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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李代桃僵事俞奇 居盈凭 ...


  •   居盈凭窗闲眺,眉目间凝着几分湖光山色的清润,醒言则在一旁暗自咽了咽口水,目光不住往后厨方向瞟,两人一时无言,唯有窗外的湖风轻轻卷着檐角的铜铃,漾开细碎的静。
      这般静默未持续许久,便在少年的千盼万盼中,小二端着第一道菜——鄱阳湖狮子头,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只是那笑容还未在脸上挂稳,店伙计便面露难色,躬身对二人致歉:“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后厨曹掌灶说,今日的鲥鱼已然售罄,那道白芦鲥鱼……实在没法做了。您看要不要换一道别的菜式?”
      醒言闻言,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惋惜,暗自懊恼:这般望湖楼的珍馐,下次再能吃上,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居盈脸上也掠过几分失落,无奈之下,只得随意点了一道雪菜银鱼汤,二人便各自执筷,低头享用眼前的美味。
      正当醒言全身心沉浸在狮子头的肥而不腻、酥软入味中时,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喧腾,人声鼎沸间,竟清晰地辨出几分趾高气扬的呵斥,混着年轻女子撕心裂肺的悲啼,穿透楼窗,撞入二人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断了少年的细嚼慢咽。居盈也当即放下玉筷,与醒言一同起身,挤到望湖楼另一侧正对望湖街的菱花窗前,探头探脑地想看清楼下究竟发生了何事。周遭的食客也纷纷搁下碗筷,三三两两地涌到窗前,交头接耳,探头围观。
      透过雕花窗棱望去,只见望湖楼临街门脸不远处,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旁,一字排开着几处小货摊,其中一处摊位正被四五个衙役围得水泄不通,推搡争执之声、叱骂哭喊之声,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来。
      “走,我们下去看看!那哭声好可怜,像是个姑娘家!”居盈性子急,当即拉住醒言的衣袖,从围观的食客堆中挤了出去,快步往楼下走。刚下两级楼梯,醒言还不忘回头朝小二扬声喊了一句:“店家!那狮子头先别动,我们还没吃完,余下的菜等我们回来再上,别放凉了!”
      话音渐低,尾音已飘至一楼门口,二人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此时,那出事的货摊前,已然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三三两两站在一旁,交头接耳,却没人敢靠得太近——毕竟是官差办事,寻常百姓怎敢轻易招惹。反倒让醒言护着居盈,没费多少力气便挤到了最前排。
      只见那是一个小小的药材摊,摊位后站着四五个身着皂衣的衙役,神色凶悍。其中两个衙役正死死拉扯着一位村姑打扮的少女,欲将她拖拽着离去;少女身旁,一位面容愁苦、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正是她的父亲,此刻正拼尽全力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不住地苦苦哀求,声音嘶哑,满脸绝望。而一位中等身材、身着差服、一看便是班头模样的官差,正叉着腰,对着那哀求的汉子厉声叱骂,语气嚣张,逼他识相些松手。
      醒言凝神听了片刻,总算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这对父女是附近大孤山的药农,听闻鄱阳县繁华,便将采来的草药挑到望湖街售卖,指望能换些银钱度日。方才这班头带着手下过来收摊税,药摊一上午卖得的碎银,刚够勉强交上摊位费。谁料,钱交了,官差却又凭空多出一个“街貌洁净税”,父女二人从未听过这等税种,身上也早已分文不剩,实在交不出来。那班头便借机发难,要将少女扣下,抵偿那所谓的税钱。
      “这陈班头,八成是看上这姑娘了,不然哪会这般刁难人!”旁边一位看热闹的汉子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嘀咕。
      醒言闻言,下意识地打量了那少女一眼——她虽衣着粗糙,荆钗布裙,却难掩眉眼间的清秀,细细瞧来,竟有几分动人姿色。再看那陈班头,目光黏在少女身上,色眯眯的,眼底藏着不怀好意,便知旁人的嘀咕绝非空穴来风。
      醒言正踌躇着,要不要把这层关窍说给身旁已然面露怒色的居盈听,场中的局势却突然变了。那陈班头见汉子依旧死拽着女儿不肯松手,终于不耐烦起来,脸上掠过一抹狞笑,对着旁边闲站的两个手下大喝:“好哇!这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不肯撒手,那就一并带走!”
      衙役们轰然应诺,纷纷挥动着铁链、铁尺,一拥而上。可怜这父女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敌得过如狼似虎的衙役?不过片刻功夫,便被衙役们套上冰冷的铁链,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拖拽着往县衙方向而去,少女的哭声愈发悲切,汉子的哀求也渐渐微弱。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官差怎敢如此胡作非为!”居盈气得杏脸通红,柳眉倒竖,忍不住开口怒斥。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状,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告:“姑娘,小声些!若是被陈班头听见,连累了你可就不好了!”
      老者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唉,那姑娘啊,怕是逃不出陈魁的虎口了。那汉子被抓进去,估计也是有去无回喽。”
      醒言闻言,连忙追问老者缘由。老者缓缓道来,醒言二人才知,那衙役头目名叫陈魁,为人好色嗜赌,但凡见着有几分姿色的穷苦女子,便想方设法霸占。偏偏他又极善逢迎拍马,颇得鄱阳县令吕崇璜的欢心。吕县令对陈魁的恶行,纵然看在眼里,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作非为。受害者们求告无门,到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陈魁也因此越发横行无忌。
      说到那吕县令,老者更是连连摇头:“那吕崇璜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贪财如命,挖空心思搜刮民脂民膏,鄱阳县的百姓们苦不堪言,便按他名字的谐音,暗地里叫他‘吕蝗虫’,可见大家对他的怨恨有多深。”
      老者的话刚说完,旁边一位粗眉大眼、身材魁梧的豪客便忍不住愤愤叫嚷起来:“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这事,兄弟们说什么也得管一管!”
      围观的人群中,本就有不少鄱阳湖的游客,其中不乏挎刀佩剑、打扮粗豪的江湖汉子,闻言也纷纷面露义愤,蠢蠢欲动。
      “管?”老者听了那豪客的话,冷笑一声,“这位好汉怕是外乡人吧?你可知,只要进了鄱阳县的大牢,不管青红皂白,先吃一顿杀威棒再说。之后若没有二三十两银子打点,想让吕老爷放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提到“二三十两银子”,那些方才还热血沸腾、想要打抱不平的好汉们,顿时齐齐收了声。这年头,江湖光景本就不景气,谁的日子不是紧巴巴的?身上的衬衣说不定还打着补丁,哪有闲钱去打点官府?正所谓“杖头乏钱,英雄气短”,纵有满腔义愤,也只能压在心底。
      老者的一席话,让药摊前瞬间冷了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壮士们,已然冷静了下来——江湖中人,最是信奉“民不与官斗”的准则,更何况那杀威棒的威名,想想便让人不寒而栗。刀剑砍在别人身上不觉痛,可若是落在自己身上,那滋味可不好受。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各走各路,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策。
      片刻之间,围观的人群便三三两两散去,只留下醒言、居盈,还有寥寥几个不愿离去的人,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醒言瞧着居盈的神色,眼底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忍,便知这小姑娘定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替那父女二人花钱消灾。他暗自思忖:“这丫头,看来身上带的银子还真不少。”
      正想着,忽然有一个五短身材、身板单薄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压低声音对二人说道:“二位客官,是不是想解救那对父女?小人倒有一个良策,保准管用!”
      这汉子相貌猥琐,三角眼,塌鼻梁,一看便不是什么正经人。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见居盈衣着华贵,醒言却穿着粗布衣裳,便立刻判断出该讨好谁——倒不是他眼力过人,实在是醒言那打扮,怎么看都像是个跟班。
      见他说得神秘,居盈果然来了兴致,急切地追问道:“你真有好办法?快说来听听!”
      “大小姐莫急,莫急。”那汉子陪着笑,放缓了语气,“方才那老头说得也不全错,若是真入了吕相公的大牢,没有几十两银子,确实出不来……不过,”他说到这里,瞥见居盈神色不善,连忙话锋一转,“不过那吕相公升堂提审犯人时,对那些没什么来头、赎银不多的犯人,总会先打一顿杀威棒立威。那位小姑娘您倒不必担心,陈魁大人素来怜香惜玉,吕老爷也不会不给面子;可她爹爹,这顿杀威棒,怕是躲不过去了!”
      “啊?那可怎么办!”居盈听得心惊,忍不住掩口惊呼,脸上满是焦急。
      那汉子见状,心中暗喜,连忙续道:“小人要说的,正是此事。大小姐可知,小人还有个外号,叫作‘王代杖’!”
      “啥?王道长?”醒言一时没听清,只隐约听到“道长”二字,顿时多了几分留意——他对这两个字向来敏感。
      那汉子连忙摆手,陪着笑解释:“小哥您听错啦!贱名王二,外号是‘王、代、杖’,专门替人受杖挨打的。只要苦主的亲朋给小人些药酒钱、辛苦钱,小人便替他去堂上挨那杀威棒,保准替他扛下来!”
      “哦?大堂之上,也能代人挨打?”居盈听得新鲜,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好奇。
      王二见她感兴趣,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说道:“二位看来真是外乡人,这在咱鄱阳县,可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吕大人只在乎赎银够不够,哪管那棒子落在谁身上?只要银子给到位,谁挨杖还不都一样?”
      原来,这吕崇璜贪墨成性,嗜财如命,便催生了“代杖”这门营生。鄱阳县的一些破落户、无业游民,便靠着替人受杖过日子,收些银两,再拿出一部分打点吕崇璜、陈魁,还有执杖的衙役。给衙役打点,自是为了挨打的时候能轻些——若是给了钱,衙役便会举棍高、落棍轻,竹杖落在事先垫在裤内的羊皮上,听起来“噼啪”作响,受杖人再故意装出惨呼不止的模样,堂上看起来热闹非凡,实则受杖人根本没受多少伤。
      可这打点衙役的银子,却是半分省不得。若是贪小便宜不打点,衙役便会暗地里使坏:把干枯的老竹片换成新鲜粗壮的毛竹,更狠些的,还会把毛竹浸上一夜水,让它变得沉重无比,威力堪比佛门降魔杵,挥下去便是一道青影。到了堂上,再拼尽全力狠揍,那一顿打,可就不是装装样子那么简单了——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若是真挨上一顿,这代杖的生意,往后怕是再也做不成了。
      醒言和居盈,却是第一次听闻“代杖”这等新鲜事,听王二说得头头是道,一时间竟有些目瞪口呆。
      王二见二人这副模样,心中越发笃定——这两个年轻人涉世未深,尤其是这位大小姐,爱心泛滥,一看就是好拿捏的主儿。按照他的职业经验,此刻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必须再加把劲,把这桩生意敲定。
      “大小姐,您怕是没见过咱鄱阳县衙的杀威棒吧?”王二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了几分声音,装出一副得意的模样,“那些执杖的衙役,天天都有实战机会,棍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在咱饶州武术界,那也是数一数二、远近闻名的!就连祁门县神棍门的掌门,都曾特意远道而来,向他们考察取经呢!”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语气沉重地说道:“您也亲眼看见了,方才那药贩,身子骨瘦弱得很,怕是连十棍都熬不过,轻则重伤,重则丢了性命,那多可怜啊!您想想,他要是没了,他的女儿便没了慈父,从此孤苦无依;他家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没人赡养,只能流落街头乞讨为生,想想都让人心疼……”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谄媚的笑容,连忙推销自己:“您问怎么办?找我啊!小人这代杖生意,信誉良好,价格在同行里也是最公道的!起价一两银子十二棍,堂上若是多打一棍,每棍另加五钱;定金纹银一两,多退少补。若是没打满底价,剩下的还能自动存入下次过堂,再打八折,绝对划算!”
      “至于信誉,您尽管放心!”王二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一脸“老实忠厚”的模样,“您看小人这模样,一看就是童叟无欺的实在人!不信您去街上打听打听,俺这价码,是不是鄱阳县最低的?若是有比俺还低的,俺分文不取!大小姐,您这下总该放心,愿意交定金了吧?”
      王二唾沫星子横飞,一边慷慨陈词,一边偷偷观察居盈的神色,只觉得这桩生意已是板上钉钉,就像煮熟的鸭子,再也飞不了了。可他没注意到,一旁的醒言,早已从最初的惊讶中清醒过来,看着居盈一脸蠢蠢欲动的模样,连忙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对着王二故作不屑地嚷道:“我说大伯,你这是把我家小姐当冤大头耍呢?那两个刁民交不上税钱,被抓也是活该,我家小姐只是个姑娘家,一时心软罢了,你还真敢来讹她的银钱?我们从随州大老远跑来游湖,竟碰上你这号人,真是晦气!”
      原来,醒言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想办法救那父女二人出狱,可这事难免要与官府起冲突。他毕竟是附近人氏,若是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日后难免会惹上麻烦。因此,他故意说出这番话,便是要消弭一切可能被人事后追查的线索。
      别看醒言平日里在居盈面前,偶尔会显得有些憨直懵懂,可一旦决定要做一件关乎他人性命的大事,他的头脑便会飞速运转,心思也变得异常缜密,半点不含糊。
      而那位正沉浸在即将做成生意的喜悦中,还在暗自得意的王二,听了醒言这番话,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口才不好,也不是判断错了醒言的身份,而是这主仆二人,压根就没想过要替那父女出头!这么一来,自己的生意没做成,倒也不是自己的能力有问题!
      可转念一想,醒言方才那句“瞧您这身子骨,连五棍都熬不过”,又让他心头冒起怒火:“这小子,竟敢怀疑老子的职业素质!这可是对我大名鼎鼎的‘王代杖’最大的侮辱!不行,非得让他给老子赔礼道歉不可!”
      王二打定主意,正要上前找醒言理论,却发现那少年早已拉着居盈,转身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他到了嘴边的话,也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于是,这位敬业的王二代杖,便孤零零地站在望湖街头,对着天边刺眼的太阳,用力挥了挥自己那比芦柴棒粗不了多少的胳膊,语气中满是委屈与愤怒,高声嚷嚷道:“难道……我这身子骨,还不够强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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