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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眠的闯入者
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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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结束后的那半小时,大概是林听澜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肾上腺素褪去,只留下指尖拨弦后的轻微刺痛感和喉咙里淡淡的干涩。
他把那台作为“打赏功臣”的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折叠躺椅上。老冰柜还在兢兢业业地制造噪音,这会儿听着倒不像干扰,反而像是某种陪伴——至少证明这破地方不止他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电器)在喘气。
“三万块啊三万块……”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嘴里碎碎念,“就算天天碰上那种冤大头‘魔都肖’,也得唱一个月。到时候嗓子废了,人也得改名叫林烟嗓。”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情其实不错。那种久违的掌控感回来了——不是掌控交响乐团上百人的排练,也不是掌控繁琐的对位法作业,而是掌控这一方小小的、破败的空间,以及那些隔着屏幕因为他的声音而停留的心跳。
为了犒劳自己,他决定提前预演一下明天的节目。
脑海里那金光闪闪的系统界面再次浮现。这次他没搜具体的歌名,只是用意念传递了一个诉求:适合深夜,不用力,有点惆怅但别太矫情,最好能催眠。
系统光屏闪了闪,弹出一首《安和桥》。
解锁价:?500。
“嚯,良心发现了?这首便宜。”林听澜挑了挑眉,爽快地扣了账。又是一股暖流汇入,这次的信息量很小,重点在于那种重复的、像心跳一样的鼓点节奏,以及那种平淡叙述的口吻。
他抱起吉他,没开麦,也没想着录音,纯粹是给自己听。
“让我再看你一遍,从南到北……”
他压低声音,哼得很轻。没有了直播时的表演成分,他的声音松弛得近乎呓语,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深夜的雾气。木吉他的共鸣箱贴着胸口震动,震得他心里那点因为缺钱而生的小疙瘩慢慢抚平了。
就在他哼到那句“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的时候——
“哐当!”
门外传来一声突兀的重响,像是有人一脚踩翻了堆在门口的废弃花盆,紧接着是一句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咒,听着就不太友善。
林听澜的声音戛然而止,琴弦猛地一刹。
他警觉地坐起身,抄起旁边的扫帚握在手里当武器,竖着耳朵听动静。双廊治安是不错,但这大半夜的,难保有醉酒的游客或者溜达的野生动物(比如隔壁那条战斗力爆表的大鹅)。
“谁啊?”他喊了一声,底气不是很足。
外面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
林听澜皱着眉,小心翼翼挪到门边,透过那个拳头大的破洞往外看。月光不算亮,但路灯昏黄的余光刚好打在廊檐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身形很高,肩宽腿长,把门口那点光挡了一大半。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笔挺得和大理画风格格不入的西装,一手撑着柱子,另一只手捏着眉心,姿态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最扎眼的是他的脸——眉骨上一道浅色的疤痕横亘着,即便在阴影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林听澜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法制频道画面。
讨债的?不对,我刚来哪有债。
仇家?我爸教书的能有什么□□仇家?
难道是……拆迁队的先锋兵?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
“这位大哥,有事说事,堵门算怎么回事?我这儿除了冰柜里两瓶过期矿泉水,啥值钱的都没有,劫色的话我得提醒你,我可是练过三年散打的……”林听澜举着扫帚,虚张声势。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放下了揉眉心的手。
四目相对。
林听澜愣了一下。这人眼睛很好看,狭长深邃,眼睫垂着,遮不住里面的红血丝。但那眼神太冷了,像淬过火的刀子,锋利且戒备。不过奇怪的是,这股锐气底下,似乎还压着一丝没来得及收敛的……茫然?
那人上下打量了林听澜一番,目光掠过他手里的扫帚、身上的白T恤,最后定格在那把挂在胸前的马丁吉他上。眼神里的杀气稍微淡了点,换成了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
“这里是酒吧?”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长期熬夜导致的沙哑,还有点魔都腔调的尾巴。
“目前还是毛坯房,未来是酒吧。”林听澜见他没动手的意思,稍微放松了警惕,把扫帚往旁边一杵,“关门了,没酒卖。迷路了出门左转,找民宿去。”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对“毛坯房”这个定义很不满意。他没动,反而侧过头,看了一眼屋内那盏昏黄摇曳的灯泡。
“刚才那歌,是你唱的?”
林听澜眨眨眼:“哪首?《去大理》?”
“后面那首。哼的那几句。”
“哦,随便瞎哼哼。”林听澜有点莫名其妙,大半夜碰上个不睡觉专门来查曲库的?“怎么了,侵犯您版权了?我自己写的。”
男人沉默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坚硬。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像是每个字都很费力:“我听见了。”
林听澜:“……”废话,没听见你能站这儿?
“我从那边巷子绕进来的,走了很久。”男人指了指黑漆漆的身后,语气没什么起伏,“头疼,睡不着。听到有人在唱……就站了一会儿。”
林听澜这才注意到,这人虽然站姿挺拔,但其实是靠着柱子卸力的,而且脸色苍白得吓人,纯靠意志力撑着的精英范儿。
原来是失眠的病友。
同为天涯沦落人,林听澜那点艺术家的感性细胞又开始泛滥了。他转身走进屋,从那个尚在工作的冰柜里摸出一瓶还没过期的矿泉水——这是他最后的存货了。
他走到门口,把瓶子递过去,也没管对方接不接:“喏,常温的。没下毒。看你那样像是三天没合眼了,比我这墙皮看着还惨。喝口水找个地方躺着去吧,别在我这儿演午夜凶铃了。”
男人看着递到面前的水,视线又移到林听澜脸上。青年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过分,没什么算计,只有纯粹的、甚至是有点多管闲事的关切。
他确实没接那瓶水。他的手依然插在西裤口袋里,身体纹丝不动。
“多少钱?”他突然问。
“啊?”
“刚才那首没唱完的。完整唱一遍,多少钱?”男人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谈一笔并购案的违约金。
林听澜被这霸总的发言逗乐了。他收回手,自己拧开水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那颗虎牙若隐若现:“老板,我这人卖艺不卖身的规矩你知道吧?刚才那首是新歌,首发权很贵的。”
男人面无表情地从内袋掏出一个皮质钱夹,看都没看,抽出一叠红色的纸币,厚度相当可观,直接塞到了林听澜怀里那瓶水的瓶盖上。
“够不够?”
林听澜低头看了看那叠钱,又抬头看看对方那张“老子有钱但老子很不爽”的脸,心里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散财童子真人版吗?白天来个“魔都肖”,晚上来个“失眠霸总”,大理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成交。”林听澜把钱往裤兜里一塞,动作流畅毫无心理负担。谁跟钱过不去呢,尤其是装修款缺口巨大的时候。
他把吉他重新拢好,也没请人进来,就这么倚着门框,调整了一下呼吸。
夜深人静,连狗都不叫了。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
他拨动了琴弦,这次唱得很轻,很慢。
“我知道,吹过的牛逼,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他没有刻意炫技,只是把系统灌注的那种遗憾和释然,一点点地铺陈开来。月光洒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地上,像是划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男人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那道狰狞的眉骨疤痕被阴影覆盖,竟显得有些脆弱。他紧锁的眉头随着旋律的推进,极其细微地舒展了一些。
林听澜一边唱,一边偷偷观察他。
这家伙虽然看着像个讨债的,但品味倒是不错,至少懂欣赏。
一曲唱罢,余韵悠长。
男人缓缓睁眼,眼底的红血丝似乎淡了些,虽然依旧疲惫,但那种焦躁的攻击性不见了。他深深地看了林听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听澜看不懂。
“叫什么?”男人问。
“店名还没挂牌,我叫林听澜。”
“肖宇。”男人报上名字,简洁有力。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一句多余的废话,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小巷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听澜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瓶水,半天才反应过来。
“肖宇?哪个肖哪个宇啊?”
“这就走了?也不点评两句?”
“钱倒是给得大方……哎,等等!”
林听澜突然冲着黑暗喊了一句:“肖老板!明天还失眠吗?我这儿支持办卡,充五千送两千,还附赠醒酒汤服务——”
远处没有回应,只有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被吵醒了的抗议吠叫。
林听澜嘿嘿一笑,摸了摸鼓囊囊的裤兜,心情大好。
“行,‘听风吟’第一位VIP客户诞生了。虽然脾气怪了点,脸臭了点,但胜在人傻钱多速来。”
他关上门,决定明天就去把那个破门轴修一修,至少下次金主爸爸来的时候,开门声能配得上这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