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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眠的舞台 疗养院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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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却像春日的河。
冰层化开,水声潺潺地流。
清越忙着和那个初创团队磨合,脸上渐渐多了些专注的光彩。
予安大部分时间抱着厚厚的典籍和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沈瓷知道,那是“小瓷片”在属于她的疆域里悄然构筑城墙。
而雨眠,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待在房间里的时间更长了。
偶尔路过她虚掩的房门,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旋律。
是吉他?
还是用那台老式电子琴试的音?
沈瓷放轻脚步,从不打扰。
她记得前世雨眠偷偷写下的那些潦草谱子,最后都被周文柏一句“靡靡之音,不登大雅”碾成了碎片,连同女儿眼里的光。
这一次,那光在门缝里漏出来,像顽强的草芽顶开了石板。
那天下午,雨眠冲下楼时,脚步是乱的。
她手里攥着一个白色信封,指节捏得发白,呼吸有点急。
在客厅找到正在看文件的沈瓷。
“妈……”
只一个字,尾音微微发颤。
沈瓷放下文件,目光掠过她手里的信封,心下了然。
她没急着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坐下说。跑什么,看你这气喘的。”
雨眠挨着她坐下,并不宽敞的旧沙发微微陷下去。
她把信封递给沈瓷,动作带着点珍重的僵硬。
信封口已经撕开了,边缘毛毛糙糙的,是她心急的证明。
沈瓷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一张。抬头是某个音乐原创大赛组委会的红色徽标。
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在“决赛入围”、“现场表演”、“恭喜”这几个词上微微停顿。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信纸上,把油墨的字迹照得有些反光。
“是好事啊。”
沈瓷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什么时候决赛?”
“下周六。”
雨眠的声音还是很紧张,“在师大音乐厅。要自己准备伴奏,或者自弹自唱。我投的是两首原创。”
“自己写的曲子,能走到这一步,很了不起。”
沈瓷转过头看着女儿。雨眠的侧脸线条清晰,鼻尖沁出一点点汗,嘴唇抿着。
那里面藏着她不肯轻易示人的骄傲,和更深的不安。
“紧张?”
雨眠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又垂下睫毛。
“嗯。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唱过自己的歌。而且,爸要是知道……”
“他知道又怎么样?”
沈瓷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你的比赛,你的舞台。你想去,我们就去。”
“我们?”
“我和清越、予安,都去。”
沈瓷笑了笑,“给你当亲友团。阵仗不大,但喝彩声管够。”
雨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把那信封又捏紧了。
沈瓷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失败,怕嘲笑,更怕那点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火光,再次被至亲之人轻易吹灭。
“别想太多。”
沈瓷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花园里开始抽条的紫藤花架。
“做好准备。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礼服?乐器调试?
还是需要找个老师临时指点一下发声?”
“不用那么麻烦。”
雨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
“不麻烦。”
沈瓷回过头,眼神很亮,“我女儿第一次正式登台,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话是这么说,沈瓷心里盘算的却不止是“隆重”。
决赛,现场,原创音乐——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碰撞,擦出一点微小的火花。
她走到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梁主编吗?
我沈瓷。
嗯,是有件事,不算新闻线索,就是跟您聊聊。
我家二姑娘,从小喜欢瞎鼓捣音乐,这不,偷偷摸摸写了几首歌,居然混进一个比赛的决赛了。
对,就师大那个,听说挺专业的。
孩子挺当回事,我当妈的看着也高兴,就是觉得这比赛有点太圈内了,知道的人少。
您说,现在年轻人这种坚持自己爱好的劲头,是不是也挺值得鼓励的?
特别是女孩子,不光会弹钢琴当装饰,还能自己创作……哈哈,我就是随便一说,您忙,改天喝茶。”
电话挂断,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尽。
沈瓷的手指在光滑的电话听筒上轻轻敲了两下。
梁主编是《城市文化报》的负责人,报纸刚开辟了一个“都市新青年”版块,正愁找不到既有格调又有贴近性的素材。
她刚才那番话,看似闲聊,实则把“豪门”、“少女”、“原创追梦”几个关键词,轻飘飘又准准地递了过去。剩下的,就看那位精明主编的嗅觉了。
周六晚上,师大音乐厅侧门。
雨眠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
是她自己挑的,沈瓷问她,小姑娘回答的是,观众记住我的音乐就行。
有性格,随她吧。
怀里抱着她的木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单调的音。
沈瓷和清越、予安静静站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防护墙。
“别慌。”
沈瓷抬手拍了拍雨眠肩膀。
“记住,台下的都是萝卜白菜。”
雨眠被这简单直接的比喻逗得嘴角扯了一下,紧张感顿时消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后台通道。
比赛过程沈瓷没怎么看进去。
其他选手有的技法纯熟,有的嗓音高亢。
直到主持人报出雨眠的名字和参赛曲目——《无声的原野》。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把孤零零的高脚凳上。
雨眠走上去,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她没有看台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吉他上。
手指轻轻扫过琴弦,一段舒缓中带着涩意的前奏流淌出来。
然后她开口唱。
声音起初有点发紧,像绷着的弦。
但几句之后,那弦自己找到了震颤的频率。
她的声音清泠,不是甜美挂的,带着一点天然的沙质,像风吹过干燥的草叶。
歌词写的是旷野,是无人听见的风声,是埋在地底等待破土的种子。
沈瓷听懂了。
那是雨眠自己的困境,她的沉默,她的挣扎,和她心里那片荒芜又充满生命力的原野。
一曲终了,余音在不算热烈的掌声里消散。
雨眠起身,鞠躬,快步走下台。
脸在暗处看得不分明,但沈瓷看到她转身时,眼角有极快闪过的水光。
名次不重要了。
沈瓷看着女儿走下台阶,走向她们,挺直背脊,下巴微扬,冲破了桎梏的胜利。
几天后,带着油墨香的《城市文化报》被送到疗养院。
在“都市新青年”版块的中下方,一篇豆腐块文章。
标题是《琴弦上的原野:豪门少女的原创音乐梦》。
篇幅不长,措辞却清新,没有刻意渲染豪门背景,只着重写了少女坚持创作、勇敢登台的故事,还引用了两句《无声的原野》的歌词。
旁边配了一张略显模糊的现场照片,恰好是雨眠低头拨弦的侧影。
沈瓷把报纸递给正在吃早餐的雨眠。
雨眠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顿了一会儿。
她放下勺子,仔细地,近乎贪婪地读完了那短短几百字。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新闻纸,一遍,又一遍。
她抬起头,看向沈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着,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小心翼翼捧住了不敢奢望的珍宝。
那天晚上,周文柏难得过来“探望”。
主要是为了清越“病情”的进展和李家那边微妙的态度变化。
饭桌上气氛依旧算不上融洽,清越沉默,予安埋头吃饭,雨眠则有些心神不宁。
饭后,周文柏拿起沙发上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城市文化报》,随意浏览。
他的目光在财经版停了很久,才漫不经心地往后翻。
翻到文化版时,他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篇文章,又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二女儿脸上。
雨眠正端起水杯,察觉父亲的视线,动作僵在半空。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人心头发毛。
周文柏放下报纸,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有点样子。”
饭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
雨眠手里的水杯“叮”一声轻响,落在桌面上。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离开的方向,脸色由苍白再慢慢泛起一点血色。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她心上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没有她期待的认可,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勉强的容忍。
但就是这“容忍”,对她而言,已是破天荒。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母亲。
沈瓷就坐在她对面,隔着餐桌,对她微微一笑。
仿佛在说:看,我说过的,你的光,别人终会看见。
雨眠忽然觉得鼻腔一酸,眼前有些模糊。
她猛地低下头,假装去捡根本不存在的掉在地上的东西,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
那痛感很真实。
比父亲那施舍般的四个字,真实得多。
也比报纸上那些印刷体的赞美,真实得多。
她知道,那篇报道不是偶然。
母亲那个“闲聊”的电话,她隐约听到过只言片语。
她不是傻瓜。
舞台上的光,报纸上的字,父亲口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松动——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拼接。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这是你的比赛,你的舞台。”
原来母亲不止是给了她登台的机会。
母亲悄悄地,把台下的黑暗,也点亮了一角。
饭后,雨眠没有回房。她抱着吉他,坐在寂静无人的花园廊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颤音。
沈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廊下女儿安静的剪影,拉上了窗帘。
桌上的报纸还摊开着,那篇小文章在灯下泛着光。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铅印的字迹。
这只是开始,雨眠。
她在心里轻声说。
你的舞台,会越来越大。
大到你父亲那点“样子”,再也够不着评价的边。
窗外,隐约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弦音。
这次,坚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