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孤儿院8 汤姆被关了 ...
-
汤姆被关了三天禁闭。
禁闭室在孤儿院最偏僻的角落,原本是储藏煤炭的杂物间,后来被改成了关孩子的地方。
铁门一关,里面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上一道巴掌大的铁栅栏窗透进来一丝光。
琼斯押着他过来的。
她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像怕多跟他待一秒就会脏了自己。到了禁闭室门口,她拉开铁门,那扇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动物在惨叫。
“进去。”琼斯说。
汤姆看了她一眼,没动。
琼斯直接伸手,一把推在他肩膀上。汤姆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发麻。他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砰。
铁门关上了。
门锁转动的咔嗒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汤姆站在黑暗中,没有动。他听见门外琼斯的呼吸声,粗重的,起伏的,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
“你这个冷血的恶魔。”琼斯的声音从铁门外面传进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霸凌别人让你很得意是吗?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吗?”
汤姆没有说话。
“瑞娜妮手上的伤,是不是你干的?”琼斯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些掐痕,那些淤青——你以为没人知道?”
汤姆站在黑暗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手上的伤?什么手上的伤?
他想起那天瑞娜妮从楼梯上摔下来,被琼斯接住。她脚踝肿了,但手上…他没见过她手上有伤。从来没有。
霎那间,他明白了。
那些伤不是他干的。他从来没有碰过她。所以那些伤,是她自己弄的。
掐痕。淤青。她把自己弄伤,然后告诉琼斯,是他干的。
汤姆站在黑暗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为了陷害他,她连自己的身体都舍得伤。她把自己弄伤,让琼斯心疼,让琼斯愤怒,让琼斯变成她的刀。
楼梯上那次也是。她站在那个位置,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时机,算好了所有人都会看见。
她把自己摔下去,赌琼斯会接住她。就算接不住呢?就算真的摔伤了?她不在乎。
她连自己都不在乎。
疯子。
汤姆心里浮起这个词,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她不是普通的那种坏,她是真的疯了。一个连自己身体都能拿来当武器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警告你。”琼斯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铁门,嗡嗡的,“再有下次,我绝对饶不了你。”
脚步声远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可怜的瑞娜妮……”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汤姆站在禁闭室里,一动不动。
铁门关着。灯没有。只有一点走廊的光线通过铁门上观察窗,漫反射到地面上的一点光晕。
他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坐下来。
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硬得像直接睡在木头上。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就是禁闭室。这就是他接下来三天要待的地方。没有书,没有纸笔,没有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只有黑暗,寂静,和每天一顿少量的、从铁栅栏缝里塞进来的食物。
汤姆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铁门。
恨意在他胸口烧着。不是那种突然爆发的、激烈的恨,是那种慢慢燃烧的、持续不断的恨。像一根蜡烛,烧得不快,但永远不会灭。
他恨她。恨她那张脸,恨她那个笑,恨她装出来的那副纯良样子。
恨她为了陷害他,连自己的身体都舍得弄伤。恨她每次算计他之后,还要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你输了,你又输了。
三天。他在这间黑屋子里待三天,每天只有一顿饭,饿得胃都缩成一团,饿得浑身发软。而他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她在外面过得有滋有味。
而他在这里。在黑屋子里,饿着肚子,闻着铁皮桶的臭味,等着那顿永远不够吃的饭。
汤姆坐在床边,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手指攥紧了床沿,指节发白。
他要杀了她。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清晰得吓人。
她已经威胁到他的生存了。不是那种“被人欺负”的威胁,是更深的、更根本的威胁。她在一点一点地剥夺他在这个孤儿院里的立足之地。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总有一天,他会变成她手里的泥,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杀了她。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他要等,要找一个机会,一个没人知道的机会。一个让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意外、是命、是她自己倒霉的机会。
——
三天后,铁门打开了。
阳光涌进来,刺得汤姆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走出去。
琼斯站在走廊里,抱着胳膊看他。
“出来了?”她说,声音冷冷的,“记住我说的话。再有下次——”
“不会了。”汤姆抬起头,看着她。
琼斯愣了一下。
她等着看汤姆那张阴沉的脸,等着看他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但面前的这个男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阴沉,不冷漠,甚至有一点……乖巧。
“是我的不对。”汤姆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会好好跟瑞娜妮道歉的。”
琼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记住你说的话。”她最后说,侧身让开。
汤姆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
汤姆在宿舍楼前的花坛边找到了瑞娜妮。
她坐在那里,右脚上缠着绷带,搁在一个小矮凳上。身边散落着几样小东西,几颗糖果,两块饼干,还有一小包不知谁塞给她的点心。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她的头发没有扎辫子,就那样散着,黑黑的长长的,铺在肩上和背上。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张瓜子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有人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觉得美。会觉得安静,温柔,像一个被阳光宠爱的天使。
但汤姆只觉得刺眼。
他在这里被关了三天,饿得胃都缩成一团,浑身发软,膝盖上还有被门槛磕出来的淤青。
而她在这里晒太阳,吃零食,看书。她舒舒服服的,安安宁宁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让她痛苦了吗?没有。
她让他痛苦了。
汤姆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然后,他慢慢松开。
他走过去。
阳光被挡住,书页上落下一道影子。瑞娜妮抬起头,看见是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弯起来,笑了。
“早上好,里德尔。”她说。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汤姆深呼吸了一下。胸口那团火在烧,但他把它压下去,压得死死的。
“早上好,波安森。”他说。
瑞娜妮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笑容更深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意外,是别的什么。像是觉得有趣,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汤姆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他没有让那滋味浮到脸上。
“瑞娜妮,”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瑞娜妮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汤姆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天你突然抱过来,我反应大了点……对不起。”
他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像舔了一口黄连。但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清楚,很清楚。
“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也是因为我不好意思。”他继续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生涩的诚恳,“我……不太会跟人相处。你知道的,在这里没什么人愿意跟我说话。”
瑞娜妮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白净的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笨拙地表达善意。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硬,像是很少说这种话,每一个字都说得不太熟练。
她在心里笑了。
这个男孩,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却站在这跟她道歉。他一定很生气吧?一定觉得屈辱吧?一定在心里把她千刀万剐了吧?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她让他不得不来。
瑞娜妮觉得心情很好。
“没关系。”她点点头,很大方地说,“我能理解。”
汤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咬碎什么东西。
“那……”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我很愿意跟你做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以后我喊你瑞娜妮,”他说,“你喊我汤姆。”
瑞娜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努力挤出善意的脸,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她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是恨,是怒,是杀意。
但那又怎样?他站在这里,跟她说愿意做朋友。
“好啊,汤姆。”她笑了,声音甜甜的。
她从身边那堆零食里拿起一颗糖,递到他面前。
“给你。”
那是一颗水果硬糖,透明玻璃纸包着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汤姆看着那颗糖,伸手接过来。
“谢谢。”他说。
他把糖握在手心,没有打算吃。他只是握着,想着待会儿走远了就扔掉。
但瑞娜妮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柔软、温暖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直的、探究的目光。
“你不吃吗?”她问,声音还是轻轻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不喜欢?”
汤姆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突然出现的、不容拒绝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试探。她在看他是不是真的听话。
“不是。”他说。
他把糖纸剥开,把那颗透明的、亮晶晶的硬糖放进嘴里。
甜的。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瑞娜妮看着他吃了,那张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深,更灿烂。
“乖宝宝。”她说。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汤姆的心里。他咬着那颗糖,牙齿用力,咔的一声,糖碎了。
他又咬了一下,又碎了。他把那些碎片咬成粉末,咬成渣,像是在咬别的东西。
瑞娜妮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书了。阳光落在她身上,照着她散开的黑发,照着她低垂的睫毛,照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颗糖的碎渣黏在牙齿上,甜得发苦。
——
接下来的半年,汤姆和瑞娜妮成了孤儿院里最让人看不懂的一对。
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上课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会待在一起,一个看书,一个也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孩子们从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习惯。有人私下里嘀咕过,但没人敢当着瑞娜妮的面说什么。比利有时候远远看着汤姆,眼神复杂,但他什么都没做。
汤姆的处境,也因为这段“友谊”发生了变化。
琼斯不再针对他了。打饭的时候,他的那份不再是冷的;洗澡的时候,他不再是最后一个;卫生检查的时候,也不再有人专门挑他的毛病。
甚至有时候,琼斯看见他,还会点点头,虽然表情不算热络,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看恶魔的眼神。
待遇比从前还要好一点。
汤姆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是“瑞娜妮的朋友”。因为瑞娜妮选择了他,所以那些围着她转的人不敢再惹他。
因为瑞娜妮原谅了他,所以琼斯觉得他已经改过自新。因为瑞娜妮给了他一个“好人”的名声,所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靠她活得好了一点。
意识到这一点的汤姆,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噎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每天跟她坐在一起,听她叫他的名字,听她喊自己汤姆。他每天对着她笑,对着她说话,对着她做出一副好朋友的样子。
他每天吃她递过来的糖,说“谢谢”,说“你真好”,说“有你这个朋友我真幸运”。
每一句话都像在喝毒药。每一句话咽下去,胃里就多烧出一个洞。
但他不能不喝。
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永远消失的机会。不是离开孤儿院——是死。他要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