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柑撞薄荷》衍亭晚

1、旅行 /青柑

　　/青柑撞薄荷

　　/衍亭晚

　　/2026·03·27

　　春分后的一个星期，学校里不怎么忙了，许姜姜瞒着家里人翘了几节水课，坐上开往栖市的火车。

　　车厢里的广播换了腔调，算时间还有不到三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旅行网的人突然来了电话。

　　“许小姐，您好。实在抱歉，您之前订的50块一晚的房间没了，您看能接受跟别的客人合住吗？”

　　“合住？”

　　车厢闷燥，混着劣质烟草和食物发酵的味道。邻座大哥翘着二郎腿，顺势把陈年不洗的脚搭在桌板上，散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许姜姜不得不往窗边错了错，一回头就撞进邻座大哥的目光里。他手里端着一碗还没泡开的方便面，眼神笑眯眯的：“妹儿，恁看恁瞅着俺这面半天嘞，恁要来一口尝尝不？”

　　啊？

　　许姜姜疑惑地愣住。

　　“恁别怕羞，俺这面可香着哩，人之常情，我懂！”

　　你你你，你乱懂什么啊！

　　到底是谁在觊觎他的泡面啊！

　　许姜姜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手指了指手机听筒：“大哥，我真没想吃。我打电话呢！”

　　“哦哦！”邻座大哥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中，妹儿啊，恁要是还想吃，恁就跟俺说，这瘦的跟麻杆儿似地，再饿就看不着人哩呀。”

　　许姜姜勉强朝他笑了笑，侧脸把手机贴回耳边，压低声音继续讲话：“您好，还在吗？”

　　“在的，许小姐。那我这边再向您说一遍？”

　　“不用，”许姜姜摇头，眉头拧成死结，“所以，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没有房间住了，需要跟陌生人拼好房，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许小姐。”

　　许姜姜有些火大：“不是，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定好的吧，你们这边怎么临时变卦，欺骗消费者啊！”

　　“对不起呢，许小姐。但您放心，我们这边会给您调到两室一厅的房型里，另外补偿您10元，您看可以吗？”

　　十块啊……

　　横竖也是钱。

　　许姜姜沉默了两秒，不情不愿，“也…行吧。”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句，“等等，咱们提前先说好，不会给我安排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吧？那样我可不同意。”

　　“您放心好了，许小姐，咱们这边所有住客都是实名登记的，绝对安全！”

　　“好吧，那先这样吧。”

　　电话挂断。

　　许姜姜无力地瘫坐在位子上，扶着身侧的墙板才勉强站起来，对邻座大哥礼貌地笑了笑：“大哥，麻烦借过，我出去一下。”

　　“中！恁快过，恁快过。”

　　许姜姜踉跄挤过窄窄的过道，站在饮水机前，拿只纸杯，百无聊赖地等待热水接满，扭了扭已被坐死掉的屁股。

　　开水弥漫上来悠悠的雾气，模糊了许姜姜的轮廓。小姑娘端着杯子走到车厢连接处，慢慢地在杯口吹气，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油田。

　　玻璃窗隐隐映出她的影子。葵色碎花长裙慵懒地垂到脚踝，灯笼袖奶白色针织衫衬得她十分乖巧。许姜姜低头看了眼自己，欣赏了半天，又觉着自己一身稚气。

　　“许姜姜你就是个二百五！”小姑娘垂着眸子，一脸从容地骂自己，“为了省点儿钱，坐了30多个小时的慢车，你可真是铁腚啊……居然还沦落到跟别人拼好房了，好样的老己，好样的！”

　　暮色漫过车窗时，列车终于抵达栖市。

　　许姜姜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和一只斜挎包。出站口围着一群出租车司机，太过热情，许姜姜难以拒绝，被推搡着上了一辆，回过神时，已经晚了。

　　许姜姜欲哭无泪：“师傅，我真没什么钱，我大学生出来旅趟游不容易，您就行行好，把我放了吧……”

　　司机通过后视镜，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最后露出慈祥的微笑：“姑娘，你放心，我又不是黑车，打表计价，不给你绕路，保证不多赚你的。”

　　许姜姜小声嘟囔：“那还不是比坐地铁要贵。”

　　“你说什么？”司机冷冰冰的语气传出。

　　“哦，没什么。”

　　许姜姜认命地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许姜姜晕车晕的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停稳了。紧接着就听见司机把后备箱打开，朝着她说：“姑娘啊，你这地方住可真不好找。”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茅房里建的。”

　　啊？

　　许姜姜下车，在门前站定。

　　比正新鸡排还窄的门脸。

　　她动作迟缓地掏出手机，对比了下旅行网发来的图片。是这里没错。

　　还没来得及细想，从那窄门里走出来一个挂着工牌的女人，一脸热情：“美女，住宿吗？”

　　许姜姜攥紧手机，警惕性地往里面看了眼，扯出一个礼貌的笑，问：“你们这住房在哪啊，楼上吗？”

　　“是呢美女，我们这边户型很多的，您一定是大学生吧？我们这一晚挺便宜的。”女人讨好地笑着，红唇灿烂，说着便给许姜姜看实景图，故意套近乎，“亲爱的，我看您第一眼就觉着特亲切，这样吧，给你优惠优惠，算80一晚。”

　　看许姜姜不回应，女人忙不迭道：“哎呀，犹豫什么呀，不贵了，您去周围打听打听，方圆百里都没我们家什么便宜的了。”

　　许姜姜在心里直叹气。还以为能炸个单间出来呢，这可好，美其名曰有眼缘给优惠，实则坐地起价啊。

　　她也没多说话，直接亮出手机屏幕，翻到订单界面，怼到女人面前。

　　女人脸色微变，但依旧热情：“哦，原来是许小姐呀，早说嘛！里面请。”

　　女人领着她在前台登了记，随后揣上一堆钥匙带她上了楼。

　　许姜姜四处打量着，楼道里逼仄拥挤，地面也是原始的水泥地，脏兮兮的。随着一阵开锁声，一间房门被打开。

　　女人帮她把行李箱搬到玄关，说：“你就住这间，有什么问题随时喊我。”

　　许姜姜微微颔首：“嗯。谢谢，辛苦了。”

　　这间房不算宽敞，两个卧室一间背阴一间朝阳。墙皮渗着潮气，细看还有些发霉，床板看样子是铁质的，有些许生锈的斑驳，许姜姜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小姑娘默默安慰自己：“忍住许姜姜，谁让你贪便宜呢！这个价格你还要什么自行车！忍！”

　　忽然想起些什么，许姜姜抬眼扫过空荡的房间，室友似乎还没到。她犹豫两秒，想着是自己先住进来，自然有优先选择权，就没再客气，抬手把行李搬进较为宽敞的那间卧室，简单收拾了下。

　　长途劳顿惹得她身子有些疲惫，从口袋里摸出冰凉的手机，点开微信顶置的三人群聊，在消息框里想发点什么，打了半天字，却又还是删除了。

　　要跟她们吐槽吗……

　　还是算了吧。

　　许姜姜苦笑着把手机息屏。她那朋友，一个是高消费的主儿，一个是深居冷宫似，使尽浑身解数也约不出来的宅女，此刻，若是主动暴露了自己的惨闻，怕不是得笑话死她。

　　看时间还不算太晚，许姜姜也没有困意，索性出门转转。

　　栖市的夜是深绸的黑色，躲在霓虹灯上的星星像被揉碎的碎钻，春风轻轻拂过少女的面颊，空气中飘着沁人心脾的草叶清香。

　　许姜姜回来时接近凌晨。

　　屋子里亮着灯，以为是自己临走时忘关了，便也没太在意。

　　她有些困倦，习惯性地去卫生间洗手。刚一打开门，小姑娘瞬间清醒了。

　　卫生间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侧对着她，正往身上套黑色毛衣，头发还滴着水。

　　浴室里雾气氤氲，像被下了蛊，许姜姜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

　　借着晦暗的灯光，她看到他薄劲的腰腹，人鱼线上挂着水珠，顺着曲线滑过，没入裤腰。

　　她连呼吸都忘了，心跳如擂鼓，视线顺着往上挪。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鼻子很挺，他的发型不是当下很时兴的微分碎盖，而是那种偏向寸头的，却利落分明，格外好看。

　　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剑眉一挑，眼神从镜中移到门口，从容地点头一笑。

　　许姜姜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没踩稳，男人眼疾手快，轻轻拉了她一把。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许姜姜回过神来，只能感受到他在她小臂留下的潮湿的热气。许姜姜的耳朵瞬间红透了，眼神飘来飘去，低着头不敢再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磕巴吐出两个字：“谢、谢谢…”

　　“客气了，举手之劳。”

　　男人的声音清冽低沉，像檀木融进气泡酒里似的，尾调上了饵钓，轻而易举钓走了她的魂。拥有者没有察觉，讷色看着她。

　　许姜姜几乎要囧掉，她感觉自己心率越来越失常，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啪— —”

　　一声奇异，纤细的手果断地把门拍上，胸腔上下浮动着，跑回自己的卧室门口。意识到不妥，又朝着厕所大喊一声。

　　“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