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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巷口的巴掌 宁城的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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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冬夜,冷得刺骨,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谢闫趴在窗边,雪一片一片,慢悠悠的落下来,被昏黄的路灯染成暖白,又很快被夜色吞掉。巷口晃过两道人影,黎悠被程玉拽进漆黑的小巷,巷口那盏灯昏昏沉沉。雪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上,瞬间遍积满了薄薄的一层雪。没等黎悠站稳,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巴掌甩在了她脸上。
“黎悠,别以为你是那跛脚老太婆的孙女我就不打你了,我捡到的东西就是我的。”程玉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掌心那截银链。链子是素银的,坠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质钢琴吊坠,纹路都还算精致。
她指尖轻轻掂了掂,随即抬眼望向对面的人,眉梢挑着几分不屑,语气冷淡又带着点嘲弄:“就这破东西,你还想要回去?有什么好稀奇的。”话音未落,她随手一拢,便将那银项链径直揣进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里。程玉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就走。
黎悠蜷缩在巷子的雪地里,一动不动。
昏暗的路灯光勉强落在她身上,照得她单薄的身子愈发瘦小。头发被雪打湿,软塌塌贴在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哭,也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着,像一片被风雪吹落、再也撑不住的枯叶。
谢闫离开了窗边,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他回头,一条锁链将他锁在了这狭小的房间,那是他妈的杰作,不,是他姑姑。思绪回到13岁的那年,谢闫的父母死在了一场车祸,姑姑徐娴要到了他的抚养权,她说:“我会对你好的”事实上徐娴对谢闫是挺好的,给他吃的、喝的、钱,但她却是个神经病,她要谢闫叫她妈妈,逼着谢闫帮她洗澡,要谢闫和她一起睡觉,她帮谢闫退了学,用根锁链将他困在了这里,美其名曰“不想让别人说闲话”事实呢...呵。思想回笼,谢闫又回到了窗边,黎悠缓缓抬起头,她轻轻抬起发红的手,伸向漫天飘零的雪。一片冰凉落在手心,转瞬即逝,就像她这一辈子,留不住半分温暖。
她突然笑了。不是哭,不是闹,是很轻、很轻的一声笑,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掉。
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迷茫。她就那样仰着脸,笑着。雪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出细碎的白。眉眼清清淡淡,皮肤在昏黄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连被打过的那半边脸颊泛红,都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谢闫趴在结着薄雾的窗沿上,望着巷子里的那一幕,整个人忽然就愣住了。雪还在安静地落,女孩仰着头,掌心轻托着雪花,唇角那抹轻浅又破碎的笑,在昏暗的路灯光下,美得让人窒息。他忘了呼吸,忘了窗外的冷,连指尖都僵在微凉的玻璃上,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巷子里的女孩慢慢从雪地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安静地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雪,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
夜晚,谢闫蜷在床榻上,呼吸却越来越急。
他落进了一片熟悉的雪幕里。是初中校门口那片积着厚雪的操场。雪粒打在脸颊上,凉得发疼,和记忆里每一个寒冬的清晨一模一样。只是今天的雪下得更急,漫天漫地的白,模糊了教学楼的檐角,也模糊了他眼前的路。
耳边传来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水汽,轻飘飘的:“谢闫,你家长在外头等你。”
他转身,看见父母站在雪雾里。父亲裹着旧棉袄,母亲的围巾歪在肩上,两人的肩头都落了薄薄一层雪,像被岁月撒了把盐。他们朝他走近,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小闫,爸妈得出趟远门。”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的轻快,伸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衣领,指尖却比窗外的雪还凉,“很快就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父亲没多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掌心里的温度转瞬就被风雪吞了去。
谢闫想点头,喉咙却像被雪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他们转身,一步,两步,慢慢走向巷子深处。雪越下越大,像有人把整袋盐朝天上倒,父母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先是成了两个模糊的点,最后连那点白,也被夜色吞了去。
他站在原地,雪埋到了脚踝,浑身发冷。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尖叫刺破雪幕,徐娴疯了似的朝他冲来,脸上的神情扭曲得可怕,雪花被她奔跑的带风卷得乱飞。可就在她快要扑到他面前时,那身影竟像被雪揉碎了一般,骤然消失了。
余响却还在。那声尖叫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又弹回来,在他耳朵里盘旋不休,渐渐变成无数细碎的、哭腔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雪声。
雪不知何时小了,变成了细碎的雪沫,慢悠悠地飘。远处的雪幕里,黎悠慢慢走了过来
她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雪落在他的肩头、发梢,染得她一身素白。她抬眼,朝谢闫的方向望过来,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巷口檐下挂着的冰棱,剔透,却带着点化不开的冷。
谢闫站在漫天飞雪中,忽然忘了呼吸,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攥住——像小时候攥着父母留下的最后一张字条,指尖发颤,连摊开的勇气都没有。
雪还在落,落在黎悠的睫毛上,落在谢闫的眼眶里。两个人就隔着这一片渐小的雪,静静望着彼此。夜色里,只有雪落的声音。
混沌的梦境骤然碎裂,谢闫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地狂跳,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徐娴尖锐的尖叫,与林悠温柔的笑意交织着,搅得他浑身发僵。
微凉的湿意顺着眼角滑落,浸进枕巾里,留下一小片暗沉的水渍。他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指尖触到眼角滚烫的泪珠,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整两年。
两年来,他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任凭思念、遗憾与孤寂在心底腐烂,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容,更别提落泪。可这场裹挟着漫天飞雪的旧梦,终究戳破了他裹了两年的坚硬外壳,让压抑已久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去眼泪,就那样平躺着,任由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打湿耳畔的发丝。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勾勒出窗帘模糊的轮廓。
良久,他缓缓侧过身,望向紧闭的窗户。窗外的雪似乎还没停,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玻璃,发出极轻的声响,和梦里的雪落声渐渐重叠。
他就那样安静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又沉寂,没有丝毫睡意,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天边泛起微光,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