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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直播前夜(二) 凌晨四点, ...

  •   凌晨四点,唐晓棠的出租屋。

      她没有睡。她坐在画板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纸。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始终没有下笔。

      手机在旁边亮着,是苏青的微博页面。她刷了很多遍,看那些评论——骂的,赞的,理性的,疯狂的。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画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线。不是直线,是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线。

      她不知道这条线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画下去,就知道了。

      她想起苏青新小说里的那句话:“原谅是别人的事,改是自己的事。”也想起自己那组插画下面的评论——有人说她蹭热度,有人说她美化小三,有人说她画得好。她都看了,都没回。

      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有人在天亮时醒来,有人在深夜里清醒。有人急着站队,有人只想画画。

      她画完了那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被河水冲刷了很久,边缘都磨圆了。她在石头旁边,加了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站在河边,看着水面。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轮廓。

      但唐晓棠知道,那是苏青。

      也是她自己。

      也是每一个在深夜里、对着水面问“我是谁”的人。

      她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端详那幅画。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那条河上,落在那些石头上,落在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唐晓棠没有拍照,没有发微博。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苏青发了一条私信:“你的小说我读了。你的直播我会看。画了一幅画,送给你。等这场风波过去,如果你愿意来省城,我请你喝咖啡。”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听见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报时。

      天亮了。

      凌晨五点,开往省城的大巴在服务区停下。

      陆言没下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零星停靠的车辆。服务区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秀兰。

      “陆老师,您到哪儿了?”她的声音很急,“我刚看到新闻,苏老师要和陈女士、周先生直播对谈。您……您不去吗?”

      陆言握紧手机。“我不去。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在场,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可是……”王秀兰犹豫了一下,“苏老师一个人,能行吗?网上骂得那么凶……”

      “她行。”陆言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她比我们想象的,都坚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老师,那二十万,我还给您吧。陈女士那边……”

      “不用。”陆言打断她,“那钱是你的。陈静那边,我自己解决。”

      “可是……”

      “王姐,”陆言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听我的。那钱是你爸的命换来的,该是你的。至于我欠陈静的,我会用其他方式还。”

      王秀兰哭了,压抑的啜泣声从听筒里传来。“陆老师,您是个好人……真的……我爸没看错……”

      陆言闭上眼睛。又是这句话。“我是个好人”。

      可他配不上。

      “王姐,帮我个忙。”他说,“明天直播,如果你看了,给苏老师发条消息,就说……就说我相信她。”

      “好,好。”

      挂断电话,陆言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

      大巴重新启动,驶上高速公路。两边的田野、村庄、工厂,在晨雾中飞快后退,像一帧帧倒带的电影。他想起三年前离开省城时,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车。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城市有他所有的荣耀,也有他所有的耻辱。他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但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债,一身的伤,和一点点或许能称之为“勇气”的东西。

      他又想起唐晓棠那组插画。最后一张,河水、石头、倒影。配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区里,不早,也不晚。”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的时区,也许就是比别人慢一点。别人在白天清醒,他在夜里清醒。别人在犯错后及时止损,他要花三年才能面对。但没关系。慢一点,也是在走。

      手机又震。这次是儿子班主任的微信:“陆先生,陈女士已经跟我沟通了您明天来学校的事。原则上,我们不建议家长在孩子上课期间探视,以免影响学习。但考虑到您三年未见孩子,可以破例安排在午休时间,在教师办公室见面,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请您理解配合。”

      很官方的措辞,但字里行间都是疏离和审视。陆言能想象,这三年,儿子在学校经历了什么。同学的指指点点,老师的欲言又止,还有那些躲闪的、同情的、鄙夷的目光。

      他打字回复:“好的,谢谢老师。我会准时到,不会打扰孩子。”

      发完,他点开儿子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儿子问他:“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当时回:“快了。”儿子没再问。之后,他每月按时打生活费,偶尔发一句“好好学习”,儿子回“嗯”或者“知道了”。没有多余的话,像两个陌生人。

      陆言盯着那寥寥几句对话,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打字:“儿子,爸爸今天去看你。想吃什么?爸爸带给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没按下去。他删掉,重新打:“今天见。”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哦。”

      陆言盯着那个“哦”,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弯下腰。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忍了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想,也许有一天,儿子会打出更多的字。也许有一天,儿子会叫他一声“爸”。也许不会。但他要活着,要努力,要让那一天有可能发生。

      大巴在晨光中驶进省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此刻却陌生得像异乡。

      他在长途汽车站下车,背着那个轻飘飘的双肩包,走进清晨的人流。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公交车站挤满了人。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除了他。

      他在车站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然后他走出来,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陆言报了一个地址。是他和陈静婚前的那个小家,后来卖了,换了现在的大房子。但那附近有家早餐店,他记得儿子小时候最爱吃那家的生煎。

      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陆言看向窗外,这个城市正在醒来。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上午十一点,陆言站在学校门口。午休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学楼涌出来,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鸟。他站在传达室旁边,手里提着一袋生煎包——那家早餐店的,他排了半小时队。

      儿子从教学楼走出来,身边没有同学。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砖。走到门口,他抬起头,看见陆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陆言面前,站定。

      “爸。”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陆言的喉咙发紧。“嗯。”

      他把生煎包递过去。儿子接过,没有打开,只是拎着。“你瘦了。”陆言说。儿子没说话。两人站在校门口,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儿子说:“晚上的直播,我想去。”

      陆言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我有话想说。”儿子看着他,眼神不像十三岁,“妈在台上哭,你在台下躲,苏青阿姨一个人扛。我想说句公道话。”

      陆言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你还小”,想说“这是大人的事”。但看着儿子的眼睛,他说不出口。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甸甸的清醒。

      “好。”陆言听见自己说,“我带你去的士。”

      儿子点了点头,拎着生煎包,转身走回学校。走了几步,又回头:“爸,晚上见。”然后跑走了。生煎包的袋子在他手里晃荡,油渍渗出来,印在白色的袋子上。

      陆言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眼眶有点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青的微博更新提醒:“谢谢所有还愿意看我文字的人。《山河故人》第四章已更新,写于凌晨三点。主角说:‘天亮之前最黑,但天一定会亮。’与诸君共勉。”

      配图是一张照片:从她小院的窗户看出去,晨曦微露,桂花树上挂着露珠。

      陆言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保存,设成手机壁纸。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还有十四个小时,直播开始。

      还有几个小时,他要见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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