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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年级10 凯娅·摩根 ...

  •   凯娅·摩根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这是她第四次这样做了。孩子出生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她已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四次。

      第一次是助产士把孩子递到她怀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嫌弃。怎么这么丑。

      皮肤皱得像个小老头,眼睛肿成一条缝,鼻头红红的,嘴巴歪着。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另一张脸,黑发白肤,细长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像瓷娃娃一样。差远了。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把一团火踩在脚底下。但她没踩灭。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助产士笑着说,把婴儿从她怀里接过去,“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

      凯娅点点头,也在笑。但她心里想的是:瑞娜妮刚出生的时候也这样吗?她没见过瑞娜妮刚出生的样子。

      她姐姐艾格妮丝把瑞娜妮抱回来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几个月大了,眉眼已经长开了,白白净净的,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她第一次见到瑞娜妮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真好看。

      凯娅把这些念头收好,躺回枕头上。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婴儿床的纱帐上,白晃晃的。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着床单,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

      过了一段时间,婴儿确实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了不少。皮肤不皱了,眼睛睁开了,黑亮黑亮的,小鼻子小嘴也有模有样了。

      凯娅以为自己心里那些奇怪的念头会随着孩子长开而消失,但没有。她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会盯着那张脸看,看久了就开始在心里比,他的眼睛没有瑞娜妮的大,睫毛没有瑞娜妮的长,皮肤也没有瑞娜妮的白。

      她给孩子换衣服的时候,会摸他的小手小脚,胖乎乎的,软乎乎的,但脑子里想的却是瑞娜妮的手。细细的,白白的,手指很长,像弹钢琴的人该有的手。她看着孩子的脸,心里想:不如她。她听见自己心里这句话,吓了一跳,但下次还是会想。

      她开始频繁地问莱利:“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莱利每次都说好看。凯娅又问:“是不是比瑞娜妮好看?”

      莱利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凯娅追着问,莱利就说:“你刚生完孩子,想得太多了。”

      凯娅就不问了。但她心里知道,不是想得多,是瑞娜妮那张脸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擦都擦不掉。她想起莱利之前说过的话,等生完孩子,情绪稳定了,就把瑞娜妮接回来。

      她开始等了。她不好意思直接问莱利,毕竟当初是她用肚子里的孩子做威胁,逼着莱利把瑞娜妮送走的。她怕莱利提起来,怕他问她为什么突然又变了。所以她只是等,每天等,等莱利主动开口说“我去接瑞娜妮”。

      日子一天天过去,莱利没有提。但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先是跟几个以前不怎么来往的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然后是出差,一去就是好几天,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说是谈成了几笔生意;再后来,家里开始来人,穿着考究的、说话客气的、一看就不是以前那个圈子里的人。

      莱利的衣服变了,从棉布变成呢子,从呢子变成丝绸。他的烟变了,从手卷的土烟变成带滤嘴的、有牌子的、盒子上印着烫金字的。他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急急忙忙地往外倒,而是慢下来,稳下来,像是在心里先称一称,再往外拿。

      然后他们搬家了。从那条窄巷子里的二层小楼,搬到了一个有花园、有铁门、有车道的大宅子里。房子是石头砌的,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亮的。

      凯娅有了自己的女仆,一个叫安娜的年轻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利利索索。她还有了管家、厨子、园丁。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着,喝茶,晒太阳,等女仆把饭菜端到面前。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这种事。但她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莱利什么时候去接瑞娜妮。

      ---

      那天下午,凯娅心血来潮,想亲自给孩子换衣服。她把女仆安娜支开,自己站在婴儿床边,把孩子的外套脱了,又把里面的小衬衣解开。孩子光溜溜地躺在那里,手脚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凯娅拿起新衣服,正要往他头上套,目光无意间落在孩子两腿之间,那里多了个东西。她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男孩本来就是这样”,而是“瑞娜妮可没有这个东西”。她把新衣服放下,凑近看了一眼,确实是多出来的,不属于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东西。她的心跳快了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对,这不对。这不是正常的。这个东西不应该在这里。她转过身,在房间里翻找起来。抽屉、柜子、床头柜,她拉开每一个能拉开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扔在地上。最后在梳妆台下面的小抽屉里找到了一把剪刀。

      她握着剪刀,转过身,看着婴儿床上的孩子。他的手脚还在蹬着,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叫,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凯娅一步一步走过去,剪刀在她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夫人?”

      安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凯娅停下来,转过头。

      安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她的目光从凯娅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剪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没有尖叫,没有跑,甚至连托盘都没有晃。

      “怎么了,夫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动物说话。

      凯娅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这孩子不对劲,”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尖了一些,“他下面多了个东西。”

      安娜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慢慢走过来。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自己离凯娅还有多远。

      “夫人,”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小少爷是男孩。男孩的身体是这样的,这是正常的。”

      凯娅看着她,像是在消化她说的话。男孩。对,男孩和女孩不一样。她以前知道的,她应该知道的。她怎么会忘了呢?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两腿之间那个东西,又抬起头,看着安娜。安娜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柔和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醒来的孩子:“夫人,剪刀很危险,您先给我。”

      凯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剪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把剪刀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刚睡醒一样。

      安娜接过剪刀,放在身后的柜子上,声音更轻了:“我来照顾小少爷,您去休息一下。”

      她扶着凯娅的手臂,把她从婴儿床边引开,穿过走廊,送进主卧。凯娅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安娜帮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去把窗帘拉上了一半,让光线暗下来。

      “您先歇着,我去给您倒杯水。”安娜说完,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等心跳慢下来,才重新往婴儿房走去。

      ---

      晚上,莱利回到家的时候,安娜在走廊里等着他。她把下午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

      说到剪刀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还是说完了。莱利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看着安娜,但安娜觉得他没有在看自己。他只是在听,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莱利推开主卧的门。凯娅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听见门响,没有转头,也没有动。

      “女仆说你一天没吃饭。”莱利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凯娅的眼珠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先是下唇,然后是上唇,然后整张嘴都在抖。她猛地坐起来,扑过去,两只手抓住莱利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

      “什么时候把瑞娜妮接回来?”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她哭起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莱利的袖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把她送走……我错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块布被人撕成一条一条的。

      她抓着莱利的胳膊,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姐姐说得对,我从第一次见到瑞娜妮的时候就喜欢她了。我去姐姐家那么勤,不是为了看我姐姐,是为了看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想多看看她……”

      莱利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凯娅抓着他袖子的手。他没有回握,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看她。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冷漠至少还有情绪,他是空的,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凯娅的眼泪滴在他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窗户上,落在窗外的月亮上。仿佛凯娅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在他面前哭泣的、不相关的陌生人。

      凯娅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有力气了,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眼睛肿着,鼻头红着,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莱利看着她,等她安静下来,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不是我不愿意接她回来,”他说,“是她不想回来。”

      凯娅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莱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的分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都是因为你。”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凯娅胸口上。“你对她不好。你把她赶走了。”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感情,只有一种东西——审视。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你是低等的,如此地蠢笨,丑陋。”

      凯娅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拧了一下。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破碎的话:“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瑞娜妮……”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淌泪。

      她抓着莱利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点希望。“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

      她翻身下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碰到地板。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她跪在那里,等着。

      莱利看着她,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怜悯,不是不忍,是别的什么。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可以。”

      墙上的影子动了。不是莱利的影子,那个影子比他高得多,大得多,形状完全不像一个人。影子的头顶伸出两只弯曲的角,角尖朝上,像两把倒悬的弯刀。影子的背后展开一双巨大的翅膀,翼膜在墙上铺开,遮住了半面墙。那影子一动不动地覆在墙上,像一个古老的、被人遗忘的图腾。

      “只要你愿意,”他的声音像丝线,细细的,软软的,从耳朵里钻进去,绕在脑子里面,“把你自己交出来。”

      凯娅跪在地上,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墙上那个不属于人类的影子。她的身体还在抖,但她没有退缩。她点了点头。

      莱利伸出手,手指落在她头顶。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闭上眼睛。”他说。

      凯娅闭上眼睛。

      ---

      安娜发现凯娅变了。

      她来这户人家做事已经有些日子了,第一次见到凯娅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这户人家的宅子很大,花园很漂亮,管家和厨子都很有派头,但女主人却不像一个女主人。

      凯娅的皮肤粗糙,手背上有以前做粗活留下的裂纹;她的头发枯黄,扎起来也只有细细的一把;她的身体因为生育而变形走样,腰腹松垮,走路的姿态也不好看。

      她说话带着一股村镇口音,跟那些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一模一样。安娜当时想,这户人家大概也就是刚有钱,还没来得及养出贵妇的样子。

      但最近,凯娅变了。

      她的皮肤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细,手背上那些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像瓷器一样的光泽。她的头发也变得乌黑柔顺,垂在肩上,像一块被反复梳理过的丝绸。

      她的腰身收紧了,走路的姿态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急急忙忙的、怕挡了谁路的步子,而是一种慢慢的、稳稳的、像踩在云上的步子。

      她的口音也变了,那些村镇的尾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点拖腔的说话方式。

      她坐在客厅里喝茶的时候,手指捏着杯耳,小指微微翘着,姿态优雅得像是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安娜以为凯娅用了什么保养品,或者请了什么美容师。但她伺候凯娅的起居,从早到晚,没有发现任何瓶瓶罐罐,没有任何美容师的来访。

      凯娅只是每天起床,洗脸,梳头,然后坐在窗边发呆。她的皮肤自己变好的,头发自己变顺的,身体自己变紧致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她身上慢慢打磨,把那些粗糙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磨平,把那些暗淡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擦亮。

      安娜有一次忍不住问管家:“夫人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东西?”管家看了她一眼,说没有。安娜又问:“那夫人怎么变化这么大?”管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银器擦得更亮了。

      凯娅最近经常跟安娜提起瑞娜妮。“瑞娜妮小姐要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会弯起来,眼睛会亮起来,整个人像一盏被人点着的灯,“她喜欢华丽的裙子,你去准备几件。她的头发很长,要用丝绸的梳子,不能伤着。她吃东西很挑,只吃几口,但每一样都要精致……”

      安娜听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觉得这真的很神奇,一个人的思念,能让另一个人变成这样。

      她开始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瑞娜妮小姐产生了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一个母亲思念到这种程度?能让一个粗粝的、暗淡的女人,因为她的名字就变得柔软、变得光亮?

      她想起凯娅以前的样子,粗糙的手,枯黄的头发,笨拙的姿态。又看看现在的凯娅,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优雅的举止。她忍不住在心里想:瑞娜妮小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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