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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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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趴在桌子上望着窗户,一边听着夏末的蝉鸣,一边静静地听着江老师批改作业时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江俞走到了洛瑾身边,嘴巴凑在他耳边:“小瑾啊,把你上周的数学卷子拿出来,我看你错了几道题,下课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好好讲讲。”
“好,知……知道了。”
洛瑾耳根一下就烧了起来,脸上也随之染上了红晕。
上课铃声一响,洛瑾便从书桌中翻出那张数学卷子,揣进口袋跑了出去,他绕开了人群,最后还是“砰”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错,他成功地撞到人了,洛瑾揉了揉脑袋,他抬眼一看,连忙拉起被撞到的人:“你没事吧,刚才有点急,撞到你了,真抱歉啊!”
“哎——没事,哦,对了洛瑾,你和江老师很熟吗?我看他好像一次一次两次去找你了。”
李锐一脸好奇的盯着洛瑾,等待回复。
洛瑾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他是我哥。”
“亲哥?”
“不是,是小时候的邻居,很小就认识了,所以就这个称呼,只不过十岁的时候分开了,现在我十八,他二十三。”
“啊?不是?你认真的?”
“嗯。”
“也行。”李锐故意拉长了最后一个字,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便回了教室。
洛瑾走到办公室,推开门,这时上课铃也响了起来,他成功的逃过了这周唯一的体育课,他心里苦却也不敢说。
办公室里只有江俞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认真地改着作业,阳光透过玻璃窗照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阴影拉得很长。他改作业入迷时,门口的洛瑾轻咳一声,立马就抬头看:“哥,我来了。”“嗯,来坐。”江俞放下手上的动作,指了指一旁早早准备好的椅子,却看见洛瑾撸起的裤腿下那片红了一块的小伤痕,疑惑又关心的问道:“怎么了,眼都红了?”
“没事,就是跑得太急,撞到车链了。”
“来,腿伸过来。”说完便拿了个小凳子坐了上去。
“嗯?”
“伸!”
江俞轻轻拉起洛瑾的裤腿,找到了那片红肿的地方,在抽屉里翻出药膏轻轻的涂上去,这突然的身体接触,让洛瑾叮了个机灵,害羞地将眼往里面缩了缩,脸上下意识闪过一抹红晕。他已经很久没有让江俞给他涂过药了,上一次还是在九年前的那个雨夜,洛瑾为了去机场挽留江俞不让他上飞机,他拼命的在雨水中狂奔,眼神闪烁着的泪水已经和雨水交织在一起,那场大雨洛瑾怎么也忘不掉,就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刺,怎么也拔不出来,每次想拔都让他疼得喘不过气,今夜想那次下雨下得很凶,洛瑾不知在雨里摔倒了多少次,他光着脚踩在水泥路上,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可他一步也不敢停,他怕自己再慢点儿就永远也见不到江俞了,可他的拼命叫唤都像是被雨水淹没,最后江俞才察觉,猛地回头,发现他的弟弟是那么狼狈的朝他奔来,满脸心疼的拉着他:“哥哥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洛瑾哭得更凶了,“乖,小瑾,你每周吃一颗糖,吃完哥哥就回来了。”说完便给洛瑾两颗橘子糖,他看见江俞被父母拽着上了飞机,那熟悉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他“砰”的一声坐在地上,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稚嫩的小腿,泪水混着雨水和一丝丝的血水,极其狼狈。
洛瑾抬头时看到的是他毕生中唯一的光,也是唯一扎他最深、最痛的刺,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总是关心自己、受一点伤就担心的不得了的哥哥,在最后一次分别时只留下了一句淡淡的承诺和那瓶再也没有温度的橘子糖,就彻底离开了江西。
洛瑾在雨里躺了一夜也哭了一夜,直到他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也不相信那个说要永远陪着他的哥哥就这么走了,一走就是九年。
那两瓶橘子糖的糖纸被整齐地封在一个铁盒子里,每一张都藏着他最珍贵的回忆,铁盒在衣柜的最深处,像是放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那里面是他最钻心的痛,让他每一次吃橘子糖时就忍不住想起那个身影,忍不住抽泣,吃完后也无数次幻想江俞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也仅仅是幻想,就好像这十八年间,他从来就没有出现在洛瑾的生命中。
看见洛瑾的眼收了一下,江俞关心地问:“疼吗?那我再轻点,你下次也注意点。”
“没有,我只是有点紧张。”
过了良久,江俞将洛瑾的裤腿轻轻放下,回到了椅子上。
“好那你把卷子拿出来,我帮你看看。”
洛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折成正方形的卷子,翻开放在桌子上,他的笔尖在卷子上停留住了,迟迟没有下笔,办公室只有窗外被风吹过樟树时而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呼吸声。
洛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下不断翻涌的情绪,他不敢再去看江俞那满是温柔的眸子,他怕自己一抬眼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怕自己死死抓住他不松手,怕自己大声地质问那个埋藏在他心底九年的问题。
——你离开的这九年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回来找过我?是不是把我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用正方形的体积减去内部圆柱体积,这才是正确答案。”江俞不紧不慢的声音再次响起。
轻柔又低沉,却又带着一丝丝无法言说的疏离,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洛瑾,现在他们的关系早已不能像以前那样放肆亲近,江俞笔尖轻轻一抬,在那写卷子上用红笔画出了深深的图案,红色的笔记在白色的卷子上显得既刺眼又刺眼。
洛瑾紧紧地攥着那支圆珠笔,指尖发凉,江俞把卷子递过去的一小段时间,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着那几个几何图形,视线模糊了一大片,趁着江俞拿东西的功夫,他抬起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直到泪水在眼眶中渐渐消了下去,可洛瑾满脑子都是九年前的那个雨夜,都是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都是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人。
江俞看着他狼狈的侧脸,目光还在泛红,他也想念这个孩子,这九年中,江俞也曾多次求母亲,让自己回去,母亲都不同意,直到他考上教师后来到一中,母亲才迫不得已让他来,他怕自己给不了洛瑾未来,只能将这份爱意埋藏心底。
看着洛瑾一点一点的长大,曾经那个跟在他后面叫着他的小不点,如今长成了一个沉默内敛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委屈与不安,江俞心里记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