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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虎斗 三十天。 ...

  •   三十天。

      周洋从来没有觉得三十天这么短过。

      第一周他把自己埋进了人体解剖学里。颈动脉、锁骨下动脉、股动脉、肱动脉——他把人体上所有能在短时间内致人失能的部位全部标注出来,打印成一张A4纸,贴在床头。菲菲来他家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股动脉的位置画偏了两厘米”,拿起红笔帮他改了。

      第二周他开始练刀。不是瑞士军刀那种小刀,是菲菲从健身房借来的一把训练用橡胶匕首,重量和真刀一模一样。菲菲教他的不是花哨的匕首格斗术,而是最直接的三个动作——刺、划、捅。每个动作练一千遍,练到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做出来为止。练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的手腕肿了,菲菲说“肿了就练左手”,于是他开始练左手。

      第三周菲菲开始带他练体能。不是健身房里那种科学配速的慢跑,是模拟追逐战的变速跑——冲刺三十米,慢跑五十米,再冲刺三十米,循环往复,直到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菲菲在前面领跑,呼吸平稳得像在散步,回头说“别停,停了就死了”。他没有停。

      第四周,两个人把训练强度降了下来。不是松懈,是调整状态。菲菲说临近游戏前过度训练会导致身体疲劳,反而影响反应速度。于是他们把下午的训练改成了战术讨论,坐在健身房的地板上,对着菲菲画的一张简易地图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今天是第二十九天。

      训练结束后,两个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家。菲菲从健身房的冰箱里拿了两瓶运动饮料,扔给周洋一瓶,然后坐在拳击台边上,双腿悬空晃着。周洋靠着拳击台的立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训练区染成橙红色。

      “你说,这个游戏最后会是什么走向?”菲菲先开口了。

      周洋握着瓶子,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在过去二十九天里讨论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只是推演,没有结论。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系统给的信息太少。两局游戏,每局的规则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只有一个——淘汰一定数量的玩家。

      第一局,一千人淘汰一百。第二局,九百人淘汰一百。淘汰率从百分之十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一。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后面的淘汰率只会越来越高。

      “我不怕丧尸,”周洋说,“不怕毒蛇,不怕毒瘴,甚至不怕和其他玩家正面战斗。”

      他把饮料瓶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菲菲。

      “我怕的是,有一天系统说,这局游戏只能活一个人。”

      菲菲的脚不晃了。

      “或者更可怕的,”周洋的声音很轻,“系统说,这局游戏只能活一个人,而且你和我被分到了同一组。”

      沉默。

      健身房里播放的背景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夕阳的光线从菲菲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周洋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想过这个。”菲菲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比你想得更多。”

      她从拳击台上跳下来,站在周洋面前。夕阳在她背后,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我最怕的不是那个结果。我最怕的是——”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在嘴里过一遍再吐出来,“我最怕的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发现自己下得去手。”

      周洋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了解我自己,”菲菲说,“我从小练格斗,练散打,练综合格斗。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战斗,不是逃避。如果真的到了只能活一个人的局面,我的本能会让我出手。我不会犹豫,不会手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倒在地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周洋注意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

      “所以我想好了。”菲菲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什么?”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真的到了只能活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我把机会给你。”

      周洋愣住了。

      “你太弱了,周洋。”菲菲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你那七天练的东西,还有这一个月练的东西,对付普通人够用,对付真正的高手不够。你脑子好用,但你打架不行。如果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个游戏里,你活不过三局。”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一样。我从十六岁开始打比赛,打了七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赢过,也输过,被人打趴下过,也把别人打趴下过。如果真的到了只能活一个人的局面,我活下来的概率比你大。但问题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问题是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周洋看着她。夕阳在她身后一点一点沉下去,橙红色变成了深红色,然后变成了暗紫色,像一局游戏结束时毒瘴消散的颜色。

      “如果我真的在那种局面下活下来了,”菲菲说,“以后每一局游戏,我都会变成更冷血一点的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杀任何人。包括下一个像你一样的队友。到最后,我活下来了,但我已经不是我了。”

      她把视线移开,看着落地窗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城市天际线。

      “与其那样,不如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机会给你。至少你会记得,有一个叫菲菲的人,在还能选择的时候,选择不当怪物。”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周洋想说点什么。想说“不会到那一步的”,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活下来”,想说“你不要做这种假设”。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他咽回去了。因为菲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因为他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盯着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想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他最终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菲菲面前,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递给她。

      “那就别让局面走到那一步。”

      菲菲接过饮料,看了他一眼。

      “一个月前你连刀都握不稳,”她说,“现在敢跟我讲道理了。”

      “你教的。”

      菲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嘴角勾一勾的浅笑,是真的笑了,肩膀都在抖的那种。她仰头把饮料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把瓶子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精准入筐。

      “行。那说好了。”

      “什么?”

      “不要让局面走到那一步。”

      周洋点了点头。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训练区的灯自动亮起来,惨白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对了,”周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这一个月还学了个东西,应该对你有用。”

      “什么?”

      “人体解剖。”

      菲菲挑了一下眉毛。

      周洋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笔记软件。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这一个月整理的内容,按部位分类,每一条都标注了攻击方式、致死率和急救难度。他不是医学生,这些内容全部是从网上公开的医学资料、格斗教程和军事论坛里一条一条筛出来的,再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整理成普通人能看懂的版本。

      “你打架的时候,最常用的是铁管和拳头,攻击目标主要是头部。”他把手机递给菲菲,“但头部其实不是最高效的致命部位。颅骨很硬,角度不对容易滑开,而且人在受到头部攻击时会本能地后仰卸力。真正高效的目标在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脖子侧面。

      “颈动脉窦。在这里,下颌角下方两指宽的位置。不需要很大的力量,精准击打就够。击中后会引起血压骤降和心率骤减,目标会在几秒内失去意识。如果力量足够,可以直接致死。”

      菲菲盯着他标注的示意图,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从“听队友分享情报”变成了“专业人士在研究有价值的信息”。

      “还有这里。”周洋的手指往下移,点在锁骨上方的那道凹陷处,“锁骨下动脉。锁骨保护着它,但如果用刀刃从锁骨上方斜刺进去,可以绕过锁骨直接伤到动脉。出血量极大,不可按压止血,致死率很高。”

      他继续往下翻。腋动脉、肱动脉、股动脉——每一处致命点都被他标注了精确的位置、攻击角度、所需的力度和预期的效果。有些地方还附了手绘的简图,线条粗糙但位置关系画得很准。

      菲菲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完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月就学了这些?”

      “不止。还练了刀,练了体能,看了十二本军事格斗教材,背了常见毒蛇的识别图谱,学了三套不同的陷阱制作方法。”周洋掰着手指头数,“时间还是不太够,本来还想学一下野外取水和方向识别——”

      “够了。”菲菲打断他。

      周洋停下来。

      菲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称量,不是认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大部分人在杀完第一个人之后,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应激反应?失眠、噩梦、注意力无法集中、对任何突然的声响过度警觉。”

      周洋没有回答。

      “你没有。”菲菲说,“你杀完陈峰的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健身房。第三天开始练左手刀。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你已经能完整地背出人体所有致命部位的位置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在这个游戏里,这是能让你活下去的事。”

      周洋接过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想活下去。而且我想让你也活下去。”

      菲菲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区里,日光灯嗡嗡作响,影子重叠在一起。外面城市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霓虹灯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惨白的灯光染上一层薄薄的彩色。

      “明天就是第三十天了。”菲菲说。

      “嗯。”

      “晚上十一点,别睡过头。”

      “不会。”

      菲菲拎起地上的训练包,往更衣室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洋。”

      “嗯?”

      “你说得对。不要让局面走到那一步。”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消失在里面。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健身房里回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周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健身房。

      第三十天的夜晚来得很快。

      周洋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他把那张人体致命部位的示意图从床头取下来,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瑞士军刀照例揣在另一边口袋。菲菲送的弹力绷带缠在右手腕上。他检查了三遍门窗,确认煤气关了,确认手机闹钟设好了,然后又全部取消——上次的经验告诉他,游戏不会等他睡着,时间到了自然会被拉进去。

      晚上十点半,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

      手机屏幕亮着。菲菲发来一条消息:「准备好了?」

      他回复:「准备好了。」

      菲菲:「别死。」

      周洋:「你也是。」

      十一点零七分。

      那股熟悉的困意从意识深处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他没有抵抗。

      眼前一黑。

      刺痛。

      后脑勺那种针扎般的刺痛。

      周洋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钢梁,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混凝土地面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

      仓库。

      又是仓库。

      但这一次,仓库不一样了。

      他翻身坐起来,第一时间扫视四周。货架还在,木箱还在,但全部是空的。那些上一局堆得满满当当的罐头、压缩饼干、瓶装水,全部消失了。角落里的汽油桶也没了。整个仓库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和头顶那盏半死不活的白炽灯。

      视野左上角的对话框亮着:

      「系统提示:欢迎回到末日生存游戏,周洋,编号091。」

      「本局游戏共800人。」

      「本局结束后,仅有400人能够晋级。」

      八百人,淘汰四百。

      淘汰率百分之五十。

      周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对话框继续跳出了新的文字,一条接一条,比之前任何一局都要长:

      「本局游戏场景:荒野求生。」

      「场景说明:本局游戏无丧尸、无毒物、无超自然威胁。所有玩家将被投放至面积约为200平方公里的荒野区域。地图边界设有不可逾越的屏障,强行穿越将被淘汰。」

      「物资说明:初始投放点(仓库)不提供任何生存物资。所有武器、食物、水源、药品及工具,均需玩家自行在荒野中获取。」

      「生存机制:本局游戏中,玩家将面临真实的生理需求模拟。饥饿、脱水、体温流失、疾病、伤势感染等均可能导致淘汰。」

      「淘汰机制:除生理需求导致的淘汰外,玩家之间的任何行为均不受系统限制。」

      「胜利条件:存活至剩余玩家数量为400人。届时本局游戏自动结束。」

      「当前存活人数:800人。」

      周洋把这些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读完之后,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沉默了很久。

      没有丧尸,没有毒物,没有超自然的威胁。听起来好像比前两局简单。但周洋知道,这才是最狠的一局。

      丧尸和毒蛇是看得见的敌人,你知道它们在哪里,知道它们怎么攻击,知道怎么防御。但饥饿不是。饥饿是无声的,它会一天一天地从内部瓦解你。当你饿到第三天的时候,一包压缩饼干就能让你对任何人举起刀。当你渴到第二天的时候,一瓶水就能让你出卖任何底线。

      还有疾病和感染。在野外环境中,一道小伤口如果处理不当,三天就能发展成败血症。一场感冒如果没有药物,可能直接发展成肺炎。而在这个游戏里,肺炎就等于淘汰——被系统抹杀的那种淘汰。

      更可怕的是最后一条:玩家之间的任何行为均不受系统限制。

      没有任何限制。

      菲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完了?”

      周洋转过头。菲菲蹲在一个空木箱上,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进入游戏时穿的衣服会被系统保留,她显然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脚上是一双高帮登山靴,腰间系着一条战术腰带,上面挂着几个空的挂钩,大概是准备用来挂找到的工具。

      “看完了。”周洋站起来,“你怎么看?”

      “比前两局都狠。”菲菲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丧尸和毒蛇是系统在杀人,这一局是让人自己选择杀不杀人。而且系统很聪明——它不给物资。没有物资,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从仓库里走出去。走出去,就会遇到其他人。遇到其他人,就会有冲突。不需要系统安排任何怪物,人自己就是怪物。”

      周洋点了点头。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这个仓库不能留,”他说,“所有玩家都是从类似的初始点出发的,每一间仓库的位置可能都被其他玩家看到过。留在这里,等于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所有人。而且没有水源,没有食物,留下来就是等死。”

      菲菲已经把仓库的两个卷帘门都拉开了一条缝,观察外面的环境。

      “东边有一片树林,”她透过门缝说,“北边地势更高,隐约能看到一条水线,可能有溪流或者瀑布。南边是开阔地,视野好但没有遮蔽。西边——”

      她停了一下。

      “西边是其他仓库。至少三个,排成一条线。”

      周洋走过去,也透过门缝往外看。西边的地平线上,确实能看到几个灰白色的方块建筑,和他们的仓库一模一样的结构。距离大概在三四百米左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那三个仓库里的人,现在也在做和我们一样的决定。”周洋说,“他们也会看到我们的仓库。如果里面有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决定之前离开。”菲菲拉上卷帘门,把铁管——她居然在空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唯一一根被遗留下来的铁管——往肩上一扛,“走哪边?”

      周洋闭上眼,打开了预言能力的地图。

      半径五十米的全息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仓库周围的地形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东边的树林,北边的高地和水流,南边的开阔地,西边的三座仓库。每一个方向都有生物在移动,显示为不同颜色的边框。东边的树林里散落着一些黄色和红色的图标,是野生动物。北边高地上有几个绿色边框在缓慢移动,是其他玩家,距离尚远。西边三座仓库里的绿色边框正在聚集——他们在商量什么。

      然后他注意到了北边更远处的一个地形特征。

      在地图视野的边缘,接近五十米极限距离的地方,地势突然抬升,形成了一道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裂缝——不,不是裂缝,是一个开口。地图自动标注了地形类型:「岩洞入口」。岩洞周围,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北、东、南三个方向。而岩洞的正上方,有一道水流从更高处倾泻而下。

      瀑布。

      “北边,”周洋睁开眼,“北边高地的尽头有一道岩壁,岩壁上有个山洞。山洞上面是瀑布。水源、制高点、天然掩体,三样齐全。”

      菲菲看了他一眼:“你这能力,真是越来越让人眼红了。”

      “你教得好。”

      “别拍马屁。走。”

      两个人从仓库侧面的卷帘门无声地滑出去,贴着墙壁的阴影向北移动。周洋把预言地图保持在半展开状态,像一个缩小的雷达图悬浮在视野角落。任何进入五十米范围内的移动目标都会触发提示,危险等级用颜色标注。

      北边的地势确实在抬升。走出不到二百米,地面就从平坦的硬土变成了夹杂碎石的缓坡。稀疏的灌木开始出现,然后是低矮的松树,再然后是大片的针叶林。空气变冷了,但不是那种潮湿的冷,是山林里特有的干燥清冽的冷,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菲菲在前面开路,铁管拨开挡路的灌木枝,脚步轻而稳。周洋跟在后面,每隔三十秒扫一眼地图。到目前为止,周围的生物信号都是野生动物——松鼠、野兔、一只狐狸,全是黄色边框,没有主动靠近的意思。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水声出现了。

      起初是隐隐约约的轰鸣,混在风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随着地势越来越陡,水声越来越清晰,从轰鸣变成了雷霆般的巨响。当他们拨开最后一道灌木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一道岩壁拔地而起,至少有三十米高,灰白色的花岗岩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一道瀑布从岩壁顶端倾泻而下,水量不大但落差极大,水柱在空中被风吹散成白色的水雾,落到底下的深潭里,溅起层层叠叠的白色浪花。深潭周围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颜色翠绿得不像真实世界里的东西。

      而岩壁的中间位置——距离地面大概十五米的地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不是裂缝,是真正意义上的洞口,大概两米高,一米多宽,像一个竖着的眼睛镶嵌在岩壁上。洞口下方是一道倾斜的石坡,勉强可以攀爬上去。

      周洋走到岩壁下面,仰头看着那个洞口。预言地图上,洞口内部显示为空白——安全的空白。没有生物信号,没有危险提示。

      “就是这里了。”他说。

      菲菲已经在研究攀爬路线了。那道倾斜的石坡虽然陡,但表面粗糙,有很多可以抓握和踩踏的凸起。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些难度,但对她来说——

      她回头看了周洋一眼。

      “你能爬上去吗?”

      周洋评估了一下。石坡的倾斜度大概在五十度左右,有几个地方接近六十度,但有手点和脚点。一个月前他大概爬不上去。现在——

      “能。”

      “那我先上去探洞,确认安全了你再上。”

      菲菲把铁管别在腰间,手脚并用开始攀爬。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经常攀岩的人,每一次抓握都精准有力,重心转移干净利落,不到两分钟就翻进了洞口。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安全。上来吧。”

      周洋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他的速度比菲菲慢了一倍不止,中间有两处踩点滑了一下,心脏跳到嗓子眼,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翻进了洞口。

      洞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入口狭窄,但内部豁然开朗,大概有三十平米左右,高度超过三米,顶部有一个天然的裂缝,光线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得洞里半明半暗。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角落里甚至长着几丛耐阴的苔藓。最深处有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壁流到地面的一个小凹坑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水洼。

      “水源,”周洋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尝了尝,“干净的。比外面深潭里的水安全,没有动物粪便污染。”

      菲菲站在洞口,往外看了一眼:“视野也好。从这里能看到我们来时的方向,树林边缘,还有西边那三座仓库。任何人靠近都能提前发现。”

      “风呢?”

      菲菲抬起手,感受了一下:“洞口朝向东南,现在的风向是西北,正好是从背后吹过来的。洞里不会灌风,保暖没问题。”

      两个人对视一眼。

      “就是这里了。”菲菲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人把岩洞改造成了一个初步的据点。菲菲用铁管撬下几块松动的岩石,在洞口堆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既能作为掩体,又不影响出入和观察。周洋把洞里的沙土地平整了一遍,划分出休息区、物资存放区和“卫生区”。他用碎石在洞口内侧摆了一个简易的警报装置——任何人在夜间摸进来,都会踢到碎石发出声响。

      水源有了。据点有了。接下来是食物。

      周洋调出预言地图,放大了周围区域的生物信号。树林里有不少黄色边框——野兔、松鼠、甚至有几只体型较大的动物,地图标注为「野山羊」。但所有这些都是移动速度很快的小型点,不容易捕捉。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信号。

      在地图视野的边缘,西北方向大约四十五米处,有一个红色的边框正在缓慢移动。红色。不是黄色。红色代表高度危险。

      周洋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信号上。地图弹出了详细信息:

      「生物类型:大型食肉动物。物种分析:虎。危险等级:黑。」

      黑色。

      预言能力的危险等级分为四档——绿、黄、红、黑。从获得这个能力到现在,他见过的最高的危险等级就是红色。黑色是第一次出现。

      而那个黑色的虎形图标,正在朝岩洞的方向移动。

      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移动轨迹显示它是在沿着瀑布下方的溪流巡游,属于正常的领地巡视行为。但它的巡视路线,距离岩洞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五十米。以一头虎的嗅觉和听觉,发现岩洞里有人只是时间问题。

      周洋把地图共享给菲菲。

      菲菲正在用一块石头打磨一根从树林里捡来的硬木树枝,打算做成一柄木矛。看到地图上那个黑色的虎形图标时,她的手停住了。

      “黑色。”

      “嗯。”

      “比红色还高一级。”

      “嗯。”

      菲菲把木矛和石头放下,拿起铁管,站起来。

      “能绕过去吗?”

      “它在沿着溪流巡视,溪流是我们唯一的水源补充点。绕开它,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去取水。不取水,我们撑不过三天。”

      菲菲沉默了两秒。

      “那就只能打了。”

      周洋看着她。菲菲的表情很平静,和上一局决定出门找毒源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对手不是一群只有本能没有智慧的毒蛇,而是一头体重超过两百公斤、拥有顶级捕猎智慧的猛虎。

      “你有把握吗?”周洋问。

      “正面打,没有。老虎的速度、力量、咬合力,人类正面没有任何胜算。”菲菲蹲下来,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但它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这是它唯一的劣势,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她画出了岩洞、瀑布、溪流和虎的巡视路线。

      “它巡视的时候会经过这里——瀑布下方深潭的出水口。两侧是岩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是它的必经之路。我们在窄道两侧的高点上设伏。等它经过的时候,我从上方攻击,利用落差的重量加成,铁管全力砸它的颅顶或者脊椎。”

      “如果一击不中呢?”

      “那就没有第二击的机会了。”菲菲抬起头看着她,“老虎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数倍。一击不中,它会在一秒内完成转身、锁定、扑击。以我的速度和反应,即使有身手矫健的加成,也很难躲开。”

      周洋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这一击必须中。”菲菲说,“而且必须打在致命位置上。颅顶,或者脊椎。其他地方——哪怕是颈部——都不一定能一击让它失去攻击能力。”

      周洋闭上眼睛。

      预言地图在他脑海中展开。虎的移动轨迹,窄道的地形,两侧岩壁的高度和坡度,菲菲的伏击位置,虎被击中后可能的反应路径——所有信息在他的大脑里被拆解、重组、推演。他反复推演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

      “不能砸颅顶。角度不对。你在它的左上方,铁管是右手挥击,砸下去的角度会被你的站位限制,最多发挥七成力。七成力打虎的颅骨,不够。”

      菲菲皱了皱眉。

      “打这里。”周洋蹲下来,在菲菲画的虎形简图的颈部点了一下,“颈椎。第一和第二颈椎的连接处。这里没有颅骨保护,外面只有肌肉和韧带。从上方斜向下四十五度角砸进去,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就能导致颈椎错位或者断裂。一旦颈椎断了,它的全身运动神经信号全部中断,会当场失去行动能力。”

      菲菲盯着他指的位置。

      “你确定?”

      “人体解剖学里,颈椎是最脆弱的致命点之一。虎的解剖结构和人不同,但脊椎的基本原理是一样的。颅骨和颈椎的连接处,是所有脊椎动物的共同弱点。”

      菲菲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那就打颈椎。”

      他们开始准备。

      菲菲用石头把铁管的尖端磨得更细了一些——不是要刺,是要在砸击的时候把力量集中在更小的面积上。周洋把自己的瑞士军刀绑在木矛的顶端,做成了一柄简易的短矛。他的任务不是攻击,是在菲菲一击不中的情况下,从另一个方向吸引虎的注意力,给菲菲争取补第二击的时间。

      “你不用冲上去,”菲菲说,“如果我一击不中,你就往岩洞里跑。虎不会爬岩壁,你进了洞就安全了。”

      “那你呢?”

      菲菲没有回答。

      周洋把短矛握紧,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那你呢?”

      “我会有办法的。”菲菲把铁管扛上肩,走向洞口,“走。”

      虎的巡视路线很规律。

      他们在岩洞口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摸清了它的行动模式。它沿着溪流从上游走到下游,在下游的开阔地停留片刻,然后折返,从另一侧的山坡绕回上游,完成一个循环。循环的周期大约是三十分钟。经过窄道的时刻,是它从下游折返、沿山坡绕回上游的途中。

      那个位置,正好是它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因为它刚刚巡视完自己的领地边界,确认没有入侵者,正在返回巢穴的路上。

      “现在。”菲菲说。

      两个人从岩洞无声地滑下来,贴着岩壁的阴影向窄道移动。菲菲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周洋跟在后面,预言地图全程展开,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生物信号都在他的监控之中。

      虎的位置在地图上缓慢移动。它刚刚完成下游的停留,正在折返。按照它的速度,大约四分钟后会经过窄道。

      菲菲在两分钟内爬上了窄道左侧的岩壁。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岩石,距离窄道地面的垂直高度大约三米半。人站在上面,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窄道。菲菲蹲在岩石上,铁管握在右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等待扑击的猛禽。

      周洋退到窄道另一侧的高点上,距离菲菲大约十米。他的位置不是攻击位,是观察位和策应位。预言地图上,虎的图标越来越近。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看到了。

      从山坡的灌木丛中,一头虎走了出来。

      周洋在动物园里见过老虎,隔着玻璃和护栏。但近距离看到一头野生猛虎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它的肩高接近一米,体长超过两米,皮毛是火焰般的橙黄色,黑色的条纹像墨汁泼在火焰上。它走路的姿态慵懒而精准,每一步落地都无声无息,肩胛骨在皮毛下滑动,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像两盏低功率的灯。

      周洋的预言能力在脑海中疯狂尖叫。虎的图标在他视野里剧烈闪烁,黑色,黑色,黑色。危险等级评估不断弹出新的标注:「致命威胁」「攻击距离内」「建议立即撤离」。

      他没有撤。

      虎走进了窄道。岩壁在两侧收窄,它的身体被限制在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通道里。它没有抬头看。大型猫科动物在巡视领地时,视线焦点在水平方向和地面,用于搜寻入侵者的气味和痕迹。头顶不是它们关注的方向。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菲菲从岩石上跃了下去。

      不是跳,是跃——用腿蹬踏岩壁借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向下的弧线,铁管双手握持,举过头顶,整个人的重量和下落的重力全部压在铁管上,砸向虎的颈椎。

      虎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

      它的耳朵动了,头开始向上转。但来不及了。

      铁管的尖端精准地砸在它颈椎的第一和第二节的连接处。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混着骨头错位的脆响。虎的四肢同时失去了力量,庞大的身体像一堵被抽掉底部的墙一样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但它没有死。

      它的前肢还在划动,爪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它的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菲菲落地的身影。它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咆哮——不是完整的吼声,因为它的膈肌已经不听使唤了,但那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依然让周洋的头皮一阵发麻。

      菲菲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她落地之后没有任何停顿,铁管第二次挥起,这次砸的是颅顶。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前肢停止了划动,庞大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安静了。

      窄道里只剩下瀑布的水声和菲菲粗重的喘息。

      周洋从高点上滑下来,走到菲菲旁边。她还握着铁管,铁管上沾着血和碎骨。她的双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全力挥击之后的肌肉震颤。即使有身手矫健的能力加成,那三下全力砸击也透支了她所有的力量。

      周洋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虎的尸体。颈椎错位,颅骨碎裂。死透了。

      然后他看着菲菲。

      菲菲也在看着他。她的脸上溅了几滴虎血,冲锋衣的袖口上沾着尘土和碎屑。她把铁管拄在地上,慢慢坐下来,后背靠着岩壁,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色危险等级,”她喘着气说,“你说得对。如果打颅顶,第一下真的不够。”

      周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岩壁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一头死虎躺在他们面前。瀑布的水声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空隙。

      过了很久,菲菲开口了。

      “你那一个月,真的没白学。”

      周洋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依然仰头看着天空,但嘴角有一个弧度。

      “你也一样。”周洋说,“如果没有身手矫健,你刚才那一跃的准度做不到那么高。”

      菲菲把铁管放在膝盖上,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血迹。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了。

      “周洋。”

      “嗯?”

      “这头虎,够我们吃多久?”

      周洋想了想:“虎的体重算两百公斤,出肉率大概百分之五十,就是一百公斤肉。两个人每天消耗一公斤的话,能撑五十天。但肉会腐败,我们没有保存手段。”

      “那就先吃最新鲜的,剩下的想办法。”菲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会剥皮吗?”

      “理论上会。没实际操作过。”

      “那就实操。”菲菲把瑞士军刀从木矛上拆下来,递给他,“我先去弄点柴火。今晚吃虎肉。”

      周洋接过刀,走到虎的尸体旁边,蹲下来。

      他的手很稳。

      那天晚上,岩洞里燃起了一堆篝火。菲菲用铁管和石块搭了一个简易的烤肉架,虎肉切成条,穿在削尖的树枝上,在火焰上慢慢转动。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充满了整个岩洞。

      周洋把虎皮摊在洞口,用碎石压住边缘,让夜风把它吹干。虎皮很大,足够两个人当被子盖。有了它,夜晚的寒冷就不再是威胁了。

      菲菲递给他一串烤好的虎肉。肉很硬,带着猛兽特有的腥膻味,但周洋咬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明天,”菲菲一边嚼肉一边说,“我在周围布置几个陷阱。地图上显示北边坡地有野山羊,如果能捕到一只,肉就更多了。”

      “我去把溪流的上游和下游都探查一遍,”周洋说,“搞清楚周围还有多少玩家,以及他们的据点位置。”

      菲菲点了点头。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穿着一件沾了虎血的冲锋衣,坐在铺了松针的地面上,手里拿着一串虎肉,看起来像某个远古时代的猎人。

      “菲菲。”

      “嗯?”

      “这局游戏会持续多久,系统没说。但八百人淘汰到四百人,不会是一两天的事。”

      菲菲嚼着肉,等他继续说。

      “荒野求生类型的游戏,最大的敌人不是野兽,是时间。时间越长,资源越少,人越绝望。前期大家都在收集资源、建立据点,冲突不会太多。但到了中期,资源开始枯竭,那些没有找到稳定食物和水源的人,会开始铤而走险。”

      “你是说,他们会来抢我们的?”

      “不是抢我们的。”周洋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是会抢所有人。到那个时候,这个游戏会变成真正的战场。不是为了晋级,是为了活过今天。”

      菲菲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飘起来,从洞顶的裂缝飞出去,融进外面漆黑的夜色里。

      周洋看着那些火星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菲菲。”

      “嗯?”

      “你说过,如果到了只能活一个人的局面,你会把机会给我。”

      菲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烤肉。

      “我记得。”

      “我也是。”

      菲菲抬起头,看着他。篝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如果到了那一步,”周洋说,“我也会把机会给你。不是因为谁强谁弱。是因为你说得对——活下来的那个人,会记得。会记得有一个人,在还能选择的时候,选择了不当怪物。那个记得的人,比忘记的人,更适合带着两个人的份活下去。”

      菲菲没有说话。

      篝火烧了很久。

      那天晚上,两个人轮流守夜。菲菲守上半夜,周洋守下半夜。周洋裹着半干的虎皮坐在洞口,预言地图在视野里静静展开,五十米半径内所有生物的信号都清晰可见。几只夜行的啮齿类动物在灌木丛中穿梭,显示为无害的绿色。远处有一只狐狸经过,黄色边框,没有靠近的意思。

      他的身后,菲菲裹着另一半虎皮,呼吸均匀。她的铁管放在手边,触手可及。

      头顶的裂缝里,能看到一小块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底色,和上一局一模一样的灰蒙蒙。

      但在那块灰色的正中间,有一颗很暗很暗的亮点,不知道是星星还是别的什么,固执地亮着。

      周洋看着那颗亮点,把虎皮裹紧了一些。

      背后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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