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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炭笔与画册 :“他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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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米开朗基罗的素描集在念秋的书包里躺了三天,她每天晚上都翻,翻到那些肌肉虬结的人体在昏暗的台灯下像活过来一样。
第四天,她把书还了回去。
陆清砚正在画室里整理石膏像,一尊断臂的维纳斯歪倒在架子上,他正用手帕擦去上面的灰。念秋站在门口,看到他侧脸的轮廓被下午的光线勾出一条柔和的线。
“看完了?”他头也不抬。
“嗯。”
“看出什么了?”
念秋想了想,说:“他的线条很硬,但人物看起来很软。”
陆清砚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有点意思”的表情。
“说得对,”他把素描集放回抽屉,“但你只说对了一半。米开朗基罗的硬,是因为他相信人是从石头里挣脱出来的。他的软,是因为挣脱的过程本身就是痛的。”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书,比上一本更厚,封面已经脱落了一半,用牛皮纸重新包过。
“这本也看看。伦勃朗的素描。下周还我。”
念秋接过书,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陆清砚购于1982年,杭州”。
那一年,她才九岁。
“陆老师,”她犹豫了一下,“你以前在省城教书的?”
陆清砚转过身,把维纳斯摆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昨天画的那张速写,”他说,“鸟的翅膀角度不对。翅膀张开的时候,羽毛的走向应该是放射状的,不是平行线。你下次画之前,先观察一下真鸟。”
念秋愣了一下。她昨天画的那只鸟,是在天台画的,只有她自己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每天放学后在天台画到天黑,”陆清砚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看两眼。”
念秋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她每天在天台上待那么久。
“你的基础太弱,但观察力不错,”陆清砚说,“如果你愿意,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可以来画室,我教你基础的透视和构图。”
念秋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清砚又露出了那个“有点意思”的表情。
“那周三见。”
二
周三下午,念秋抱着速写本走进画室的时候,陆清砚已经在黑板上画好了一个正方体的透视图。
“素描的基础是几何,”他递给她一支2B铅笔,“你能把一个立方体画准,就能画任何东西。”
念秋接过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正方形。
“不对,”陆清砚站在她身后,俯下身,手指点在纸上,“透视点在这里,你画的这个面太正了,没有纵深感。”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得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粉的味道。
念秋的手抖了一下,线条歪了。
“手别抖,”他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淡,“画画的时候,你的手就是你的工具。工具不能有自己的情绪。”
念秋深吸一口气,重新起笔。这一次她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看好几遍才敢落笔。
陆清砚没有再说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一本画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进度。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念秋画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陆清砚。他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孩子要矜持,不能主动。”
但她不知道,矜持和主动之间,还有一个词叫“不由自主”。
“画完了?”陆清砚抬起头。
念秋慌忙把目光移回纸上,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透视点还是偏了。你看这里——”
他拿过她的铅笔,在她的纸上直接修改。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握着铅笔的姿势很轻,像握着一根羽毛。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
念秋的手僵住了。
陆清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自己再练一遍,”他说,“画到我满意为止。”
念秋低下头,重新起稿。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遍,只知道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灰色。
陆清砚一直坐在旁边看书,偶尔起身给石膏像换个角度,或者给窗台上的绿萝浇点水。
他浇绿萝的时候,念秋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弯着腰,手指轻轻拨开叶子,把水浇在根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病人。
念秋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画画是为了安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陆清砚一定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因为他浇花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三
接下来的日子,周三下午成了念秋每周最期待的时间。
她会提前十分钟到画室,把石膏像摆好,把铅笔削尖,把窗台擦干净。陆清砚每次进来都会扫一眼画室,然后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坐下来看书。
她画正方体,画球体,画圆柱体,画组合体。她画得越来越准,线条越来越稳,有时候陆清砚会点点头,说一句“可以了”,然后换一个更难的东西让她画。
有一天,她画完一组石膏几何体,陆清砚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的留白,是有意为之,还是不会画?”
念秋愣了一下,想起自己速写本上那些空白的区域。
“我……说不清楚,”她说,“有时候就是不想画满。”
“不想画满,”陆清砚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
“很好?”
“很多人的画是‘画满了’,但什么也没说。你的画是‘没画满’,但好像说了很多。”
念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铅笔放回笔盒。
“你知不知道伦勃朗的光?”陆清砚忽然问。
念秋摇头。
陆清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翻到一页,递给她。
那是一幅肖像画,一个老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脸和手被光照亮,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黑暗里。
“伦勃朗的光,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陆清砚说,“他的亮,是因为他的暗足够深。你如果想把留白画好,先要学会画黑。”
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时认真。
“你下次画画的时候,试试看把暗部画到最深。不要怕黑。”
念秋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去天台,而是坐在教室里,对着窗外的暮色画了一张速写。她把天空画得很暗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屋顶,只在画面的最边缘留了一线即将消失的光。
画完的时候,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不是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
像陆清砚的眼睛。
四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念秋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大雨像帘子一样从天上挂下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同学们三三两两撑着伞走了,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留。
她等着雨小一点再跑回家,但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没带伞?”
念秋转过头,陆清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嗯。”
陆清砚把伞递给她。
“那你呢?”念秋没接。
“我住学校宿舍,几步路。”
“雨这么大——”
“拿着。”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冲进雨里。
念秋撑着伞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蓝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跑了几步,停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继续跑。
念秋站在原地,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第二天,陆清砚没有来上课。
代课老师说陆老师感冒了,请假一天。
念秋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上午课。中午放学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盒感冒药和一包桂花糖。
她把东西放在一个纸袋里,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纸袋挂在陆清砚宿舍的门把手上,然后跑开了。
她跑出十几步,又折返回来,从书包里撕下一张速写纸,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陆老师,桂花糖泡热水喝,治咳嗽。”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谢谢你的伞。”
她把纸条塞进纸袋,挂好,然后转身跑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那天下午,陆清砚来上课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脸色不太好,但讲课时依然很认真。
念秋坐在第三排,假装在听,其实一直在看他有没有发现那个纸袋。
下课后,她磨蹭到最后才走。
陆清砚叫住了她。
“沈念秋。”
她转过身。
“桂花糖收到了,”他说,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下次别买药了,我身体没那么差。”
念秋低着头,耳根发烫。
“那……桂花糖好吃吗?”
“太甜了。”
念秋抬起头,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消失。
她忽然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比她画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那天晚上,念秋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在空白的一页上画了一个人。
还是侧脸,还是蓝衬衫。
但她这一次画了他的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没有画眼睛,因为她觉得自己还画不出那两盏灯的光。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速写本上,那个浅笑的嘴角像在发光。
念秋在画面的角落里,用小字写了一句:
“他说太甜了。”
“但我觉得,是他怕太甜了。”
她合上速写本,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想,明天又是周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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