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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舆论的发酵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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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雨下得黏糊糊的,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
周文柏接连几天回家,脸色都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书房里的电话响得比往常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嗯嗯啊啊,听不出具体内容。
但那语气里的烦闷和隐约的不安,像水渍一样洇开。
风声更紧了。
先是有饭局上的朋友,半开玩笑半提醒地问了句:“文柏兄,跟李家那个城北的合作,条款里税务责任划分得清楚吧?”
没过两天,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叔伯,搓着手里那对核桃,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稽查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专挑根基不稳又手脚不干净的下手。
树大招风啊。”
这些零碎的话头,顺着不同渠道飘进周文柏耳朵里。
聚在一起,就成了悬在头顶、隐约能听见闷雷的积雨云。
圈子就这么大,藏不住秘密。
李家税务问题被正式立案调查的传闻,像长了脚,在几个合作对象里悄然蔓延。
表面水波不兴,但水底下,好多人已经开始悄悄调整姿态,重新掂量手里和李家相关的合作分量。
就在李家那头开始灰头土脸的时候,清越那个小小的博客,倒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抽着芽。
她坚持更新着“疗养院日记”。
内容很琐碎,不疾不徐。
有时是插在素白瓷瓶里的一枝梨花,配几句读汪曾祺散文的感想;
有时是晨起在疗养院小径慢走,拍下石板缝里钻出的茸茸青苔,聊聊耐心和生命力;
更多是分享一些衣物的搭配,颜色清淡柔和,没有logo,却莫名让人觉得治愈。
她偶尔也提到正在“学习”和“帮忙”的电商小项目,语气里带着点初学者的生涩和发现新事物的好奇,很真实。
文字和图片都淡淡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
可偏偏就是这样,竟也攒下了一小撮粉丝。
留言不多,但渐渐有了几个熟面孔,夸她“静气好”,看她写的东西“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一个是在传闻中焦头烂额、即将被查的豪门准亲家。
一个是在“静养”中悄然舒展、眉眼日渐清朗的周家长女。
这对比,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有点意思了。
最先冒出来的是在一个本地商界人士偶尔灌水的网络论坛角落。
一个刚注册没两天的匿名小号,丢了个帖子,标题直接得很:《理性讨论,周李两家这婚,还结得成吗?》
帖子没提具体传闻,只罗列了几条“观察”:
李家最近几个项目推进似乎停滞;
周家大小姐“休养”时间不短了,且近期公开分享内容里毫无待嫁的喜庆或筹备痕迹;
两家年前还互动频繁,近月几乎零同框零互动。
底下跟帖渐渐多了起来。
“李家是不是摊上事了?听说上头在查。”
“周家小姐这时候‘病’,时机也太巧了,怕不是不想跳火坑?”
“周文柏多精明一个人,眼看势头不对,肯定要重新掂量。”
“那姑娘博客我无意看过,不像有病,倒像在躲清?”
这些话,一字一句,隔着屏幕,都化作了细针,扎在周文柏的神经上。
周五晚上,周文柏没应酬,难得早回了家。
吃过饭,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书房,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报纸,又放下。
指尖在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沈瓷端了杯参茶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雨眠学校有艺术节汇演,想让家里人都去看看。
予安这几天跟着赵研究员在做一些资料梳理,劲头很足。”
“嗯。”周文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抬眼看向沈瓷,客厅暖黄的光晕柔化了他眉宇间惯常的算计,此刻显出一种烦躁的疲惫。
“李家那边风声不太对。”
沈瓷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自己那杯花茶,温热透过骨瓷传到掌心。
“我也隐约听到些。严重吗?”
“立案调查的消息,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周文柏揉了揉眉心,“这时候再紧贴着,没好处。”
沈瓷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玫瑰花苞,声音放缓。
“联姻的事,年前闹得沸沸扬扬,多少双眼睛看着。
现在李家刚传出点不好的风声,我们就急吼吼撇清关系……”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里有些迟疑,“会不会显得太势利,落人口实?对周家名声,恐怕也有损。”
周文柏眉头拧得更紧。
这正是他纠结的地方。
撤,怕被人说凉薄,影响他经营多年的“重情重义”形象。
不撤,李家眼看是个泥潭,陷进去就是一身腥。
“况且,”沈瓷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怕触动什么,“清越那孩子,身体刚有点起色,心思也静下来一些。
这时候要是再拿婚事去刺激她,万一……我是真怕她再出点什么事。
上次李太太来那一趟,她晚上又没睡好。”
她没提李家的不是,只把焦点牢牢锁在“周家名声”和“女儿病情”上。
这两样,恰恰是周文柏目前最在意,或者说,最需要维护的表面文章。
周文柏沉默着,拿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参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参味混着冰糖的微甜,味道复杂。
名声。
清越的“病”。
李家的泥潭。
利弊的天平在他心里剧烈摇晃。
沈瓷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给他思考的时间。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玻璃上,啪嗒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清越的身体要紧。医生说需要静养,就不能再受打扰。
和李家……毕竟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我们也不好过度干涉。
之前提的让清越去他们公司学习的事,暂时搁置吧。
订婚,更不必再提。”
他说得冠冕堂皇,把退缩包装成了对女儿的关爱和对别家内务的尊重。
“那李家要是问起来……”沈瓷适时流露出一点担忧。
“我来处理。”
周文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果断,“就说清越病情反复,医生建议绝对静养,短期内不宜谈婚论嫁,不能耽误了李家少爷。我们也很遗憾。”
弃子,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女儿“病重”,无疑是最无奈也最无法反驳的借口。
沈瓷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忧色未褪。
“也只能这样了。就是委屈清越,平白担个‘病弱’的名声。”
“养好了,谁还记得这些。”
周文柏不以为意,思路一旦清晰,行动就有了方向,“眼下,稳住我们自己才是正经。李家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他起身,准备去书房,想想怎么跟李家那边“遗憾”地沟通,以及,接下来该把筹码投向哪里。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
“清越那个写东西的博客,让她也注意些,别什么都往上写。毕竟是周家的女儿。”
“我跟她说,就是记录点心情,不碍事的。”
沈瓷温声应道,“孩子也需要个出口。”
周文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书房门关上,隐约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语调已恢复了平日的圆融与掌控感。
沈瓷独自坐在客厅里,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花茶。
窗外的雨还在下。
论坛里那些匿名帖子,像这春雨催生的野草,不会那么快消失。
清越博客里那静水流深般的力量,也在一点点积蓄。
周文柏放弃了李家,以为是甩掉了一个麻烦。
他大概没仔细想过,那“病重”需要静养的女儿,为什么能在网上,悄无声息地,聚起一小片柔和却坚韧的光。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了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
棋盘上的棋子,又动了一步。
雨眠快要登台了,予安的路初见轮廓。
清越身上的枷锁,正在一层层松脱。
而那个已经是弃子的李家,他们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她记得很清楚,那场风暴会牵连出不少东西。
有些账本,可不止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