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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笨拙的勇气 唐晓棠在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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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棠在纸上又加了一笔。河面上有了倒影。
林晓适时切入:“感谢三位的陈述。现在,我们进入观众连线环节。我们随机抽取三位观众,每人可以提一个问题。请导播准备。”
第一个连线观众是个年轻女孩,声音怯生生的:“我想问苏青老师,您说您喜欢陆言,那您考虑过陈静女士和孩子的感受吗?”
苏青沉默了两秒。“考虑过。但感情……有时候不受控制。我唯一能控制的,是我的行为。所以我选择了保持距离,选择了不越界。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克制’本身,可能也是一种伤害。对不起。”
第二个连线观众是个中年男人,语气很冲:“陈女士,你说陆言三年没管孩子,那你这三年在干什么?你就不能带孩子去找他?非要等到现在,在直播里卖惨?”
陈静的脸色白了白。“我……我试过联系他,但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直到上周,我才查到他去了那个小镇。至于卖惨……”她忽然哽咽,说不下去。
第三个连线观众,导播说是个年轻男性。连线接通,那边却没有声音。
“喂?这位观众,能听到吗?”林晓问。
几秒后,一个清澈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变声期微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妈。”
一个字,整个直播间安静了。
陈静猛地坐直身体,脸色煞白:“小……小航?”
是陆言和陈静的儿子,陆宇航。
方恬猛地坐直,手捂住嘴。
唐晓棠的画笔停在半空。
弹幕瞬间爆炸:“儿子来了?!”“卧槽卧槽!”“这什么发展?!”“儿子来质问小三了?”
苏青的手在膝盖上收紧。周叙也坐直了身体。
镜头扫过观众席——不知什么时候,陆言坐在了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身边坐着一个瘦高的少年,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但能看见眼睛,和陆言很像。
陆言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宇航的声音继续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妈,我在看直播。爸也在我旁边。”
陈静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浑身发抖。“小航,你……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陆宇航说,“爸下午来看我,我说我想来,他就带我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维持平静:“妈,这三年,你一直跟我说,爸出差了,很忙,没空回来。但我不是傻子。同学在背后说我爸是坏人,老师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你半夜躲在卫生间哭……我都知道。”
陈静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我知道你苦,妈。我知道你一个人撑得很累。所以我不敢哭,不敢闹,不敢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怕我一问,你更难过。”陆宇航吸了吸鼻子,“但妈,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见爸爸?”
陈静捂住嘴,压抑着哭声。
“我想。”陆宇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我想他。想他教我骑自行车,想他带我去动物园,想他开家长会时,别的同学说‘那是陆宇航的爸爸’。就算他是坏人,他也是我爸。你不能……不能一直不让我见他。”
方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但擦不完。
唐晓棠放下画笔,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膝盖里。
直播间里,只有陈静压抑的哭泣声,和陆宇航轻轻的呼吸声。
陆言坐在儿子身边,把头埋得很低。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脸,但他的肩膀在抖。
然后,陆宇航转向苏青:“苏青阿姨。”
苏青一震,抬头看向观众席的方向。虽然隔着距离,隔着镜头,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少年清澈的眼睛。
“我看了你写的《山河故人》。第四章里,那个历史老师说:‘大人总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孩子什么都懂,只是不说。’”陆宇航顿了顿,“我懂。懂你喜欢我爸,懂我爸也喜欢你。懂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比和我妈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
这话太直白,太残忍。陈静哭出了声。
“但苏青阿姨,”陆宇航继续说,声音里有了哭腔,“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爸还给我?就这几年,等我长大一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再把他带走,行吗?我不怪你,真的。但我现在……我现在还需要爸爸。”
他说完,终于忍不住,哭了。压抑的、少年人特有的、闷闷的哭声,从音响里传出来,砸在每个人心上。
唐晓棠抬起头,重新拿起画笔。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少年的轮廓,瘦削的,倔强的,站在聚光灯下。
陆言站起来,走到观众席前排。镜头对准他,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憔悴的、满是泪痕的脸。
“小航,”他声音嘶哑,“对不起。爸爸……爸爸不是个好爸爸。”
他转向镜头,看向陈静,又看向苏青,最后看向周叙。他的眼神里,有绝望,有愧疚,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清醒。
“这三年,我躲在小镇,假装一切都没发生。我种菜,养鸡,在网上讲故事,假装自己是个好人。但我不是。我是个懦夫,是个逃兵,是个……不配当父亲、不配当丈夫、也不配被爱的人。”
他走到台前,但没上台,只是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三个人。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在主播台上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陈静,对不起。这三年,苦了你了。那二十万,我会还。儿子的抚养费,我会给。你要离婚,我签。你要什么,我都给。但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偶尔见见儿子。我欠他的,我想用后半辈子,慢慢还。”
他又看向苏青,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但也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苏青,对不起。把你卷进来,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你是个好女人,该有干干净净的人生,不该和我这种满身污点的人绑在一起。所以……所以我们就到这里吧。你往前走,别回头。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最后,他看向周叙,深深鞠了一躬。“周老师,谢谢你今天为苏青说的话。也谢谢你当年,给了她那个故事。虽然……虽然你可能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
他说完了。站在台下,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方恬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嘴唇颤抖。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她只是反复念着三个字:“别说了……别说了……”
唐晓棠在纸上画完了少年的轮廓。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说,我需要爸爸。”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弹幕停了,评论停了,连导播都忘了切镜头。
林晓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连线还没断的陆宇航,又说话了。
“爸。”
陆言抬头,看向观众席。
“你不用还。”陆宇航说,声音还在哽咽,但很坚定,“那二十万,不用还了。王秀兰阿姨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这些年做的事。她说你是个好人,说你一直偷偷帮她们。妈,”他转向镜头,虽然看不见陈静,但知道她在看,“妈,那钱,就当是我借给王秀兰阿姨的,行吗?等我长大了,赚钱了,我还你。爸欠她们的,我替他还。但你别……别让他再走了。我需要他,你也需要。我知道你还爱他,不然不会这么恨他。”
陈静猛地抬头,看向观众席的方向。她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茫然,最后变成一种深切的、无法掩饰的悲伤。
她爱他吗?当然爱。不然不会嫁给他,不会为他生儿子,不会在这三年里,一边恨他,一边等他。但爱被磨成了恨,希望被磨成了绝望。现在儿子一句话,又把所有的恨和绝望,搅成了更复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直播间的计时器显示,已经超时十五分钟。但没人喊停。
苏青站起来。她走到台边,蹲下身,平视台下的陆言。
“陆言,”她轻声说,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不需要你下辈子还。我这辈子,遇到你,不后悔。但你说得对,有些路,得一个人走。我走我的,你走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好好当个父亲。好好对陈静,好好对儿子。把欠他们的,一点一点还上。等你还清了,如果……如果那时候你还记得我,就给我寄张明信片,告诉我,你过得还好。”
她说完了。站起来,转身,走下台。没有看陈静,没有看周叙,没有看镜头。她只是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向后台。
背影瘦弱,但笔直。像一杆在风雨里被打弯了、但终究没有折断的竹。
方恬终于哭出了声。她趴在桌上,肩膀颤抖。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苏青发了一条消息:“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唐晓棠画完了。画面上,一条河,河底的石头,水面的倒影。河岸边,一个少年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很小,光很弱,但在黑暗中,足够亮。她给苏青发了一条私信:“画完了。等你来省城,给你看。”
直播间里,灯光大亮。
直播结束了。
但这场戏,在每个人的心里,才刚刚开始。
陆言站在台下,看着苏青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陈静坐在台上,看着观众席里的儿子,很久没动。周叙坐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镜头终于切断了。
后台,导播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播完了……终于播完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湖从来不只是刀剑光。是爱恨交织,是愧疚与救赎,是成年人在孩子清澈的目光里,无处遁形的狼狈。而这场直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的不堪,也照出了一点点,或许能被称之为“光”的东西。
那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在废墟上,试图重建家园的、笨拙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