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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风暴来临     一 ...

  •   一

      匿名信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送到校长办公桌上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打印出来的几个字:“校长亲启”。校长拆开的时候,正在喝茶,读到第三行,茶杯停在半空中。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页纸:

      “校长,您好。我是本校一名普通学生。我向您举报美术老师陆清砚,他与高三女生沈念秋存在不正当师生关系。两人经常在画室独处,行为暧昧。有同学亲眼看到陆清砚亲吻沈念秋。作为一名人民教师,这种行为严重违反师德,请学校严肃处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校长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教务处。

      “让陆清砚来我办公室一趟。”

      二

      陆清砚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那封信正平铺在桌上,像一张判决书。

      “坐。”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清砚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动。

      校长把信推过去:“你看看。”

      陆清砚看完,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

      “真的?”校长问。

      陆清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一部分?”

      “我对她有好感。但没有越界行为。”

      校长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老陆,你糊涂啊。你是老师,她是学生。你对她有好感?这句话传出去,你就完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校长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教育局会下来查,家长会闹,学校会被通报,你会被开除,甚至吊销教师资格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教书了。”

      陆清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

      陆清砚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我走。”

      “走去哪?”

      “哪里都行。西部,乡下,越远越好。”

      校长沉默了很久,拿起茶杯又放下。他看着陆清砚,这个从省城调来的、画得一手好画的、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但可惜归可惜,学校不能冒这个险。

      “主动调离,”校长说,“我给教育局打报告,说你自己申请去西部支教。这样档案上不会留污点。”

      陆清砚点了点头,站起来。

      “老陆。”校长叫住他。

      陆清砚转过身。

      “离那个女生远一点。你还年轻,别毁了自己。”

      陆清砚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

      消息传到念秋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第二节课了。

      她的同桌从外面回来,凑过来小声说:“念秋,你知道吗?美术老师要走了。”

      念秋正在写数学题,笔尖“啪”地一声断了。

      “你说什么?”

      “陆老师,就是教美术那个,听说要调去西部支教。我班主任说的,好像很突然,下周就走。”

      念秋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起来,凳子翻倒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全班都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理会,冲出教室,一路跑向教学楼三楼的行政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窃窃私语,她没有停。

      她跑到校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抬手就敲,敲得很重,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进来。”

      念秋推开门,喘着气,脸上全是泪痕。

      校长抬起头,看到是她,皱了皱眉:“你是哪个班的?进来不知道喊报告?”

      “校长,”念秋的声音在发抖,“陆老师不能走。”

      校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下来。

      “你是沈念秋?”

      “是。校长,求求您,陆老师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主动的,跟他没有关系。您要罚就罚我,别让他走。”

      校长的脸色很难看,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念秋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学生,他是老师,不管是谁主动,错的都是他。你懂不懂?”

      “我不懂!”念秋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教我画画,他只是借我书看,他只是把他的伞给我自己淋雨——这有什么错?!”

      “够了。”

      门被猛地推开。

      沈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提着一个菜篮子。

      念秋愣住了:“妈?你怎么——”

      “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从教室冲出去了,我就知道你在闹什么。”

      沈母走进来,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走到念秋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声音很脆,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念秋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不要脸,”沈母的声音在发抖,“我还要。”

      校长连忙上前:“这位家长,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校长,”沈母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我管。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陆老师要走,就走。我女儿这边,我自己收拾。”

      她抓住念秋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跟我回家。”

      念秋没有动。

      “我说,跟我回家。”

      念秋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沈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决绝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碎掉了的光。

      “妈,”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打死我好了。”

      沈母的手举起来,又要打。

      一只手挡在了她面前。

      陆清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别打她。”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量。

      沈母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他。

      陆清砚走进来,站在念秋和沈母之间。他看着沈母,目光平静。

      “我走。今天就走。”

      他转过身,看着念秋。

      念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很慢,很重。

      “陆老师——”

      “别说了,”他打断她,声音轻了下来,“回去上课。”

      “我不——”

      “听话。”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只有念秋一个人听见。

      念秋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再说话。

      沈母拉住她的手,拽着她往外走。念秋没有反抗,只是回过头,一直看着陆清砚。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挺得很直,但没有看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她听得很清楚。

      “对不起。”

      四

      念秋被母亲锁在房间里。

      窗户装了铁栏杆,门从外面反锁。她的书包被拿走,速写本被翻出来,母亲一页一页地翻,看到陆清砚的侧脸素描,停了一下,然后“唰”地撕下来,撕成碎片。

      念秋隔着门板听到撕纸的声音,蹲下来,捂住耳朵。

      那天晚上,她听到母亲在客厅打电话。

      “对,越快越好……让他走,越远越好……我不管他去哪里,只要别让我女儿再见到他……”

      念秋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

      她哭不出来了。

      五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念秋醒了。

      她听到楼下有动静,走到窗前,看到陆清砚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在等车。

      念秋使劲拍窗户,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陆清砚抬起头,看到了她。

      隔着铁栏杆,隔着玻璃,隔着黎明的灰蓝色光线,他们对视了几秒。

      念秋张着嘴,想喊,但喊不出声。玻璃太厚,他听不见。

      陆清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读出了他的唇语。

      “别送了。”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小路往外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校门口,他打开门,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面包车发动了,尾气在晨雾里散开,像一声叹息。

      念秋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六

      沈母打开房门的时候,念秋还站在窗前。

      地上散落着碎纸片——是她昨晚偷偷从门缝里捡回来的,一片一片拼好,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陆清砚的侧脸。

      “你——”沈母刚要发作,看到念秋的脸色,话卡在喉咙里。

      念秋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

      “妈,我想去车站。”

      “什么?”

      “我想去车站。送送他。”

      “你疯了?”

      “我没疯,”念秋的声音很平,“我就看他一眼。然后我就回来。以后再也不提了。”

      沈母看着女儿的脸——苍白、浮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出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软,但只是一瞬间。

      “不行。”

      念秋没有争辩,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沈母以为她放弃了,转身去厨房热粥。

      念秋等了五分钟,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悄悄打开窗户——铁栏杆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出去。

      她爬上窗台,侧着身子,从铁栏杆之间挤出去。手臂被刮破了,她没有感觉。她从二楼的窗台跳到一楼的花坛里,膝盖磕在水泥台子上,疼得她弯下腰,但她没有停。

      她跑出小区,跑到大街上,拦了一辆三轮车。

      “去火车站,快。”

      七

      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

      念秋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没给钱就跑了。三轮车夫在后面喊,她没有回头。

      她冲进候车室,跑过检票口,跑上天桥,跑下台阶,跑到一号站台。

      一辆绿皮火车停在那里,汽笛已经拉响。

      念秋沿着站台跑,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跑,跑过行李车,跑过硬座车厢,跑过卧铺车厢。

      她一边跑一边喊:“陆清砚——!”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没有“老师”两个字。

      没有人应她。

      火车开始动了,很慢,很慢,像一头不愿醒来的巨兽。

      念秋拼尽全力跑,跑到了最后一节车厢。

      车窗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蓝衬衫,灰扑扑的旧帆布包,侧脸贴在玻璃上。

      “陆清砚——!”

      他听到了。

      他转过头,隔着玻璃看到了她。

      念秋看到他的嘴在动,但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火车越来越快,风声和汽笛声吞没了一切。

      她看到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手指张开,像在隔空握她的手。

      她伸出手,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火车越来越远,那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铁轨的尽头。

      念秋跪在站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渗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幅画——那是她从碎纸片里拼好的陆清砚的侧脸素描,被她折成一个小方块,一直攥在手心。

      她把它贴在胸口,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

      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风从铁轨上吹过,带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远处,火车拉响了最后一声汽笛,在群山之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念秋低下头,把那幅画贴在嘴唇上,闭上了眼睛。

      画上的那个人,蓝衬衫,浅笑的嘴角,修长的手指。

      她再也画不出他的眼睛了。

      因为那两盏灯,已经被她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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