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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军训与初见 大学开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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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开篇的军训,是一段被盛夏燥热与墨绿军装填满的平淡岁月,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刻骨铭心的际遇,所有的记忆都带着一种慵懒又疲惫的朦胧感。
天刚泛起微光,我们便要套上洗得略显发硬的军训服,揉着惺忪的睡眼,成群结队地挤上开往校本部的校车。车轮缓缓前行,载着一车子尚未褪去青涩的少年,奔赴日复一日的队列训练。立正、稍息、齐步、正步,枯燥的指令在烈日下反复回响,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日子就在这样规律又寡淡的重复里,一天天向前,只在脑海里留下一片整齐的军绿,和挥之不去的蝉鸣。
这段平淡的时光里,唯一称得上波澜的,是军训收尾时的一桩小事。
隔壁班的女生,与带训的教官走到了一起。消息在人群里悄悄传开时,在我们这群尚且懵懂、守着条条框框的少年中间,掀起了不小的震动。那时的我们,总觉得这是冲破规矩的大胆,是难以理解的震撼,可时隔多年再细细回想,也不过是年少时光里,一场不合时宜却又赤诚热烈的心动罢了。
人总是如此,长大后再回望从前,连自己年少时的执念与心绪都难以全然共情,又何况是去评判旁人的青春选择。那不过是属于别人的、独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春烙印,与我们无关,却也成了这段军训时光里,最清晰的一抹别样记忆。
枯燥的训练之外,我和朱禾总在找寻属于我们的小确幸。
每天军训解散,卸下一身的疲惫,我们总会结伴去往学校对面的小吃街。暮色渐浓,街边的小吃摊依次亮起暖黄的灯,烟火气氤氲开来,各种食物的香气在晚风里飘散,是那段重复日子里最治愈的慰藉。我们捧着热乎乎的小吃,慢悠悠地边走边聊,所有的疲累,都在这市井烟火里慢慢消散。
那日依旧是吃完小吃,朱禾却忽然变得局促起来,脚步慢了几分,指尖反复捻着衣角,脸颊带着几分腼腆的红晕,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想让我陪她去做一件事。
追问之下才得知,校本部正在开展学生会迎新招新,她心里满是向往,却又怯于独自前往,便想拉着我一同前去。我当即应下,陪着她往招新处走去,却未曾想,这一趟同行,竟带来了一场意外的际遇。
到了招新摊位才知晓,想要报名需现场撰写一篇文稿,我毫无准备,身上连一支笔都没有,正手足无措之际,身旁一位眉眼清朗的学长,主动将手中的笔递了过来。
只是那一眼,后来竟在我往后好几年的大学时光里,悄悄落了痕。
我高考时作文接近满分,对文字向来得心应手,稍加思索便伏案落笔,流畅完成了文稿。学长接过细细品读,眼中很快泛起赞许的光芒,直言文笔极佳,当即邀请我加入学生会记者部。我满心惊喜地应允,而朱禾也顺利入选编辑部,两人误打误撞,一同成为了校本部学生会的一员。
只是这段学生会的经历,并没有太多繁杂的工作,大多时候,不过是和部门里的新伙伴聚餐闲谈,在轻松的相处中结识不同专业的同学。与其说是参与学生工作,倒不如说是给刚启程的大学生活,增添了一抹细碎的欢喜,让平淡的青春岁月,多了一丝别样的温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淌过去。起初我们六个人总黏在一起,一同奔赴课堂,一同踏着下课的铃声走回宿舍,一同挤在热闹的食堂里。后来热闹渐渐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地分开,再也没有最初那样紧密的光景。
有一晚格外清晰,陈璐、朱禾和郭曼借来了学姐的电脑——大一尚不允许私自带电脑,她们便在深夜的宿舍里围着屏幕看电影,声响漫过寂静,扰得我们几个习惯早睡的人难以安睡。我那时性子绵软,明明满心烦躁,却不敢强硬地为自己争取,只敢轻声客气地提醒一句。可陈璐依旧我行我素,朱禾虽有几分愧疚,却在小圈子里无力发声,只能沉默。那夜的委屈无处安放,我只得与下铺的安夏,借着短信与QQ的只言片语,在黑暗里悄悄消解满心的烦闷。
而宿舍里第一场真正的摩擦,落在了大一的第一个国庆节。
刚离家不久的我,被浓烈的思家情绪裹着,四处寻找同行归家的伙伴,可多数人都选择留下。独自返乡路途遥远,往返的折腾更让我怯步,家里便替我想了折中之计,去往北京投奔姨妈,既暂解乡愁,又不必承受长途往返的煎熬。只是第一次独自购票,毫无经验的我怎么也买不到车票。朱禾知晓后热心出主意,说她母亲在铁路工作,可先带我上车再补票。
话音刚落,郭曼便急了,直言不讳:“你这不是坑她吗?万一补不到票,她一路站到北京怎么办?”
两人因我而起争执,气氛骤然紧绷。陈璐的反应早已模糊,只记得那一场摩擦,让我满心愧疚,总觉得是自己的事扰得室友不和。
最后母亲托朋友寻来一张硬座票。十一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颠簸漫长,坐得浑身酸痛。却也因此遇见一位师范大学的学姐,她去往天津探望从军的男友,一路对我多有照拂。我们相谈甚欢,此后两三年,一直是很好的朋友。那时的我太过单纯,轻易便交付信任,所幸一路遇见的皆是温柔善意。
那个国庆在北京的时光安稳又轻松,表弟还只是六年级的小孩,我们挤在同一间房里嬉笑打闹。如今,他早已在英国的事务所成为一名建筑师。才恍然惊觉,岁月匆匆,原来时光早已走了这么远。
大一上半学期整体都还算平和,大家刚认识不久,彼此都还客气有礼,没有谁过早露出尖锐张扬的一面。
真正在心底悄悄发芽的,是一段连自己都不甚分明的、淡淡的心动。
学长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坐火车也就两三个小时,遇上小假期便会回家。有一次他返程前,在QQ上随口跟我说,想让我去火车站接他。
那年我十七岁,听到这话时微微一怔,有些突然,也有些无措,只老实说自己对路线不太熟,或许可以叫朋友帮忙。他却轻轻回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你去。
我还是去了。接到他之后,我们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一路走到了海边。海风轻轻吹着,我们随意聊着天,从海边慢慢走到学校附近,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才一起搭车回去。那时只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像是很合得来的朋友,只是心底偶尔会轻轻一颤,带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
还有一次,我在阳台给家里打电话,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红了眼眶,掉了几滴眼泪,纯粹是想家想得厉害。刚挂了电话兀自发呆,学长的QQ消息就跳了出来。只是简简单单几句问候,原本低落的心情,竟一下子舒缓了许多。
那时候我们联系得很频繁,不算热烈,却很安心。
那份喜欢很轻,很淡,像藏在风里的一丝甜,只有自己隐约知道,心里,是有一点点微微的心动了。
转眼便到了圣诞节。
我们学院本就没什么热闹的习气,偌大的楼栋里,连半点节日的装饰都不见,更别提筹备圣诞活动,日子依旧按着原本的节奏,平淡地往前挪,连风都是温吞的,没泛起半点波澜。
朱禾向来爱凑新鲜,对这类校园活动总抱着十足的热忱,不知从哪打听来消息,隔壁的师范大学办了一场圣诞化妆舞会,兴冲冲地拉着我一同前往。我从不是性子安静的人,只是天生对这般喧闹拥挤的集体活动提不起兴致,可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终究没好拒绝,跟着她出了校门。
夜幕彻底沉下来时,我们搭上驶向师大的公交,车子在冬日的夜色里晃晃悠悠,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途不算近,耗了近一个钟头才抵达。
陌生的校园里满是节日的喧闹,舞会现场灯光晃眼,人声鼎沸,音乐混着欢声笑语,裹着浓烈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可这份热闹终究落不进我心里,我站在人群边缘,只觉得周身的喧嚣都与我无关,从头到尾都是意兴阑珊。朱禾也不过是抱着猎奇的心思,想亲眼见见舞会的模样,新鲜劲转瞬即逝,没逛多久,我们便默契地转身离开。
返程的路上格外安静,两人靠着车窗,谁都没有多言。这场临时起意的奔赴,没有半点惊喜,也没留下太深的记忆,不过是平淡岁月里,一段轻得几乎抓不住的小插曲,转头就被时光冲淡了。
没隔几日,澄海飘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慢悠悠地落着,轻飘飘覆在枝头、路面,给整座海滨城市裹上一层素净的白,连平日里嘈杂的街道,都变得温柔安静下来。安夏兴致盎然,约我去当地顶尖的澄海理工大学走走,我当即应了下来。
比起我们学院局促的楼栋,理工大的校园开阔又舒展,白雪落在错落的建筑与枝桠间,别有一番清冽的美感。我们踩着薄雪,慢悠悠地在校园里闲逛,没有既定的路线,没有急切的行程,只是随意聊着日常,避开了宿舍里的沉闷,也抛开了学生会的琐碎,难得一身轻松。逛到腿脚发酸,便找一家暖融融的小店,吃点热乎的吃食,歇够了再随手拍几张雪景留念,安安静静地消磨完半日时光。
待到天色擦黑,便一同踏雪返校,没有多余的牵绊,自在又舒坦。
如今再回想大一的上半学期,实在没什么称得上波澜壮阔的事。
没有跌宕的际遇,没有刻骨的故事,所有的时光,都散在枯燥的课堂、宿舍里平淡的相处、几场随性的闲逛,还有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青涩心事里。日子过得平淡、细碎,甚至有些模糊不清,没有耀眼的高光,也没有揪心的波折,却真真切切,是我十七岁那年,远赴异乡,最真实的青春光景。
到了大一下学期,宿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我和朱禾都是在安稳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性子软,不爱争执,遇事总习惯忍着。陈璐和郭曼是上下铺,走得越来越近,几乎天天黏在一起。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陈璐针对我或许从来都没有具体的过节,只是心里不平衡。
她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父亲重组家庭后对她疏于关心,宿舍里常常能听见她打电话,带着哭腔跟父亲开口要钱,声音压抑又委屈。而我恰好是她没有的样子——有人疼,有人护,日子平静又踏实,这份她求而不得的安稳,大概在她眼里格外刺眼。
陈璐总爱拿我的身材开玩笑,我那时只是有点微胖,并不算难看,可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挖苦的把柄。一天在教学楼电梯里,几个人聊起隔壁班一个男生,说他不爱收拾、样子普通,我站在旁边只是跟着轻轻笑了一下,陈璐忽然侧过头盯着我,语气尖刻:“你有什么资格笑?我觉得你都配不上他。”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脸一下子烧得发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类似的场面在宿舍里反复上演,郭曼总是跟着她一起,杨朵也站在她们那边,三个人对我说话总是带着不耐烦,指使我、挤兑我,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我只低着头尽量不吭声,装作没听见。
郭曼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去必胜客,对当时的学生来说已经是很像样的一顿饭。结账时朱禾拿出几个硬币想一起凑够钱,陈璐当场就沉了脸,声音冷下来:“用硬币一个个数,也太丢人了。”气氛瞬间尴尬到极点,朱禾捏着硬币手僵在半空。
从那以后,她们更频繁地跑到隔壁宿舍,和几个同样张扬的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时不时朝我这边瞟一眼,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我只能抓紧书本快步走开。
安夏是别的班的,和宿舍本就不亲近,朱禾自己也怕惹事,即便看在眼里也从不敢为我说一句话。我像被孤零零丢在深渊里,四周全是冷墙。为了逃开这一切,我报了日语班。日本距离近,留学费用也相对低一些,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不用花家里太多钱,又能彻底逃离这里的最好办法。
我常常在自习室待到闭馆,踩着夜色回宿舍,只有钻进被窝、关了灯,被黑暗彻底裹住,才敢松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我常在楼道里给家里打电话,可很多委屈我并没有敢说得太细,父母也没能意识到,我那时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能给的,大多只是浮于表面的安慰,劝我改变自己,说改变不了别人,就只能调整自己。这些话听上去道理没错,可对当时的我而言,没有半点实质性的帮助。
我也跟哥哥提起过心里的难受,他听得又气又心疼,当即就要赶过来替我出头,我慌忙按住他,声音带着轻颤:“别来,来了事情只会更糟。”
在陈璐有意无意的散播下,我在班里几乎被贴上了不好的标签,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一回郭曼叫大家一起去她家玩,她们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出门,我看着成群结队的背影,轻声说:“我有点事,就不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宿舍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争吵,没有白眼,没有冷言冷语。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桌前,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么安稳。
好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也并非全无光亮。
我在楼梯间偶遇了大三的学姐李梦,她性格爽朗直率,像一阵清清爽爽的风,猝不及防吹进我沉闷的生活。当时我急急忙忙赶着去办理网络,脚步慌乱,神色焦灼,她主动上前问我遇到了什么麻烦,得知情况后当即笑着说自己正好有空,可以陪我一起去。一来二去,我们便熟悉了。之后的日子里,她时常主动联系我、问候我,在我难熬的时候,给过我许多细碎又真切的温暖,这段友谊安安稳稳地,陪了我很久。
而大一下学期里为数不多的欢喜,还有每次上完体育课,和张子墨同去本部,在路边小摊吃几串烧烤、挑几样小吃,说说笑笑间,心里的委屈便轻了许多。偶尔随部门参加活动,和身边的伙伴们闲谈相处,也让我暂时抛开宿舍的沉闷,触碰到一点大学本该有的热闹与轻松。
这些零零碎碎的温暖,像是暗夜里的微光,一点点撑着我走过那段难捱的时光。大一的下半学期,是我大学里最灰暗、最无助的一段日子。即便时隔多年,我远赴澳洲,那段在低谷里遇见的情谊,依旧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