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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的坚持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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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桉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灯火从璀璨到稀疏,再到晨曦微露时重新点亮。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睫毛,证明她还醒着。
胃部传来熟悉的钝痛。
这痛楚从凌晨三点开始,像一根细针,缓慢地刺进胃壁深处。她习惯了。这些年,压力大的时候,睡眠不足的时候,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这痛楚总会准时来访。只是这一次,来得比以往更凶猛。
她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胃药。她取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用指甲抠出一粒,没有水,直接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
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那道门缝下的影子。那么轻的脚步,那么短暂的停留。她知道是苏溪。那个女孩,在离开之后,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外,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她在想什么?
担心吗?
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姜桉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胃部的疼痛没有缓解,反而随着清晨的到来,变得更加清晰。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该去洗漱了。
今天还有很多工作。
她不能倒下。
早上八点,花安社办公区。
苏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三份不同的项目文件。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但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她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八点零五分,电梯门打开。姜桉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装,头发依然一丝不苟地挽着,脸上化了精致的妆。但苏溪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唇色也比平时淡,眼下的阴影即使用遮瑕膏也未能完全掩盖。
更重要的是她的脚步。
姜桉走路时总是很快,步伐稳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但今天,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虽然依然挺直脊背,但每一步都像是刻意维持着平衡。
苏溪的心沉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走廊里的声音。
姜桉的脚步声经过她的工位,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门开了,又关上。
苏溪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想起昨晚,自己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隐约的纸张翻动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她没有敲门,因为她知道,姜桉不会开门。那个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的女人,正在用冰冷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推开。
包括她。
但陈默的话在耳边回响:“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
苏溪不知道。
但她知道,害怕的人,也需要被关心。哪怕这种关心,必须小心翼翼,必须藏在暗处。
她打开电脑里的一个加密文档。文档里记录着过去几个月里,她观察到的关于姜桉的一切——她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她习惯在什么时间喝咖啡,她午餐通常吃什么,她胃痛发作的频率和征兆,她熬夜工作后的第二天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这些细节,是她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像拼图一样。
现在,这些拼图告诉她:姜桉的胃病,又发作了。而且这一次,比以往都严重。
苏溪关掉文档,拿起手机。
她没有打给姜桉,而是翻到了一个保存了很久、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吴姨。
那是姜家老宅的管家。一个月前,苏溪因为送一份紧急文件去过一次老宅,在那里见到了吴姨。那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面容慈祥,眼神里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她给苏溪倒了茶,问了她的名字,然后轻声说:“苏小姐,姜总她……其实很辛苦。”
就那么一句话。
苏溪记住了。
也记住了吴姨看她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怜惜的理解。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吴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而清晰。
“吴姨,您好,我是苏溪。”苏溪压低声音,“姜总的助理。”
“苏小姐啊。”吴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苏溪斟酌着措辞,“姜总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养胃的食物?或者,她胃不舒服的时候,通常会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吴姨轻声说:“姜总胃不好,是老毛病了。她不喜欢吃药,嫌苦。以前她妈妈在的时候,会给她熬小米粥,加一点山药和红枣,熬得稠稠的,她还能喝一点。现在……她很少回老宅吃饭了。”
苏溪的心揪了一下。
“那……如果她现在胃不舒服,我该怎么做?”
“不要直接问她。”吴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不会承认的。你如果关心她,就默默做点什么。比如……订一碗养胃的粥,送到她办公室。不要署名,就放在那里。她要是饿了,自然会吃。”
“谢谢您,吴姨。”
“不用谢。”吴姨顿了顿,“苏小姐,你是个好孩子。姜总她……需要有人关心。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不敢知道。”
电话挂断了。
苏溪握着手机,坐在工位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区里渐渐热闹起来。同事们陆续到来,键盘敲击声、交谈声、咖啡机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但苏溪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她打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搜索“养胃粥”。
她找到一家评分很高的私房菜馆,专门做药膳粥品。她点开详情页,仔细看每一款粥的配料和功效。最后,她选了一款“山药红枣小米粥”,备注:不要放糖,熬得稠一些,用保温盒装。
下单。
付款。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便签。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工作永远做不完,胃只有一个。”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就像吴姨说的,默默做点什么。
上午十点,外卖送到了前台。
苏溪走过去,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袋。袋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店家的logo,朴素而干净。她拎着袋子,走向总裁办公室。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很轻。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战场。
她停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姜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溪推开门。
办公室里,姜桉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合同。她的左手按在胃部的位置,右手握着笔,正在合同上签字。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向苏溪。
四目相对。
苏溪看见姜桉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那波动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姜总,有您的外卖。”苏溪走上前,将保温袋放在办公桌的角落,“前台送来的。”
姜桉的视线落在袋子上,眉头微蹙。
“我没有订外卖。”
“可能是……别人帮您订的。”苏溪轻声说,“袋子是保温的,您趁热吃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姜桉叫住她。
苏溪停下脚步,回头。
姜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是你订的?”
“不是。”苏溪摇头,语气平静,“我只是帮忙拿进来。”
她说谎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姜桉面前说谎。但她必须这么说。因为如果承认了,姜桉可能会拒绝。而她现在,需要这碗粥。
姜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出去吧。”
“是。”
苏溪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姜桉会不会吃。
她只能等。
办公室里,姜桉盯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袋,很久没有动。
胃部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药效已经过了,新的疼痛更加尖锐。她放下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额头渗出冷汗。
她想起昨晚秦朗的话,想起那份加密报告,想起“王兰”这个名字。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正在缓慢收紧。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还有苏溪。
那个女孩,刚才站在这里,眼神清澈,语气平静。她说不是她订的。
但姜桉知道,是她。
因为那个保温袋的款式,那个店家的logo,甚至那个放在袋子旁边的、折叠整齐的便签纸——都太像苏溪会做的事。细致,周到,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她伸出手,拿起便签纸。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是她熟悉的笔迹:
“工作永远做不完,胃只有一个。”
没有署名。
没有多余的话。
就像苏溪这个人一样,安静,坚韧,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姜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便签纸,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陶瓷碗,碗盖扣得很紧。她拧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小米和红枣的香气。粥熬得很稠,山药切成小块,红枣去核,每一粒米都煮开了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
味道清淡,带着食材本身的甘甜。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部的疼痛,随着温热的粥滑入食道,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些。不是药效,而是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
她吃得很慢。
一碗粥,吃了整整二十分钟。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胃还在痛,但已经没有那么尖锐了。
而心里,却涌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温暖,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她依赖这份关心。
哪怕它来自一个她必须推开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向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她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找到“苏溪”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
她想说谢谢。
想说,粥很好喝。
想说,胃已经不痛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命令。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短信,新建一条信息。
收件人:苏溪。
内容:“明天上午九点,与林氏的项目推进会,资料准备齐全。”
发送。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姜桉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件。
她必须工作。
她必须忘记刚才那碗粥的温度,忘记那张便签上的字迹,忘记苏溪站在这里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必须。
办公区里,苏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姜总。
内容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与林氏的项目推进会,资料准备齐全。”
公事公办。
冰冷疏离。
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苏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容很浅,像初春湖面上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至少,姜总没有拒绝那碗粥。
至少,她收到了这条短信——虽然内容是工作,但发送的时间,恰好是在那碗粥被送进去的四十分钟后。
四十分钟。
足够一个人吃完一碗粥,然后,拿起手机。
苏溪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开始整理明天会议需要的资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神专注,嘴角却依然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桌面上。
温暖,明亮。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