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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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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长街漫道上,忽闻一阵清越声响。那声音清冽,如玉山乍崩,环佩相激,让人只觉得眼忽现四月莺飞草长,却又无法忽视那繁花盛景中激荡的一抹不羁战意。
什么人会有这么独绝的声音?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让人忍不住回头一探究竟。这一回头,街边行人却不由得呆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诗经所言,不外如此。
少年俯身驭马,手握金鞭,一双眼睛灿若星辰,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张朱唇唇红齿白。此时这唇正微张,合着那煽动的鼻翼,愈发显现出这少年马上的勃勃英姿来。几滴莹莹汗水从裁剪锋锐的下颌滴落,一头乌发被一根红绸发带高高束起,几缕乱发因为奔马而随意散落,本该让人觉得有些凌乱不整的场景,在少年身上,却十足地显出一股洒脱劲来,让人只觉得他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赏心悦目。
“顾霜洲!你给我等着!”一声清叱遥遥从少年背后传来,唤醒了被少年摄住了的人们,只见一位黄衣少年骑着匹枣红骏马追来,鲜艳的颜色跃动,晃得人满目皆是生机。
听闻身后人呼唤,只见那被称作顾霜洲的少年忽而一笑,这笑舒朗畅然,又怀着几分狡黠,好似朗月入怀,清风拂面,却有几只白鹭惊起,搅乱了池中盈盈月影。少年夹紧身下青骢,一骑绝尘,飞快地往城郊三月三春祀的场地去了,远远地只听见一声模糊的残音:“苏十三郎,小爷才不等你,想见识我的花醉,就凭实力来取罢!”
身后的苏十三郎面色一僵,薄唇一抿,便想发力去追,却忽的被一个含笑声音叫住了,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青衫少年身形颀长,遥立马上,正是芝兰玉树的好颜色。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浅笑,他几分故意拖长尾音地道:“小十三郎还是如此不经逗,那顾三不过微微一挑衅,你就恼得不知自己是谁了。”苏十三郎闻言收敛了神色,在青年面前倒是带出了几分委屈,“二哥,我不过是想看看他那把新得的花醉剑,谁知他却说不够侠气的俗人不够格赏玩他的剑,竟要我胜他或是平局一场才给我看剑,这不是故意折辱我么!”苏二郎闻言无奈一笑,踏马缓步走近,揉了揉少年的头,“你平素就与那顾三不对付,两人好似一对冤家,这好不容易得来一把稀罕玩意,当然要逗你一番才能值当。不过十三弟,”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几分浓浓戏谑,促狭道:“这么些年来,你好像从来都是被顾三压一头啊。不过你年纪轻,行事毫无章法,又总非要冲上去处处惹他,这输得也不是不可理解。”
话音一落,便见眼前的黄衣少年涨红了脸,状似凶狠的瞪了他一眼,那鼓鼓的双颊和水光洌洌的眼眸,却把这凶狠削弱得七零八落,不剩几分,反倒显出几分可爱之意来。少年耷拉了头,哼一声调转了马头,往苏二背后的香车软轿一走,闷闷地甩落一句:“我去找二姐,不跟你一般计较。”闻言,众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把那少年激得更是咬牙暗恨了。
春色大好,苏家一行人谈笑纷纷,轻松自在地缓缓向城郊春祀步去。苏家众人并不着急,反倒趁这难得的机会在城中信步而走,挑着长安城中最繁华的几条街,也不怕绕远路,把春光看了个遍。正谈笑间,忽得听闻一阵轻言曼句,哝哝软语弥散在空气中,阵阵微风裹挟着脂粉的香气萦绕众人鼻尖,少男少女们的脸忽然就透出了微红,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脸上细微的汗珠折射着四月淡淡的阳光,四散在这靡靡中,透着几分让人心痒的美。黄衣少年自诩风流,见众人都收了步子,便状似不在意般地一瞪眼,“不就是个青灯街吗!小爷我可是这些美人帐中常客,今天就带你们好好见识见识这著名的销金窟一条街!”率先步马行入,身侧的轿夫见状,便也架着苏二小姐随着少年步入了青灯街,青灯街两旁坐落一栋栋各色丝绦摇晃、青砖绿瓦、朱红彩漆附以各色雕花纹案的青楼,沿街的栏杆上倚着各色美人,笑意盈盈,暗送秋波,轻罗小裳只堪堪遮住最诱人的春色,丝绸软衣下白玉般的瓷肌、丰盈的身姿和自藏勾人情意的双眸,让人看了直欲一探究竟。望见这么一行丰神俊朗的少年走来,美人们纷纷含了调戏之心,出言呼唤的、眼神婉转的甚至还有自弃绢帕、香巾的,纵然青天白日下,也直教这些青葱少年被哄得晕头转向。
而此时那个自称“帐中常客”的黄衫少年呢?只见他双颊通红,眼中雾气蒙蒙,上挑的丹凤眼角微红,明显是抵挡不住这美人攻势了!此情此景,正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轿,满楼红袖招“了!苏二见此,不经好笑,摇摇头,深知自家小弟这爱好逞强嘴硬的性子,不过就是被那顾三带着跑了一趟红袖招,就敢如此夸下海口,若是被父亲听见这如此胡闹的话,小弟说不得又要好生受一番磋磨!不过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三月三,春风怡人,风和日丽,小弟少年心性,爱好玩乐,他又何必在今天扫兴呢!就由着他任性这么一回吧,好歹后头还有他兜着!不过小弟这风仪的确招人,无怪乎现今被各色“娇花”争奇斗艳给迷绕了眼!他嘴角含笑,又是无奈偏头轻摇,踏马信步向前走了。
苏家二郎殊不知,此时他这一番神情,被人看在眼里,也是羞红了一片女子的粉面。苏二郎苏世松,人如其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闲庭信步下,苏家众人也抵达了城郊春祀之地。只见溪边零零散散席地摆了各色瓜果酒宴,少男少女们成堆而聚,谈笑甚欢,一派融融。有行酒令的,有飞花令的,亦有吊牌九、比剑术的,各色花样纷飞,直教人目不暇接。暖融融的阳光及和煦微风下,春衫轻薄,绫罗绸缎间晃着金步摇、明月珰,粉霞飞上女子双颊,星辉落入男子眸中,眉目交接之中,端的是暗含春情。苏家小辈各自找寻自己交好的同伴们四散开来,如鸟雀般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苏十三郎目光晃过各色的人群,不出意外地在一处偏僻的亭中看见了那株红衣身影,当即便气鼓鼓地去了,黄色衣摆如蝴蝶纷飞在草叶间,戴着几分跃动的生机,让人忍不住漫出几分笑意。三两步奔至亭前,本想出言好好训斥那顾霜洲,可那声“顾霜洲——”还没出嗓子,便在看到一抹白衣身影后硬生生断在了嗓子里。
顾霜洲竟然不是如往常般独自一人?苏十三郎罕见地没有出声,定在原地观望着。可是亭中二人显然都被对方占据了心神,无一人注意到杵在亭前湘妃竹后的他。
恍然间,那端坐在石桌旁的白衣身影执起酒壶,往亭中红泥火炉上搁着的冰裂纹水盅里一放,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顾霜洲懒懒地斜倚在栏杆上,拿着酒壶漫不经心地一阵阵往口里灌着,遥遥看向热闹处,仿佛是在欣赏,仿佛眼里又空茫得什么也没有。两人都并未出声,甚至都并未分几眼给对方,但亭中却毫无凝涩,反而一派洽然,仿佛两人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和谐默契至极。
苏十三郎望着,眼里的光不由得黯淡几分,他忽然觉得此刻的顾霜洲离他很遥远,却离那白衣身影很近,虽然他俩自幼便常厮混一处,理应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之一。自己好像有几分多余呢……一阵涩然漫上心间,却又忽然被无名的恼恨冲淡了。他凭什么要感到难过?他顾霜洲算什么,他才不稀罕!这样想着,脚下却迈不开步子,依然定定地站在原处望着。
白衣身影蓦然动了,他用绢帕裹了酒壶的手柄,递到顾霜洲面前,温然开口:“虽然天气是暖和起来了,也不应如此饮凉酒,小心胃腑受了刺激,又该发疼了。”顾霜洲闻言,转回双眸定定地看着那白衣身影,那白衣身影也便就这么同他对望着,眸中包容、温和。一阵无言,终是顾霜洲垂下双眸,接过那酒壶:“多谢子琴兄关怀。子琴兄真是不负美称,为人清雅温和,对身边人都关怀备至啊。”
子琴兄?苏十三郎猛然惊觉,孟子琴,孟清和?那个名动京城的“白玉郎”?十四岁中举人,外出游历三年,十七岁再试,于御前被钦点当朝第一探花郎的孟清和?他不是被外放江南么,怎么回来了?难道三年任期一满,已被调回京城了?此事怎的众人都未曾提及呢?
只听亭中孟清和无奈开口:“怀钦,你还在同我斗气?虽不知你究竟在气什么,只是三年来我的信件你一封都未曾回过,此次好不容易回京,避开众人出行,特来寻你,你也对我颇为冷淡,你我二人情分,怎该疏远至此?”顾霜洲闻言抬眸,唇间浮起一抹笑意,只是却不达眼底,“是啊,我们白玉郎可是名动京城,连诗鬼梨白真人都特意赋诗,”他撇头又望向热闹的少年少女们,见处处春光乍好,眸光不由暗了几分,“‘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孟兄若是不避人群,定要被瓜果鲜花投车,难挪动半分吧。”孟清和闻言,白玉般的脸庞上泛起一阵薄红,旋而被无奈代替,像是在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这又是在恼我什么?论风仪你不输我,素有京中侠客行之称的顾小公子不也是好些姑娘的春闺梦中人么?”
这话说出来倒有几分唐突,并不合白玉郎那翩翩公子的气度,显然是孟清和为了抚慰顾霜洲的心情,故意漏出这有几分俗气的一面,欲搏顾小公子一笑罢了。只是顾三郎何其了解孟子琴?不可能听不出这是他故意漏出的纰漏,自然也难抓住此点嘲笑,况且……眼前人即使是真有这般世人眼中的“错处”,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平添几分人气与可爱,若在他面前展露,更是亲近的表现,他珍而重之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嘲笑呢?只是这黑着的脸庞好歹是转晴了,眼前人是他放在心上的人,纵使再不解风情,也已将他当成了爱护的幼弟,这般好话的哄着已经是仁至义尽,他再赌气,未免真伤了情分。
所以纵然心中仍旧难言地鼓胀着,顾霜洲还是朝着孟清和透露出一个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容,“子琴兄这些年来的信件我都有好好阅览收藏,”解下腰间的铿锵长剑,随手挥剑出鞘,随意挽了一个剑花,“这花醉剑也甚合我心意,自收到以来,时时佩戴,勤加爱护,从未假他人手。”孟清和看着眼前夺目的少年,有些晃神,不知是为那玉山将崩般的半醉笑容,还是为那岩岩如松般的仗剑身姿,他只觉得心蓦然跳漏了一拍,还来不及分辨,便蓦然回神,融融笑道:“怀钦喜欢就好,我初见此剑便觉得当甚合你,堪堪得手便快马加鞭送来与你,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从未假他人手……”苏十三郎怔怔地立在当场,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他唇角泛起一抹苦笑,二哥还说顾三只是喜欢逗他,最终定会把这剑予他赏玩,原来霜洲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么,只是因为是子琴兄送的,所以才“不假他人手”?他再也站不下去,装作恰好到达一般,迈出步子朗声道:“老远便看到你这一袭骚气的红衣荡荡,顾霜洲你果然又躲在这犄角旮旯地了。”又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清和兄?名动京城的白玉郎怎么也在这,这下京城里的姑娘们可要喜笑颜开了。”说罢不管两人什么反应,挤眉弄眼到:“这次回来,清和兄的亲事怕也该定下了吧?”两人皆是不及苏十三忽得闯入,皆有一瞬的茫然,不过很快顾霜洲便恢复了一脸不羁,邪邪笑道:“小十三?你不去跟那些姑娘们眉目传情,跑来我这干什么?不会还惦念着我这花醉吧?”一挑眉,“那便由你来选一项,琴棋书画、骑射剑搏,你只要平或赢我一局,我这佩剑就任你赏玩,可好?”孟清和闻言无奈笑道:“苏十三郎,几年不见,你都会打趣我了,我并无心嫁娶,此等戏言就算了吧。”说罢转向顾霜洲:“怀钦,别同十三郎胡闹,你长他三岁有余,怎好同他下这种赌约,十三是幼弟,想赏玩便给他一观吧。”
顾霜洲在听说“无心嫁娶”四字时眸中泛起一抹涩意,不过很快又勾起玩味一笑,道:“子琴兄还是如此的爱护幼弟啊……也罢,我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苏十三郎猛地打断了:“不就是把破剑么,好像小爷有多稀罕一样,我还不想看了!”说罢,涨红了脸转身就走,他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牙齿战战,再也无法待在亭中。顾霜洲闻言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他“哧”一声,漫不经心地将剑别回腰间,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往梁柱上一靠,“这小孩又发什么小脾气。”孟清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十三郎方才勉力遮掩的微红的眼角,直觉有什么不对,再想却只能陷入茫然,心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钻着,蔓延出细细微微的痒和痛来。
气氛又回到苏十三未曾出现过的时候,莫名的气息在亭中缠绕着,叫人心底微烫,又觉得恰好。良久,孟清和率先开口了,他声音温润如玉:“怀钦如今仍旧无意军中?”顾霜洲垂眸,鸦色长睫落下一片阴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来。他淡淡地“嗯”了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酒。孟清和几不可察的叹一口气:“怀钦,这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朝廷自顾老国公后便再未能出几番名将。这几年天下看似粮丰黍足,百姓和乐,但北境其实一直遭受大小动乱。朝廷在处理南百越的战乱中折损了元气,北边羌奴人经历十几年的修养,如今正踌躇满志、虎视眈眈。”他稍顿,也抬手抿了一口手中琼花坊,鼻尖霎时香气四溢,清冽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头流向肺腑,让他说话间都带了几分融融暖意:“怀钦,你是难得的将门奇才,颇有老国公风范,大夏需要你这样的将才,护一国安稳,护黎庶安宁。”说罢,他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撞进那绀青色的双眼。他看见了顾霜洲的眼中那一抹动容,只是没等他深究,顾霜洲便垂下了双眸。
良久,玉石激漱的声音响起:“你知道的。”他转头望向春日水光洌艳的水面,溪中水波追逐着跃动的金光,一阵阵冲刷两岸的青石。“我追求的道,是涤荡世间不平,踏遍内外河山。只要我顾霜洲活着一日,就要丈量这大好河山一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扫平眼中不平一时。”他转回头来定定地望进孟清和双眼,那双绀青色双眸中似有火光跃动:“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踏入更广阔的世间所做的准备。”孟清和被那样的双眸盯着,一时竟有些失语,心头微微发热。他想,这双眼,是顾霜洲最吸引人的地方。正是这双眼里的倒映着的渺渺星河,让他莫名追逐、向往;让他用尽全力,也想好好护住。但他还是开口了:“我知道。可是,”他抬头,亦认真回望“无数百姓被无辜屠杀,连绵的战火让天下民不聊生,家家户户妻离子散,处处丁壮去九存一,这难道是你想行走的山河?这难道不是你眼前所大不平?”眼前双眸震动,少年双唇翕忽,他趁势紧迫:“我知你是怕入仕便易丧失本心,你害怕自己像父兄一般,可是你难道对自己的坚持就如此没有自信?如若这样,你有一天若真的行走江湖,你焉知自己不会丧失本心?”
此言不可谓不诛心,一下子便直击少年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顾霜洲那时常跃动火光的双眸,竟一时有些失神。孟清和见状心中喟叹,不禁缓和了语气:“若你足够坚定,便不用害怕自己丧失本心,你看我,入仕三年,你可觉得为兄丧失了入仕的初心?”少年心神大震,嗫嗫一时失声。孟清和只是继续用他温柔的眼眸望住少年的:“即使是你认为‘堕落’的父兄,其实也在坚持着自己的初心啊。阿霜,你有才气,却到底少了些经验和理解,或者说,因为害怕,所以你不愿去理解。”顾霜洲渐渐回神,一双眼睛沉了下来,静静听孟清和叫人如沐春风的嗓音缓缓继续道:“阿霜,一个人拥有惧怕是正常的,但是因为惧怕而回避自己追逐的本心,那就是在自己的心中埋下了一个隐患,在追逐大道的路途上埋下了一个陷阱。”
顾霜洲凝神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忽然觉得面前人是如此澄净、通透,不免为自己的莽撞和所谓的孤傲感到有些难堪了起来,连带着也为自己前先因那些幽微难明的心思而刻意疏远着眼前人的举动而感到几分耻意。今日一番交谈,他恍觉豁然开朗。不管自己对子琴兄是什么样的感情,不论未来各自有妻室与否,都不能改变两人心心相印、意气相投的事实。人生得一心意相通的知己何其难得?他是如此爱重子琴兄,如此珍惜、欣赏这样一个清风明月般的男子,怎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就此疏远?子琴兄说的何其然也!因为惧怕而躲避自己本心想走的道路,不过是一种逃避、欺骗罢了。即使子琴兄最终无法如他所期望一般与他一同仗剑踏马闯天涯,月下赏花,共饮佳酿,互诉衷肠,抵足而眠,畅谈天下事,他俩还是知己、至交。中秋重阳,依旧能遥隔山海,举杯共饮;依旧能互赋诗篇,往来酬和,表明衷肠。此般情感,至情至性,为何他要逃避,又为何要惧怕旁人潜在的目光而压抑自己的欣赏、不舍?人生情爱除了缠绵的一面,还有另一至情至性、满腔清气的一面,又何必一昧躲避、自缚?自己心中纠缠这三年,还刻意避了父兄殷殷期盼的目光,只一心做这“京中侠客行”,可真是够幼稚的。思及此,少年收了锋锐的满腔意气风发,低着头,黑发红绸也蔫蔫地耷拉下来,没了往日精气。
孟清和看着少年脑门的旋儿,不免生出几分好笑来,原本想说的话被忽然一搅,忘了七八。声音却愈发轻缓了,如同白羽轻抚过人的心头,带来一片酥麻的痒意,让人不住眼眶发红,却并不抗拒,“阿霜,我知你素来聪慧,定能想通。六年前你随我一同西行游历蜀地,三年光景你全然明白自己想做之事,从那以后,在认定的路途上从未停歇。”孟清和看着眼前的少年,嘴角不由泛起一抹温暖笑意,语气中也莫名含了几分昂扬期待:“而现在你已经明晰了该如何去做,阿霜,我很期待你的未来。”
顾霜洲和孟清和一直在亭中待到晚霞爬上天边,才堪堪止住三年阔别话叙离情。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顾霜洲踏马疾行而去,风中隐隐只闻几句模糊的残句随风而来:“子琴兄……多谢今日开导!往后再见,怀钦定不负你期望!”远处几户寥落的野外人家升起炊烟,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场景里,孟清和望着少年跃动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猛然随着那发梢也动了一下。嫁娶么……名动京城的白玉郎多年来第一次好好琢磨这个词,却有些惊惶地发现自己私心里并不想和任何一个深闺小姐共度一生。嫁娶于他不过是责任,与妻子相敬如宾,共育后辈不过是与生俱来的责任,于他真正内心的渴望而言,这般的后院生活不过味同嚼蜡,若要问他真正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他其实想和怀钦一起仗剑走行天涯。思及此,他白玉般的脸庞上飞起一阵薄红,渲染得青年眉目愈发生动如滴,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被少年头顶的发旋搅乱的话是什么了。他想告诉少年,他也并不喜爱这尔虞我诈,争权夺位的朝堂,虽然能适应得很好,可是他却不免时常感到倦怠疲惫。他所期待的,只是同怀钦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协力定下大夏与羌奴的百年和平大业,而在那之后……他也想去这神州的四方好好行走,与怀钦一道扫平眼中所不平,尽自己所能,护好少年眼中璀璨的星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他摇摇头,不知怀钦兄若知道自己这想法,会对他如何作想。怀钦他……也当是想要建立家室,想要软香温玉坐怀的吧。
顾霜洲那日回府,翻出父亲藏了十年的两坛梨花白,爬上屋顶,便遥遥对月独酌。一袭红衣,乌发凌乱,趴在青砖黑瓦的屋顶上,倚着隔间屋壁的悬鱼卷草喝了个昏天暗地。第二天,满京城的人便听说了,顾家惊才绝艳的小公子,去兵部领了个七品校尉的武职,正儿八经入军中了。领完职的顾三郎,便开始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开始自然也是收获了不少质疑与白眼,军队的糙汉们一看这么个白白净净,又生得芝兰玉树的少年郎一来就有了个校尉的武衔,第一印象便觉是个吃软饭、混祖辈荫庇的,明面上不显,心里却颇为轻视。顾霜洲自然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的不屑,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冷着脸,一丝不苟地作息、操练,把本分做得谁都挑不出错来,兵将们几月下来看着这小公子虽长得白净漂亮,吃起苦来却一声不吭,心里便熄了几分轻视之心,也算勉强接纳他作军营真正的一份子了,而在看见顾霜洲在营中大比中展现出的惊人实力之后,更是完全被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公子折服了。没见古有岚凌王,也是个惊艳众生的大美人,戴着个厉鬼面具照样杀伐果决、所向披靡么?咱大夏朝,指不定就能有个岚凌王第二嘿!
日子就这么一朝一夕间过去,顾霜洲与孟清和两人所属不同职门,又都分外忙碌,一个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未来的准内阁大学士,一个是军中异军突起的奇才,快一年下来,竟未曾谋几次面。不过,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清楚,彼此都在为心中所求奋进着,只等时势到来的那天。虽然对要发生的事早有预料,但当战争真正爆发时,有条不紊筹措着的众人心中仍然不免有一阵茫然,伴随着些许不真实感。
和平了十几年的大夏,又迎来战争了吗?这就是战争吗?但这不真实感,很快被北边浴血而来的信使打碎。是的,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狼烟四起,黎庶流离失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战争。
羌奴此次倾巢而出,举全族之力向北部十三州的防线迫近,竟让人看出几分拿下北十三州的狼子野心。兖州、曹州两处北境军驻守的薄弱之地遭受多日围攻,已是人马俱疲、兵尽粮绝。距离最近的宣州大营遭受羌奴一字并肩王完颜古荥亲部攻打,自身难保,好不容易挤出的几支驰援的军队又屡遭截杀,难伸援手。城中妇孺老少能走的都已南迁,下至十三岁、上至六十的男丁皆尽充军。战场上,人人都杀红了眼,拼了命誓死捍卫着大夏边防的领土;人人都鼓着最后一股气,怀着心中着援军的到来希望,咬牙坚持着。帝王闻讯大怒,直言誓要羌奴血债血偿大夏子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当即令中部五大营皆往北驰援,而顾霜洲作为兵马副元帅,即日便要领军出发。
出发前夜,顾霜洲并未归家,而是同军士一同待在了帐中。端坐案前,又一次端详着北境军事分部布防图,及开战以来收集整理出来的羌奴情报,他若有所思。一年的历练,少年早已脱去一身稚气,虽然五官依然如画、身姿依然如松,绀青色的眼中也长燃着一股不羁的战意,但眉目间早已沉稳下来,就如同一块真正的宝玉,磋磨之后显出愈发朴然晶莹的光来。正思捻着,帐中忽然步入一个小将打扮的人来,起初顾霜洲并未多予在意,以为不过属下有事禀报。可他等了好一会,却只见这小将嗫嗫喏喏,久不抬头,顾霜洲不由心生警惕,美目从案上抬起,细细观察着这小将,同时身体也绷紧了,摆出一副备战的状态。端详了一会,顾霜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身影怎么有些熟悉?等等,这身姿、情态,再看这古怪的态度……“苏十三郎?!”顾霜洲不由轻叱出声,美目如电般凌厉,直射眼前人:“你怎么在这?你二哥知道么?”苏十三郎闻言终于抬头,形状姣好的丹凤眼红通通的,蕴了几分水汽:“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想跟着你!”顾霜洲一怔:“胡闹!这军营也是你可以随便来的地方?且不说扰乱军机,你一个毫无作战经验,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小孩在这种地方怎么自保?”顾霜洲只觉气得太阳穴一突,愈发觉得眼前人胡闹:“赶紧打哪来的哪去,这身军服也脱下来,平日你怎么闹没关系,明日就是出征大典,现今别给我添乱了。”说罢,看着眼前少年倔强地抿唇,眼中也更红了些,终究放缓了些语气:“报效朝廷也要有与之相匹的实力才行,你现在还小,等到以后把实力练足了再说,可好?”等了一会,没看到眼前少年的回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等我回来,会亲自教你。”
苏十三郎好像又回到了去年春祀的亭中,他看着眼前剑眉星目的青年,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往脑袋上冲。他瞪红了双眼,终是执着地望着眼前人出声:“我知道我现在报效不了朝廷,我只是想跟着你,绝不会给你添乱。我只会用性命护你,若无法救你,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说罢,苏十三郎觉得浑身蓦然轻松起来了,他隐秘不宣两年来的心思,终于在此刻被妥帖地告诉了眼前的人,即使是在这样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以一种有些荒谬的姿态。顾霜洲闻言愣了,如玉的脸上泠然的表情有几分碎裂,十三郎对他,是这样的心思?他觉得惊讶的同时,也不免怜惜眼前的少年,不是出于情爱,仅仅是为他可称为莽撞的勇猛和独属于少年人的猎猎热血而动容,如此,虽然未经世事,也能称得上一句至情至性吧。他轻叹一声,却还是不得不开口:“十三,我对你并无这番心思。”望着面前少年的一霎时血色褪了个干净,却仍然倔强望着他的脸,顾霜洲心中不免动容,但他仍旧坚定的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常有的温柔:“十三,你要知道,情爱一事,本就无道理可讲。况且你如今经历的如此少,又怎么区分仰慕和情爱呢?我待你如自己亲弟,必要时,我也会不顾性命去救你,如今更是不忍你步入险境,”他顿了顿,“人世间除了情爱还有许多种别的感情。就连情爱,自身也有许多不同面,这乌七八糟的,掺和在一起,我也难以分辨。”他抬眼,眸子里带了零星笑意,看着少年绯红的双眼,“人生在世,感情一事最难分辨,只要知道彼此互相在意、信任、欣赏,好好相处,不就够了么?”
苏十三郎定定地望着眼前冰肌玉骨的青年,头一次生出了想嘲笑他的心来,原来惊才绝艳的将门奇才,顾小公子是个根本辨不清情爱的家伙。少年倔强地抿唇,忽而嗤地一笑:“顾霜洲,你胡说。”他执着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一字一顿地说:“顾霜洲,我喜欢你,不止是因为我想赏识你,想让你欣赏我。更是因为,我会因为你靠近而心跳如擂,会想要吻你的双唇,想要和你骨肉相融,抵死缠绵,共为一体,不分你我。”说着如此露骨的话,苏十三郎觉得脸庞有点发烧,却还是坚持着苏家小少爷、京畿小霸王的那股傲气,盯着面前那稍微失色的脸道:“我喜欢你,还是因为至少现在,我觉得你与我而言,不可替代。你说得对,情爱一事也分很多面,但是少去缠绵的、亲密的一面,情爱便不是情爱了。可惜,你说的更对的是,情爱是无法勉强的。”想到那如涓涓白雪的青年,少年不由气势一颓,却倔强地将强撑着收尾:“我来之前只想着,虽然你已心有所属,我还是想试试能不能打动你,可惜果然不行。来之前我便想好了,若你不答应,我也不会惹人厌烦地纠缠,说完心里想说的,我便走。只是虽然早已料到,我暂时还也没法坦然放下、只称兄弟,你归来后,便也先不要相见了吧。”少年惨然一笑,最后这段话却带了十足的认真:“顾霜洲,你一定要平安归来。不仅要活着回来让我知道,更要活着回来见你的心上人,白玉郎。我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人活一世,心动不易,心有所属,就别被世俗所缚、轻易放过。”
说罢,少年干脆利落地转身,冲出了大帐。顾霜洲怔怔地看着,被少年的话冲击得有些出神。孟清和,白玉郎,我的心上人?抵死缠绵,骨肉相融?自春祀长亭一别,顾小公子再未深思过自己对子琴兄的感情,面对两人间不可预知的未来,他自动将两人之间的感情归于无论如何都无可替代的知己、至交,但此时此刻,心中震动的他决定分出半刻钟理清楚苏十三郎带来的冲击,他眉若远峰,微微蹙起,细细回忆着与子琴兄相处的点滴。心若擂鼓……应是有过几次的,毕竟那人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流,难叫人不动容;无可替代……也的确无可替代,不论从才华还是从情感上论;可……想要吻他双唇?青年的脸霎时腾起一层薄薄红雾,眸中水光润润,这倒是从未想过,却好像并不排斥……甚至比之未来可能要与之亲近的妻子,更觉无半分勉强、甚至有些欢喜雀跃。抵死缠绵……这倒有几分无稽之谈,抵足而眠、侃侃夜谈倒是让人心生向往。至于抵死缠绵,带着几分色气,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与子琴兄间倒是从未有过此般想法。不对!青年猛然想起了些什么,脸上腾一下红了,神情间也冒出几分窘迫,仔细想来,倒也不是从没想过,一次把酒言欢,两人都有了七八分醉意,想来矜重自持的白玉郎却仍旧一直劝他继续畅饮,戏谑之下他题了一首诗调笑子琴兄:“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仍记得白玉郎那向来泰山将崩而不改色的俊颜飞上了红霞,久久不散。那夜醒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本忘了个干净,只是宿醉的脑袋见到自己那不羁狂放、题在黄花梨木桌上的大字后轰然清醒了,那张桌子现在仍被好好地收在国公府他私库的最底面,再未见过天日。
恍神间一刻钟已过去了,顾小公子罕见地有些呆愣地想着,所以,他这是,有了心上人啦?摇摇脑袋,将那些绮思抛却,灵台重回清明,顾霜洲的神色又凝重起来,明日便是出征大典。这一去,便是与羌奴的血战,是他扫平眼中大不平的毕生所求道路的起点,是救黎明百姓于水火的关键,是求大夏羌奴间百年安定的基业。这一仗,他必须要赢!眼中迸发出勃勃战意,他,顾家三郎,顾霜洲,从明日起,便将踏上自己的道!
号角声低鸣,帝王亲至。黑云低沉,战士们肃穆陈列玉阶之下,身着铁甲,在暗沉的天光下闪烁着粼粼寒光。顾霜洲亦沉默立侍队伍最前侧,头顶鲜红的战旗在带着肃杀之气的风中烈烈作响。眼前是生杀断绝,手握天下的天子,他立于长长的白玉阶尽头,头顶的帝冕垂下长长的珠串,让人看不清神情。
“朕待吾大应朝好男儿凯旋归来!”帝王威严且带三分杀伐之气的声音响起。
“必胜!必胜!必胜!”将士们热血沸腾,战意滔天。
“出师!”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顾霜洲后来回想,战场上的点滴细节已经不是那么鲜明,他只记得自己不停地指挥、厮杀着,应对敌人的计策,同时也不乏主动出击。马上横戈,烽火隔山河,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任何情感都是奢侈,在宵柝声传来的时分、在短暂地睡眠后睁眼迷蒙的时刻,他偶然会遥遥地思念一下远在京城的亲友,还有他,但是这温情总是迅速地被一股不可撼动的决心取代。我要赢,顾霜洲不止一遍对自己重复过,我一定会赢,在难免产生怀疑的时分,在厌倦这无休止的战火和死亡的时候,顾霜洲只是咬牙重复着这句话,我要赢,只有赢,才能践行我的道,才能换天下百姓至少百年和平。
羌奴人送来议和书的时候,恰逢一个大雪天。顾霜洲站在帐前,大雪落满手中的长刀,他却无心擦拭,望着垂垂天色,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抿紧,确是止不住地上扬,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营地众人也纷纷被喜悦的气氛包埋,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嚎哭,在骂骂咧咧的抱怨声中,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们,都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绪,畅快地哭笑起来。
终于要结束了吗,他呵出一口白气,终于可以回去了。回去好好面对那些若有似无的绮思,也去面对一个生机勃勃的未来。恍然间,他好像又有几分笑得像那个未经世事般的顾小公子般,毫无阴霾。
凯旋归京的那日,京城百姓们夹道欢迎,甚至有大胆地姑娘们向将士们投瓜掷果,带着三分遐思、两分大胆,双颊飞红,娇娇地笑着。顾霜洲一眼就穿过人群,看见了那个芝兰玉树般立着的白衣身影,他就站在朝廷派来的迎接队伍的最前端,朝他笑得温润璀璨。顾霜洲只觉得一瞬间,在那恰好的阳光下,自己好像又有些心动。
带回议和的使者,顾霜洲的使命便完成了,他又换回一身红衣,拎着个酒壶,腰悬花醉,在久违的悠闲假期里呼朋唤友去了。春色浮寒瓮,白羽摘雕弓,好不快活。顾霜洲是清闲了,孟清和却并不轻松,作为帝王依仗的准大学士,他全程参与议和事宜,确定两国边关交往条例,关税制定等,可谓殚精竭虑,做一步要先想十步,回府时间都寥寥,更不用说和友人会面了。是以,顾霜洲回京一月半,连苏十三郎都见了两面,却从未同孟清和好好谈过一次,但是顾霜洲也并不着急。虽然回来的路上心里早就忍不住反复思量这人,真正触手可及的时候他却犹豫了,甚至隐隐有种想就这么自欺欺人地拖着的感觉。先不说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楚自己的感情,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就算他下定决心了,想明白了,这一次谈话可能带来的变数他也未必想接受。
所以就只能先这么拖着了,顾霜洲抿了一口竹叶青,这酒还是孟清和在他回来的那日就差人给他送来庆贺的,酒香清冽,入口爽朗,正是他最喜欢喝的口味,少了几分醇厚、多了几分舒朗。顾小公子就如三年前决定入仕那一夜一样,倚在屋顶上的悬鱼卷草旁喝着酒,冷月孤寂,他红衣半敞,一头青丝半散不散地系在脑后,歪着头对着月亮。孟清和好不容易结束各种忙乱,来到顾府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美人对月的养眼光景,从来云淡风轻的白玉郎霎时呼吸一窒,耳根攀上几分薄红。其实就算是久别访友,他本也不该如此晚造访,此时已是戍时,各府都落钥了,只是他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凭着一股劲儿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赶过来了,好在顾国公并非苛守虚礼之人,很是理解他们阔别之情,哈哈一笑便让人将他带到了顾小公子的院中。只是……只是他没想到一来便看到顾霜洲这么一副样子,他直觉顾霜洲心中有事,思量着自己是否不该如此冒失前来,心中却又悄然爬上了一抹苦涩——怀钦烦心的事我都不知晓了么?一时间,从来进退有度的白玉郎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这么呆呆地看着那抹张扬的红衣身影。
顾霜洲正纠结着孟清和的事呢,恍然间往下一瞥却猛地呛了一口酒——那个在皎皎月光下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偏偏公子,不就是白玉郎吗?顾小公子的思绪凝滞了,身子却早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一个错身就从屋顶上翻了下来,稳稳地立在地上,手里的酒都没撒半滴,和对面的人呆呆对望着,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就几瞬的光景,孟清和咳了几声,开口了,“你……”
顾霜洲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的脑子炸了,这辈子,他的灵台从来没这么清明过,他的思绪也从来没转的这么快过。他出声打断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子琴兄,我有话要对你讲,”他只觉得心里从没这么轻松过,也彻底地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对对面这人有一丝一毫地欺瞒,“半月之后我就打算出发了,这一月来,京中该拜别的友人都拜别过了,与父母兄弟也早就言明了,”对,就这样说清楚吧,他望着对面那人比明月还皎洁温润的脸庞,眸中的光越来越亮,深吸一口气,“子琴兄,你知道我平生之志,踏遍天下河山,仗剑平平生所见之不平,如今羌奴已平,海晏河清,”他看着对面那人略微失神的双眸,“子琴兄,你可愿,和我一起?”
听见顾霜洲问出那句话时,孟清和只听到“轰”的一声,眼前万事万物仿佛尽皆不复存在,只有眼前那人和那双仿佛盛满星河的双眸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他只觉此生心跳从未这么快过,在朝堂上面对政敌不怀好意地诘问,一个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时,他没有这么紧张过;在外出游历遭遇凶神恶煞、亡命之徒的山匪,命悬一线时,他也没有这么无措过;只有在面对眼前这人,这人毫无逼迫之意的问话时,他觉得头脑空白、手脚发麻,不知如何反应。但是……在短暂地空白后,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股从四肢百骸深处升腾起的喜悦、兴奋。
他看到自己抬起了手抚住那人棱角分明的脸颊,听到自己因为紧张和激动生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却坚定得不像话地说道:“好。”
顾霜洲忽然笑了,邪肆至极,充满魅惑,富有侵略性,是孟清和从未见到过的那种笑容。他伸出手将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抓着,猛地拉向自己,额贴额,鼻尖对着鼻尖,“也是这样的一起,子琴兄,可要后悔?”只不过他的动作分明表示了,自己不会给对方这个后悔的机会。孟清和没有说话,伸手扣住了那人的手,那只熟悉无比,从他十四岁起就常伴身边的手,他看过这只手握剑挥洒,亦看过它赋诗饮酒,如今,这只手在他手里。他低低闷笑一声,没给对面的人反应的时间,仰头吻了上去。顾霜洲只觉得今天晚上脑子不太好使,不然怎么短路这么多次?下一瞬,他就没空思考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了,因为扑面而来全是对面那人清冽的气息,一呼一吸间只有唇上温润的触感和身体半贴不贴的触碰,在他的脑海里炸起一个又一个火花。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顾霜洲醒来的时候已过晌午,翠绡香减,帘帐半掩,怀中的人皱了皱眉,哼唧几声,却仍未醒来。白玉郎一向老成持重,少有如此放纵之时,眼下看着他这难得的宛若孩童的行为,顾霜洲不免有几分好笑,伸出手,静静地描摹着眼前这人的五官。真好看啊,眉若远峰,鬓若刀裁,鼻骨挺拔,一张薄唇微张,一张脸白玉无瑕。看着看着,顾霜洲傻笑出声,真好啊,此生遇到这样的人,而且这样的人还是自己的了。
顾霜洲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鼻端全是怀中人的气息,餍足地将头埋进了他的颈间。迷糊间,那人咕哝了几句,抬起头搂紧了他,安抚性地薅了两下他的头发。顾霜洲从未像今天这般感觉万物恰宜,尘世美好,让人毫不吝啬地,对未知的一切,一下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未来,未来会是怎么样?他嗅着那人的气息,感受日光从窗棂透进来拂过身侧的暖意,想着,应当是就是这样的吧。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醉后不知天在水,漫川清梦压星河。重要的是,身旁将总有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