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尺素》砚声沉

14、偏方作祟，内宅染疾 沈府表

　　沈府表面重归平静，内里的较劲从未停歇。
　　二房接连两次算计落空，气焰稍稍收敛，却并未就此死心。明着发难行不通，便彻底转入暗处，将心思打在了更为阴私、无从查证的内宅手段上。
　　深宅大院，女子体弱，汤药膳食、香膏熏香、日常茶饮，皆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连日几日，天气骤然潮湿闷热，院中花木蔫垂，湿气沉郁。
　　听雨小院近来格外清冷，苏令仪恪守本分，每日看书练字，整理古籍，极少外出，避开所有是非。
　　可从两日之前开始，她身子渐渐生出异样。
　　晨起头目昏沉，四肢酸软，食欲不振，心口时常发闷，夜里多梦易醒，浑身提不起力气。
　　起初只当是连日心绪不宁、湿气侵体、郁结伤身，并未放在心上。
　　侍女柳儿瞧着她日渐憔悴，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萎黄，忧心忡忡：
　　“小姐，您这几日气色太差，许是禁足闷坏了身子，我去厨房炖些健脾祛湿的汤药调理一番吧？”
　　苏令仪微微摇头，淡淡道：“不必小题大做，不过是节气湿重，静养几日便好。”
　　她性子沉静，素来不喜麻烦旁人，更不愿借着身体不适，惹人议论，徒增闲话。
　　却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小病，从来都不是偶然。
　　二房院内，二夫人端坐在窗边，捻着一盏温热的花茶，眼底藏着阴冷算计。
　　贴身嬷嬷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东西已经每日按量添入听雨小院的熏香之中，药性温和，无色无味，只是慢慢耗损气血、郁堵脾胃，查不出半点端倪。只会当作寻常湿寒体虚，绝无人会疑心。”
　　“慢慢来。”
　　二夫人抿了口茶水，语气漫不经心，
　　“不必一击致命，只需慢慢磨垮她的身子。一个常年体弱、精神萎靡的病弱女子，再加上先前那些流言，往后婚事自然无人问津。
　　长房就这么一位嫡出小姐，一旦名声与身子双双垮掉，长房底气便折了大半。”
　　“那西院的顾书生，还要动手吗？”
　　“暂且搁置。”
　　二夫人冷声道，“那人太过警醒，两次设局都被他化解，贸然再动，容易引火烧身。先除长房羽翼，断了令仪，再慢慢收拾他。”
　　歹毒心思，层层递进。
　　先软磨内宅，损伤女主根基，瓦解长房势力，再回头清算外人，步步为营，阴狠至极。
　　与此同时，西院藏书小屋。
　　顾慎之近日整理完大批古籍，难得稍有闲暇。
　　经历藏书楼纵火一事，他愈发谨慎，白日抄书整理，夜里闭门不出，时常留意府中各处动静，防范二房再度发难。
　　他自幼通读古籍，涉猎岐黄杂论，略懂医理药理。
　　昔日漂泊异乡，无人照拂，皆是靠着熟记的土方子调养身体，辨别草药、熏香、毒物，早已成了本能。
　　这日午后，院中风吹来一缕淡淡的冷香，微妙诡异。
　　不似寻常花香、檀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草涩味，沉郁闷人。
　　顾慎之眉头微蹙，瞬间警觉。
　　这香气闻久了，会让人胸闷气短、心神昏沉，是典型郁气损脾的慢性香料。
　　此香绝非府中常规供香，来路蹊跷。
　　顺着风向，气味来源，正是内宅听雨小院方向。
　　他心头猛地一沉。
　　内宅女子居所，最看重熏香雅致，怎会用这般伤身的劣性香料？
　　结合近日二房吃瘪隐忍、暗流蛰伏的状态，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内宅动手，阴私害人。
　　顾慎之起身立于廊下，静静分辨风向与香气浓度，越想越是心惊。
　　明刀明枪的陷害失败，对方定然会换更隐蔽的手段。
　　比起纵火、栽赃，在熏香、膳食里动手脚，才是深宅妇人最擅长、最难查证的毒计。
　　他想到连日闭门不出的苏令仪。
　　她本就因流言郁结于心，心境难平，若是长期沾染这种伤身熏香，日积月累，气血亏虚，脾胃衰败，身子定会彻底垮掉。
　　一念及此，心头骤然发紧。
　　那日风雨之中，她不惧流言，挺身而出，以名节护他清白。
　　如今她身陷内宅阴局，默默承受暗害，他岂能坐视不理？
　　礼教束缚，高墙阻隔，男女避嫌，层层规矩横在中间。
　　他无法登门探望，无法送信提醒，无法踏入内宅半步，稍有不慎，便是坐实所有流言，彻底毁了她。
　　万般顾虑，寸步难行。
　　思来想去，顾慎之目光落在院中栽种的几株祛湿安神的草药上。
　　苍术、艾叶、薄荷、藿香，皆是寻常平和之物，无毒无害，祛湿散郁，中和浊气，恰好能化解那种闷人郁气。
　　他心生一计。
　　取来干净麻布，亲手挑选晾晒好的干燥草药，细细捆成小巧的药草束，气味清淡草木香，雅致干净，合情合理。
　　既不突兀，又能清心散浊，抵御熏香里的暗性药性。
　　暮色将至，他唤来平日里时常往来两院、性子憨厚的粗使婆子，赠予些许碎银，语气平和淡然：
　　“近日潮气太重，院中草木湿气郁结，容易染病。我整理古籍常需静心，捆了些祛湿草木，味道清爽。听闻内宅花木潮湿，劳烦嬷嬷顺路，送一束到听雨小院窗边，权当清心驱潮，不必说是我送的。”
　　理由正大光明，合乎时节，合乎情理。
　　只是一束寻常驱潮草木，无暧昧，无逾矩，简简单单，挑不出半分错处。
　　婆子收了银钱，欣然应下，只当是书生心思细腻，体恤宅院潮湿，半点未多想。
　　不多时，一束干净清雅的草药束，静静摆在了听雨小院的窗沿之下。
　　柳儿发现后，拿起嗅了嗅，只觉草木清香，驱散了屋中沉闷浊气，不由得疑惑：
　　“哪来的草药束？味道倒是好闻，驱散湿气正好。”
　　守门侍女回道：“是外院婆子送来的，说近日府里潮湿，各处都放些草木驱潮。”
　　苏令仪抬眸，看向窗外那束朴素的草药。
　　苍术燥湿，艾叶散郁，薄荷清心，配伍简单却恰到好处，刚好对症她近日头昏胸闷、湿重郁结之症。
　　寻常下人，不懂药理，绝不会搭配得这般精准。
　　整座沈府，懂古籍、通杂论、略晓医理，又身居西院、隔着高墙的人，唯有一人。
　　心头轻轻一颤，瞬间明白过来。
　　是他。
　　隔着重重院落，避开所有人耳目，不露面、不留名、不越礼教，只用最克制、最稳妥、最不会引人非议的方式，悄悄送来一份庇护。
　　不言不语，隔墙解忧。
　　小心翼翼，分寸至极。
　　没有一字牵挂，没有半分逾矩，却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接住她身处的阴私与寒凉。
　　苏令仪指尖轻轻抚过干燥的草叶，清浅草木香漫入鼻息，胸口积压多日的闷堵，悄然散去大半。
　　她淡淡吩咐：“将草束置于窗下，日夜开窗通风，留住这份清气。”
　　不必点破，不必言说。
　　她懂这份隐晦的守护，亦懂他的难处与克制。
　　高墙内外，两人依旧不见面、不通言，恪守世俗规矩，保持主客分寸。
　　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来一往，默默相护，彼此成全。
　　夜色落下，二房嬷嬷照常更换熏香，却发觉听雨小院通风大开，草木清气弥漫，熏香的郁闷药性被大幅冲淡，难以渗入屋内。
　　几番尝试，皆是无用，慢性算计，悄然落空。
　　暗处的阴毒算计，被一束朴素草药，不动声色化解。
　　夜色温柔，灯影浅浅。
　　许知微缓缓展开新一页信纸，这一封，字迹带着浅浅的温软，褪去了先前的清冷紧绷。
　　苏令仪在信中，没有提及阴谋算计，只淡淡写下日常琐碎：
　　连日湿重，身心沉郁。
　　窗外来一束青草药香，清宁散浊，晚风入窗，愁绪渐消。
　　世间至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助，而是克制内敛的温柔，是顾及你难处、体谅你处境的周全。
　　寥寥数语，温柔又通透。
　　她清楚是谁所为，却选择缄默不语，将这份隔墙相护，妥稳妥妥藏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