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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年级8 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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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的事,在斯莱特林传开了。
公共休息室里、走廊上、餐桌旁,到处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说威廉疯了,有人说他活该,有人啧啧摇头,有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所有人的语气里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件事,不能往外传。
斯莱特林的人比谁都清楚“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几百年的传统刻在骨头里,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但绝不能让其他学院的人看了笑话。
所以消息被死死地按在斯莱特林内部,像一锅烧开的水,锅盖压得严严实实,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但水始终没有溢出来。
斯拉格霍恩教授还是被惊动了。
他把威廉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威廉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没说就回了寝室。
斯拉格霍恩的处理结果是关禁闭,连续一个月,每天晚上去魔药储藏室整理配料瓶。
沃尔布加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正在公共休息室里翻一本魔药学期刊。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
“就这样?”她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德鲁埃拉。
德鲁埃拉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斯拉格霍恩教授说,威廉毕竟年纪还小,一时冲动……而且事情没有真的发生。”
沃尔布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把期刊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去找了斯拉格霍恩。
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在地窖走廊的尽头,门上的铜牌擦得锃亮。沃尔布加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拖长了的“请进”。
斯拉格霍恩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一份《预言家日报》,茶杯里的红茶还冒着热气。他看见沃尔布加进来,脸上浮起一个和蔼的笑容,那种他惯用的、对谁都很友好的笑容。
“布莱克小姐,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热情,“来杯茶吗?”
“不用了,教授。”沃尔布加没有坐。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斯拉格霍恩,“我来是想问威廉·切斯的事。”
斯拉格霍恩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放下报纸,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的手指搭在一起,架在圆鼓鼓的肚子上。
“布莱克小姐,这件事我已经处理过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底下有一种微妙的、不想继续谈的意思,“威廉确实做得不对,我已经罚了他禁闭。他年纪还小,一时冲动——”
“他差点侵犯一个女生。”沃尔布加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教授,如果我没有赶到,会发生什么?”
斯拉格霍恩的手指动了动。他的目光从沃尔布加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又移回来。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吃力了。
“布莱克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但事情毕竟没有发生,不是吗?威廉已经认错了,也愿意接受惩罚。我们总要给学生改正的机会……”
他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的意味。他的目光在沃尔布加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地移开,落在墙上的某个角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说了。
沃尔布加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丝和稀泥的笑,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看着他圆滑的、谁也不得罪的姿态。她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她知道,从这里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谢谢教授。”她说,声音很平,转身走了出去。
斯拉格霍恩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布莱克小姐”,她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攥着魔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什么叫“事情没有发生”?那是因为她赶到了。如果她没有去,如果她晚了一步——她不敢想。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瓷娃娃。白瓷的脸,画上去的眉眼,嘴角永远弯着,像在笑。她很喜欢那个娃娃,做什么都会抱着它。
后来有一天,她不小心把它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白瓷的碎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那些碎片上。那些碎片怎么也拼不回去,她抱着那一堆碎片哭了很久。
她想起瑞娜妮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瓷,细长的眼睛,嘴角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
她想起瑞娜妮缩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样子,想起她扑进自己怀里、肩膀轻轻发抖的样子。她想起她袍子上的那小块水渍,温热的,从肩膀渗进来。
如果她没有去。如果她晚了一步。
那些碎片和瑞娜妮的身影在她脑子里重叠在一起。沃尔布加的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来,又咽不下去。
她不能再等了。
——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在公共休息室里靠窗的位置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级魔药制作》,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
他看见沃尔布加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种“我猜到你会来”的确认。
“布莱克小姐。”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请坐。”
沃尔布加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我需要你帮忙。”
阿布拉克萨斯放下热可可,手指搭在杯子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威廉·切斯的事,你知道。”
阿布拉克萨斯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在斯莱特林传了好几天了,连赫奇帕奇都有人隐约听到风声。
他一直关注着瑞娜妮,那张脸,那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他当然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出手。他做事从来不会只凭一时兴起。每次看见瑞娜妮,他都会多看两眼,然后在心里掂量一下,这个人,值不值得花时间。
他一直没有找到出手的意义,所以只是看着,纯当打发时间。
“斯拉格霍恩只罚了他禁闭。”沃尔布加的声音很平,但阿布拉克萨斯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我需要他退学。”
阿布拉克萨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沃尔布加没有犹豫。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她。布莱克家族是极端纯血主义,这件事整个魔法界都知道。
沃尔布加为了一个混血出头,为了一个血统不明的女孩来找他帮忙,他不需要问“你家里知道吗”,答案很明显。他只是在确认。
他的目光在沃尔布加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很平静,下巴微微抬着,脊背挺直,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有意思。他想。柳克丽霞护着瑞娜妮的时候,他看见了,但没有太在意,柳克丽霞是那种天生心软的人,她护着谁都不奇怪。
但现在沃尔布加也来了。布莱克家的两姐妹,一个在前面挡着,一个在后面推着,为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想起瑞娜妮那张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她的魅力可真大。
布莱克家的人是什么德性,他心里有数。骄傲、固执、目下无尘,能让她们放下身段的人,整个霍格沃茨找不出几个。现在有一个人,让她们两个都动了。
沃尔布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需要什么?”
阿布拉克萨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想什么。
“我暂时不缺什么。”他最后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沃尔布加,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性微笑,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我决定帮你”的意思。“不过——我很乐意为你做这件事。”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我很乐意帮你把这本书放回去”或者“我很乐意告诉你今天下午的魔药课在哪个教室”。
但他的眼睛在沃尔布加脸上多停了一瞬。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是称量。他在称她这句话的分量,称这件事能换来什么。
但那种称量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种,是更深的、更远的。他现在不缺什么,但以后呢?沃尔布加·布莱克欠他一个人情,这件事本身,就比什么都值。
这件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是马尔福家的独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总能得到,想办的事总能办成。
让威廉·切斯退学不过是在魔法部说几句话的事,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他父亲的秘书在魔法部有熟人,切斯家那种小门小户,一句话就能压下去。
沃尔布加看了他两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必谢我。”阿布拉克萨斯摆了摆手,姿态随意得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蝴蝶,“就当是你欠我一个人情。”
沃尔布加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阿布拉克萨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端起热可可又抿了一口。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称量变成了回味。
沃尔布加·布莱克,欠他一个人情。他不需要现在就兑现,这笔账可以先放着,让它慢慢长,等到该收的时候再收。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高级魔药制作》。翻了两页,又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黑绿色的湖水上。
他想起瑞娜妮坐在窗边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黑发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侧脸的轮廓像一幅画。他想起柳克丽霞护着她的样子,想起沃尔布加现在为她出头的样子。
那张脸,确实值得多看几眼。但他不会像威廉那样蠢,也不会像柳克丽霞那样冲动。他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一个值得出手的理由。在那之前,看看戏也不错。
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下去。
——
威廉退学的消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
他父亲来学校接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城堡的石墙上,把那些古老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
威廉站在城堡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拎箱子的家养小精灵,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像几天没睡好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不肯上车,说要见瑞娜妮。
“让我见她一面!”他的声音在城堡门口的石墙间撞来撞去,又尖又哑,“我要跟她解释,不是那样的——”
斯拉格霍恩站在旁边,表情尴尬,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威廉的父亲,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切斯先生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丢人的,他拽着威廉的胳膊往马车那边拖,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你还嫌不够丢人?走!”
威廉被拽着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汤姆身上。
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是他——!是他害我的!汤姆·里德尔——那个杂种——!”
他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几个围观的学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下头偷笑,有人把目光移到汤姆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汤姆站在人群后面,靠着石墙,表情淡淡的。
他的目光落在威廉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扔进垃圾桶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威廉被塞进马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声音被闷在里面,听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嗡嗡的声响。
马车轮子转动起来,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堡大门外面。
汤姆收回目光。他注意到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平时从来不会正眼看他的纯血,此刻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友善,不是认可,是一种……重新估量。他们在重新衡量这个人。这个血统不明的、穿着旧袍子的、被他们踩在最底下的混血。一个能让威廉·切斯在临走前还喊着名字的人,值得多看一眼。
汤姆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表情不变。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人群散了。有人摇着头走了,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汤姆,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托马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指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找过汤姆的麻烦。在走廊上遇见汤姆的时候,他会低下头,加快脚步,从旁边绕过去。
汤姆知道为什么,威廉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他知道威廉的计划,知道汤姆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也是帮凶,那三个拦住瑞娜妮的男生里,有一个就是他。他说出来,自己也得退学。他只能闭着嘴,绕道走。
汤姆看着托马斯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这就是他要的。他不需要托马斯怕他,只需要他闭嘴。只需要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在动手之前想一想,威廉是怎么走的。这就够了。
——
汤姆站在原地,目送托马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周围慢慢安静下来,最后一个人也走了,脚步声被厚重的石墙吞没,只余下火把噼啪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光与影在墙面上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长。
他在想瑞娜妮。
那天瑞娜妮让他去找沃尔布加,而不是柳克丽霞。
他问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柳克丽霞办不到让他退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当时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现在他知道了,她说得对。柳克丽霞会护着她,会挡在她前面,会在斯拉格霍恩面前拍桌子,但柳克丽霞做不到让威廉退学。
柳克丽霞是温柔的,她的温柔是软的、暖的、让人舒服的,但那种温柔没有棱角,没有牙齿,咬不动切斯家的脸面。沃尔布加不一样。
沃尔布加的骄傲是带刺的,她的固执是带刃的。她不会拍桌子,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有分量。她不会求人,但她欠出去的人情比任何交易都值钱。
瑞娜妮看透了这一点。她看透了沃尔布加,看透了那双在走廊上盯着她看的眼睛底下压着什么,看透了那个在校医院里悄悄松一口气的肩膀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沃尔布加会具体怎么做,不知道她会去找谁、用什么做交换、付出什么代价。她只是知道,沃尔布加会帮她。这就够了。至于后面的事,沃尔布加自己会走完。
她会去找斯拉格霍恩,被拒绝,然后不甘心,然后去找阿布拉克萨斯。每一步都是沃尔布加自己的选择,瑞娜妮不需要安排,只需要看着。
汤姆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他第一次觉得,瑞娜妮作为盟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她的脑子够用,她的手段够狠,她不会像威廉那样蠢到把自己玩死,也不会像柳克丽霞那样心软到什么都做不成。
如果她站在自己这边…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不行。
她太不可控了。
他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道她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还是在算计谁。
在孤儿院的那几年,他自认为已经摸透了大多数人的心思,那些孩子想要什么,害怕什么,用什么样的饵能让他们上钩。
但瑞娜妮不一样。她像一面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镜子,你盯着她看,以为终于看清了她的底色,却发现映出来的不过是自己的脸。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海边那个山洞里活着走出来的。他查遍了图书馆的书籍,一个字都找不到。
她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而他不喜欢看不懂的东西。
更让他胸口发闷的是,她看得懂他。
威廉的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他推的。她甚至知道他要她除掉威廉,是为了少一个欺负自己的人。
她在走廊上遇见他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眼光真差劲”。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查,就是知道。
好像他是一本摊开的书,她随便扫两眼就翻到了结尾。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习惯站在暗处,看别人在明处挣扎;习惯做那个握线的人,而不是被线牵着走的木偶。但在她面前,他总觉得那根线不在自己手里。她说“听我指挥”的时候,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说服了她,是因为她本来就想这么做,他不过是递了把椅子过去。她甚至不需要他,她只是觉得他有用。
汤姆站直身体,拍了拍袍子,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压制的、不肯承认的急促。
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笑,是抿紧了的、带着一点不甘的线条。
他需要更多。更多力量,更多知识,更多能让她再也无法用那种“你眼光真差劲”的语气跟他说话的东西。
他要把棋盘翻过来。等到那一天,他要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看透一切的那个人。
或者,让她再也坐不到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