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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密室 “有时候, ...

  •   接下来的几日,沈昭的生活似乎被框进了一种紧绷的“平静”。

      她不再被允许随意离开回春堂,活动范围基本限定在前堂、后院,以及那间越来越像牢笼的杂物房。赵七和孙五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一个在前堂假扮抓药的伙计,一个在后院帮忙搬运药材,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

      陈观依旧每日召她行针。他的手臂恢复得很快,对沈昭的态度,也多了几分看似随和的询问。不再仅仅是旧伤,开始问起她“家传医术”的细节,对药材的见解,甚至偶尔提及一些罕见的病例。

      沈昭回答得谨慎,将所知归功于“幼时体弱,久病成医”和“家父留下的几本残卷”,展现出的医术水平,恰好在一个“颇有天赋、但见识有限”的少年郎中范围内。既让陈观觉得“可用”,又不至于引起过分的忌惮或探究。

      她知道,陈观在评估她,评估她的医术价值,也评估她这个人是否“可控”。

      胡管事对她依然不冷不热,但吩咐做事时,语气少了些之前的轻视。王师傅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在她处理一些复杂外伤时,会停下手中的活,看上一会儿,那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沈昭觉得,他看到的,或许比别人多。

      回春堂的日常依旧忙碌而充满血腥气。外伤、急症、疑难杂症……月港的混乱与危险,在这里浓缩成一具具痛苦呻吟的躯体。沈昭的医术在实践中飞快精进,尤其是外伤处理,在目睹并协助了足够多的血腥场面后,她的手越来越稳,心也越来越硬。

      她知道,这是生存必须的铠甲。

      平静在第五日夜里被打破。

      子时刚过,回春堂早已闭门。沈昭在杂物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翻看一本从王师傅那里借来的、破烂的《金疮纂要》。上面有些粗陋的图示和笔记,记载着各种兵刃创伤的处理方法,显然出自军中之手。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闷哼般的呻吟,夹杂着拖拽的声响,从后院深处传来。不是前几日夜里那种刻意压低的动静,这次的声音更近,更……痛苦。

      沈昭放下书,屏息倾听。声音似乎来自王师傅处理重伤者的那间密室方向,但比平日更清晰。难道又有“特殊病人”?

      她犹豫了一下。陈观让她“留意”,胡管事警告她“别多事”,王师傅让她“活好就能活”。好奇心会害死猫,但无知,同样可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后院一片黑暗,只有那间密室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还有更加清晰的、压抑的痛哼和含糊的咒骂。

      “……不行了……必须……切掉……”

      是王师傅的声音,嘶哑,带着罕见的焦躁。

      “不能切!老子……老子还要……操!”

      另一个陌生的、粗嘎的男声,充满暴怒和绝望。

      沈昭的心提了起来。她认得这个声音!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沙哑的质地,凶狠的语调……和礁石滩那个说“那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的沙哑声音,有六七分相似!

      是那个人?还是同伙?

      她咬了咬牙,轻轻掩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用几种具有麻痹和镇痛效果的药材配的粉末,效果不强,但或许有用。然后,她端起旁边木架上的一盆备用热水,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王师傅,热水来了。”她提高声音,尽量让脚步显得自然,走到密室门口。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王师傅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独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脸色异常难看。“谁让你来的?回去!”

      “我听到声音……需要帮忙吗?”沈昭将水盆稍稍举高,目光却试图越过王师傅的肩膀,看向室内。

      密室内,简易的木榻上,躺着一个精壮的汉子,左腿自膝盖以下,一片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伤口边缘发黑,散发着一股不祥的腐臭气味。那汉子满脸横肉,此刻因剧痛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跳,正是那夜礁石滩搜寻者之一的年轻声音的主人!虽然他当时戴着斗笠,但沈昭记住了他下巴的轮廓和声音。

      汉子也看到了沈昭,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和杀意。

      “看什么看!滚!”他低吼,想动,却被王师傅死死按住。

      “伤口溃烂入骨,筋脉已断,脓毒入了血脉。不尽快切掉这条腿,你活不过三天。”王师傅声音冰冷,对沈昭道,“放下水,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沈昭却没有动。她看着那汉子的伤腿,腐烂的范围,发黑的颜色,还有汉子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眼中时散的凶光。确实是严重的坏疽,已经引发了热毒攻心。

      “王师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如果……如果不用全切呢?”

      王师傅和那汉子同时一愣。

      “你说什么?”王师傅皱眉。

      “他的伤在小腿,但大腿血脉尚通。如果只切掉坏死的小腿,用火烙彻底止血,配合烈酒冲洗和特制的祛腐生肌药,或许……能保住膝盖以上。”沈昭快速说道,目光直视王师傅,“全切,他以后就是废人。留一截,装上义肢,或许还能走,还能……做事。”

      “你懂什么!”王师傅低喝,“脓毒入血,截肢不净,死得更快!那些花里胡哨的药,顶个屁用!”

      “我有一方,家父所传,曾用于战场,对祛除腐肉、克制脓毒有奇效。可以一试。”沈昭不退让。她不是在逞能,而是在赌。赌这个汉子对“还能做事”的渴望,赌王师傅对“更好结果”的考量,也赌……这个汉子知道的事情,值得她冒险救他一命。

      那汉子死死盯着沈昭,眼中的凶光与求生欲激烈交战。他当然知道全切意味着什么,那和杀了他没区别。但如果这个半大小子说的是真的……

      “你……真有把握?”汉子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

      “没有十成。但比全切,多三成机会活,多五成机会保住半条腿。”沈昭实话实说,目光坦荡。

      “王老哥……”汉子看向王师傅。

      王师傅盯着沈昭,又看了看汉子的伤腿,独眼中光芒闪烁。许久,他吐出一口浊气,侧身让开:“去拿你的药。快点!”

      沈昭立刻转身跑回杂物房,从她偷偷积攒、藏在墙缝的几个小药瓶里,取出配置好的药粉——那是她根据记忆中的古方,用回春堂现有的药材改良的,消炎解毒效果确实比寻常金疮药强。她又拿上银针和烈酒。

      回到密室,王师傅已经用烧酒简单清理了伤口,但那腐烂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

      “怎么做?”王师傅简短问。

      “先针麻,减轻痛楚,延缓毒素上行。”沈昭捻起银针,在汉子腿根、腰侧几处穴位刺下,手法又快又稳。汉子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

      然后,她用烈酒再次仔细清洗伤口,刮去最表层的腐肉。恶臭弥漫。汉子咬着布巾,冷汗如雨,却硬挺着没昏过去。

      接着,她将带来的药粉,混合另一种促进生肌的药材粉末,用烧开放温的麻油调成糊状,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尤其是腐烂与健康皮肉的交界处。

      “这药能拔毒祛腐,刺激新肉生长。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密切观察,若红肿蔓延减缓,热退,便是有效。若无效……”沈昭看向王师傅。

      “知道。”王师傅拿起那柄薄刃小刀和烧红的烙铁,“我会看着。”

      处理完毕,汉子的痛楚似乎缓解了一些,昏沉地睡去,但呼吸依旧急促滚烫。

      王师傅看着沈昭清理器具,忽然低声问:“你刚才用的针法,和给陈大人用的,不一样。”

      沈昭动作一顿:“陈大人是旧伤淤堵,需疏导。这位大哥是热毒急症,需镇敛截流,针法自然不同。”

      王师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这个人,你从来没见过。”

      “我明白。”沈昭点头。她看了一眼昏睡的汉子,状似随意地问:“王师傅,他这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炸的,又像是被重物砸烂的,不像是寻常刀剑。”

      王师傅擦刀的手停了一下,含糊道:“海上的事,谁说得清。或许是碰上了‘海霹雳’。”

      海霹雳?是某种火炮,还是水匪用的□□?

      沈昭没再问,收拾好东西,退出了密室。

      回到杂物房,关上门,她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刚才的镇定,大半是硬撑出来的。

      但她得到了关键信息:

      1. 礁石滩那伙人至少有一个重伤,落在回春堂手里。

      2. 他们的伤可能与□□有关(“海霹雳”)。

      3. 这个人,很可能知道船引、林海生和那样“东西”的秘密。

      而更重要的是,她“救”了他。在一个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眼里,这份“可能保住他腿和命”的恩情,有时候,比严刑拷打更有用。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并且,她能在陈观或其他人察觉之前,先一步从他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

      沈昭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月港的棋局,似乎又多了一颗,可能被她暗中拨动的棋子。

      只是,这颗棋子本身,就带着剧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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