的药瓶从指间滑落,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看不见了。
是药水的副作用,还是心证之锁的惩罚,亦或是共魂链接带来的反噬?
冰冷的恐慌瞬间攥紧他的心脏,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重伤未愈的他,竟成了一个瞎子。
绝望还没将他彻底吞没,链接另一端的感知又变了。刘灵的痛感依旧清晰,同时混进来一缕模糊的触觉——冰冷粗糙的石板贴着后背,脸颊蹭到细碎的灰尘,怀里抱着一个带着微弱暖意的东西。
是那本日记。
她正抱着日记,蜷缩在地上。
而这份触感,透过20%的生命链接,一丝一缕传到了他的意识里。断断续续,却真切无比。
这是2026年,实验室门外,她所处的境地,她的温度。
那点微弱的暖意,穿过双重链接,像一滴温水,落进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冲淡了失明带来的惶恐。
他看不见了,却能借着她的感知,借着她的痛,借着她怀里日记的温度,“看见”她还活着,还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以一种超越时空的方式陪着他。
朱晨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松开因恐慌紧握的拳头,颤抖着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皮,指尖下只有温热的皮肤,和一片空洞的黑暗。他收回手,摸索着触碰身侧,很快摸到了那本冰冷的皮质日记。
他把日记紧紧抱在怀里,学着她的样子,将脸颊贴在封面上,闭上早已没有光亮的眼睛,全身心捕捉着那根纤细的链接,感受着另一端她的痛、她的冷、她的存在。
他在黑暗里,对着虚空,对着链接那头的人,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呢喃:
“……刘灵。”
“……我喝下去了。”
“……我看不见了。”
“……但好像……能‘感觉’到你了。”
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持续传来的、属于她的痛感,和怀里日记隐隐透出的、微弱的暖意。
【刘灵线· 2026.11.01 · 00:48】
冷。
失血带来的寒意从身体深处往外冒,刘灵蜷缩在实验室门外的石墙下,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拉扯。怀里日记的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在她脑海里一刻不停地跳动:
00:03:17……
00:03:16……
链接剩余时间,不到四分钟。
可朱晨那边,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药有没有喝下去?有没有起效?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一无所知。
能清晰感知的,只有身体不断流失的温度,背后伤口持续不断的火辣锐痛,还有链接那头传来的、混乱的虚弱感,以及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感知层面的黑暗。
朱晨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心口猛地一紧,牵扯着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链接另一端的感知骤然剧变。
肋下的灼痛感飞速减弱,高烧的滚烫感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惫,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平稳生机。
药!
他喝下去了!
绿色药水真的是退烧镇痛药!
刘灵的心猛地一跳,庆幸刚涌上心头,就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她太清楚这诡异公馆的规则,从来没有免费的生机,任何得到,都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下一秒,一股强大又陌生的感知洪流,顺着20%的链接反向冲刷过来——是绝对的黑暗,裹挟着失重的恐慌,还有无依无靠的绝望。
是朱晨的视觉。
他失明了。
绿色药水的代价,是剥夺视力!
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可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更诡异的触感传来:她像是被人紧紧抱着,脸颊贴着冰凉的皮质日记封面,姿势、触感,都和她此刻一模一样。
她瞬间反应过来,朱晨看不见了,却在借着链接,感知她的动作,模仿她抱日记的姿态,在这片黑暗里,拼命寻找她的痕迹,寻找一点支撑下去的慰藉。
这个傻子。
都伤成这样,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还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想要靠近她。
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就在这时,怀里的日记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心口皮肤一阵发疼。她低头看去,空白的纸页上,深蓝色的字迹正缓缓浮现,是朱晨的笔迹,比之前更加虚弱,笔画颤抖歪斜,好几处都只是浅浅的划痕,却依旧能看清每一个字:
“药……喝了……”
“不烧了……伤口……疼得好点……”
“但……”
墨迹在这里晕开一团,像是他握着笔的手在极力忍耐,停顿了许久,才又落下更淡、更飘的字迹:
“看不见了。”
“一片黑。”
“刘灵……”
“你在吗?”
最后三个字,写得极小,缩在纸页角落,带着藏不住的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唯一的依靠。
刘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冲出眼眶,滚烫的泪珠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一滴砸在“你在吗”那行字上,晕开浅浅的墨迹。她死死咬住下唇,咬破的舌尖泛起血腥味,才勉强把哽咽咽回去,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指颤抖着抓起腿边的笔,笔尖悬在纸上,抖得迟迟落不下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看不见,正陷在黑暗里等她回应,他需要她冷静,需要她给出活下去的方向。
刘灵用力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水和血污,死死攥住笔,拼尽全力稳住手腕,在那行小字下方,一笔一划用力写下:
“在。”
“我一直都在。”
“听着,朱晨,视觉剥夺是暂时性副作用,别怕。”
她顿了顿,快速理清思绪,写下最直白、最能保命的指令,没有半点多余的话:
“现在,用触觉、听觉感知周围,慢慢离开实验室,退到走廊里,靠墙坐下,别乱动,保存体力,等我来找你。”
写完最后一句,她握着笔,在这句话下方,重重划了两道横线,像是在许下一个绝不食言的承诺。
她合上日记,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向眼前紧闭的实验室木门。
2025年的门后,那个失明的人,正活着等她。
2026年的门外,她重伤濒死,怀里的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
00:02:01……
00:02:00……
链接时间,仅剩两分钟。
而她身后的走廊尽头,那道令人毛骨悚然、拖拽着什么东西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距离她,不足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