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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的暗面   第八章 ...

  •   第八章光的暗面
      周三上午十点,慈善基金评审员来了。
      一男一女,都穿着朴素的职业装,提着公文包。女人姓刘,约莫四十岁,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男人姓张,年轻些,拿着平板电脑准备记录。
      “打扰了,我们是‘新希望’基金会的评审员。”刘女士递上名片,“林悦女士是吧?这位是?”
      “我朋友苏雪林,和我一起住。”林悦说,侧身让两人进门。
      刘女士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地下室:十平米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药箱和透析用品。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和小水槽。没有卫生间,要用楼道的公共厕所。气窗透进的光有限,白天也需要开灯。
      “请坐。”苏雪林搬来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环境有点简陋哈。”张先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尴尬地清嗓子。
      “确实简陋,但很干净。”刘女士自然地接话,在折叠桌前坐下,“林女士,我们先核对一下申请材料。您今年28岁,确诊尿毒症两年,目前每周三次血液透析,自费部分每月约3000元,对吗?”
      “对。”林悦递上医疗记录和缴费单据。
      “父母在农村,父亲有前列腺炎和肾炎,母亲慢性肾炎,都无固定工作。您的治疗费用主要靠自己和这位苏小姐承担?”
      “是的。我父母尽力了,但他们身体不好,收入有限。”
      刘女士翻看苏雪林的工作证明:“苏小姐在画廊工作,月薪4000,还有其他兼职。你们俩月总收入大概多少?”
      苏雪林报了数字:画廊4000,导诊台2400,病历录入1000左右,林悦的低保1200。总共8600。
      “支出呢?”
      苏雪林一项项说:房租1200,水电150,透析3000,药费1000,两人生活费2000,给父母寄1000左右。实际上每月都赤字,靠之前的积蓄和偶尔的画廊提成勉强维持。
      “很详细。”刘女士点头,示意张先生记录,“能看看你们的积蓄情况吗?银行卡余额,现金,任何有价值的物品。”
      苏雪林拿出存折,余额3215.68元。又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零钱,大概两百多。还有林悦的手机,用了四年的旧款。她的画箱,最值钱的是那套用了多年的颜料和画笔。
      “就这些了。”林悦说。
      刘女士沉默了片刻。“林女士,苏小姐,我直说吧。我评审过很多案例,你们的情况确实很困难。但基金的资助名额有限,我们需要评估的不仅仅是经济困难程度,还有患者的生存意志、家庭支持力度,以及资助后的预期效果。”
      “预期效果?”林悦问。
      “就是说,如果我们资助你,你的生活质量能提高多少?生存期能延长多少?有没有可能通过治疗恢复到一定程度的工作能力?”刘女士看着她的眼睛,“你才28岁,如果能做肾移植,理论上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但移植费用巨大,术后也需要持续用药。即使我们资助透析费用,移植对你来说依然遥不可及。这种情况下,资助的意义是什么?”
      问题尖锐而残酷。林悦感到呼吸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苏雪林握住她的手,替她回答:“意义在于,她现在就能活下去。每一天,每一次透析,都是意义。刘女士,我知道你们要看数据,看回报率。但生命不是投资,不能只计算产出。林悦还年轻,她在努力,我也在努力。只要有时间,就可能有转机——新药研发,政策变化,或者我们攒够了移植的钱。但如果没有资助,她可能连明天都没有。”
      刘女士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小姐,你很坚强。但基金会的资源有限,我们必须做出最有效率的选择。有些患者,资助后能恢复工作能力,甚至回报社会。有些患者,只是延长了痛苦的时间。我们需要判断,林女士属于哪一种。”
      “我属于想要活下去的那一种。”林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刘女士,我知道我的病很重,知道移植希望渺茫。但我还在学习,还在关注医学进展。我每天记录透析数据,研究营养搭配,尽最大努力保持身体状态。我不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我想等,等一个机会,等医学进步到能救我,或者至少,能让我活得更有尊严一点。”
      她顿了顿,看向苏雪林:“而且,我不只是为了自己活。苏雪林为我付出了太多,我要活下去,才能不辜负她的付出。我们想一起变老,想有个小房子,想养只猫。这些梦想很渺小,但对我们来说,就是全部。资助我们,不是延长痛苦,是延长希望。”
      房间里安静下来。张先生停下了记录,刘女士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遥远而模糊。
      许久,刘女士合上文件夹。“我们需要拍几张环境的照片,可以吗?”
      “可以。”林悦说。
      张先生拍照,各个角度。地下室的全貌,堆放的药品,透析用品,折叠桌上的剩饭,墙上的霉斑,还有苏雪林画本上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林悦的侧脸,线条温柔。
      “这是你画的?”刘女士问苏雪林。
      “是。我是艺术系毕业的,平时画点画。”
      “画得很好。”刘女士难得地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有生命力,即使在这种环境里。”
      拍完照,刘女士起身。“今天就到这里。评审结果会在两周内通知。无论结果如何,请你们继续努力。生命很脆弱,但也很顽强。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后者。”
      送走评审员,林悦瘫坐在床上,像打完一场仗。苏雪林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们会通过吗?”林悦问。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说了真话。”苏雪林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林悦,刚才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等我,一起变老,小房子,猫?”
      “真的。”林悦靠在她肩上,“那是我全部的希望。”
      “也是我的。”苏雪林吻了吻她的额头,“好了,你该准备下午的透析了。我去上班,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别乱花钱。”
      “知道啦。”
      苏雪林离开后,林悦一个人在地下室坐了很久。她看着这个狭小破败的空间,突然想,如果评审不通过,她们该怎么办?继续这样挣扎,直到最后一分钱用光?还是......
      她摇摇头,赶走那个可怕的念头。不,她要活下去。为了苏雪林,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她才二十八岁,还没看过雪山,没看过大海,没实现过任何一个像样的梦想。她要活着,哪怕只是在透析机上,在病痛中,也要活着。
      下午透析,苏雪林请假来陪她。这是林悦要求的,她说“今天想有人陪”。实际上,她是怕再次低血压晕倒,怕一个人在透析中心无助地躺着。恐惧,她终于承认了,对疾病,对死亡,对未知的明天。
      透析很顺利,没有低血压,没有抽筋。护士说她的指标比上周好一点,血色素从7.2升到7.5,虽然还是严重贫血,但至少没再下降。林悦把这归功于苏雪林炖的鱼汤和鸡汤,虽然她每次只能喝下半碗。
      “你看,有效果。”苏雪林高兴地说,“以后我天天给你炖汤。”
      “那你会累坏的。”
      “不累。看你脸色好一点,比什么都强。”
      透析结束,她们没有直接回家。苏雪林用轮椅推着林悦在医院花园里散步。四月末,花园里开满了花,杜鹃,海棠,还有晚樱。阳光温暖,微风轻柔。林悦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真好啊。”她轻声说。
      “等你好一点,我们出去玩。去公园,去郊外,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苏雪林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林悦,你会好起来的。我相信。”
      “我也相信。”林悦微笑。即使不相信,她也要说相信。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用谎言支撑希望,用希望对抗绝望。
      夜里,苏雪林带回一个好消息:画廊要举办青年艺术家联展,周文远同意让她送一幅作品参加,如果被选中,有机会被藏家看到,甚至卖出。
      “主题是‘城市边缘’,我觉得很适合。我想画你,画我们,画这个地下室。”苏雪林的眼睛发亮,这是林悦很久没见过的光,“林悦,如果我成功了,如果能卖出一幅画,也许我们就能换个大一点的房子,至少有个窗户,有阳光。”
      “画吧,我支持你。”林悦说,“但不要只画我,画你想画的一切。你的画应该有更广阔的世界。”
      “我的世界就是你。”苏雪林轻声说,但林悦摇头。
      “不,你的世界是你自己。我只是其中一部分,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雪林,你要记住,即使没有我,你也要发光。”
      苏雪林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那晚,她画到很晚,画林悦透析的样子,但背景不是医院,是一片开满花的原野。透析机变成了奇怪的植物,管路变成了藤蔓,林悦躺在花丛中,闭着眼,但表情平静,像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她给这幅画取名《滤光》。
      接下来的一周,苏雪林白天在画廊工作,晚上画画。她画得疯狂,几乎不睡。林悦劝她休息,她说“有灵感,停不下来”。林悦知道,她是在用画画逃避,逃避画廊的虚伪,逃避贫穷的压力,逃避对未来的恐惧。
      但画画也在救她。在画纸上,她是自由的,可以创造美,可以表达痛苦,可以掌控一切。在现实中,她什么都掌控不了。
      周五,林悦接到陈薇的电话。
      “评审结果出来了。”陈薇的声音有些异样。
      “怎么样?”
      “通过了。基金会决定资助你一年的透析费用,每月最高3000元,实报实销。另外,他们联系了一家医药公司,愿意提供优惠价的促红素和铁剂,改善你的贫血。”
      林悦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通过了?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陈薇顿了顿,“他们要求你定期参加基金会的公益活动,分享你的故事,帮助其他患者。另外,他们希望苏雪林能提供一些画作,用于慈善拍卖,拍卖所得的一部分会作为你们的补充资助。”
      “这......我要问雪林。”
      “不急,你们考虑一下。下周一正式签协议。”陈薇的语气轻松了些,“林悦,恭喜你。至少一年内,你不用为透析费发愁了。”
      挂断电话,林悦坐在床上,久久不动。通过了。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了喘息的时间,有了希望的空间。她哭了,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是喜悦,是解脱,也是更深的愧疚——她又要接受帮助,又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苏雪林下班回来,听到消息,抱着她转圈,虽然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太好了!林悦,太好了!”苏雪林又哭又笑,“一年,我们可以攒点钱,可以计划未来。你的画也可以参展,说不定能卖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你要提供画作拍卖......”
      “没问题!我愿意!我的画能帮到你,这是最好的事。”苏雪林擦掉眼泪,“林悦,你看,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坚持,总会有希望的。”
      那晚,她们奢侈地点了外卖,不是盒饭,是真正的炒菜,两荤一素一汤。她们坐在折叠桌前,慢慢吃,细细品。林悦胃口好了些,吃了大半碗饭。苏雪林不停给她夹菜,眼里满是笑意。
      “慢点吃,别噎着。”
      “嗯。”
      “明天周末,我们出去走走?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好。去哪?”
      “去江边吧。看日落。”
      “好。”
      夜里,她们相拥而眠。苏雪林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林悦却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一年资助。一年,很长,也很短。她要怎么利用这一年?只是维持现状,还是努力改变?
      她想起评审员刘女士的话:“资助后的预期效果是什么?”她要让这资助有意义。她要改善身体状况,要学习新东西,要为将来做准备。即使移植遥不可及,她也要活得更有质量。
      她轻轻起身,打开台灯,在苏雪林的画本空白页上写下计划:

      严格遵医嘱,记录数据,配合治疗,目标:血色素升到8.5以上,体重增加5公斤。

      学习线上课程,复习专业知识,争取接一些翻译或数据处理的兼职。

      帮助苏雪林准备画展,做她的第一个观众和批评者。

      参加基金会活动,认识其他患者,互相支持。

      每天和苏雪林散步至少20分钟,晒太阳,接触自然。

      写完,她看着这些字,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她不再是完全被动的病人,她可以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很小。
      她躺回床上,苏雪林在睡梦中翻身,手臂搭在她腰间。林悦握住那只手,轻轻吻了吻。
      “晚安,我的光。”她低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一线微光,预告着黎明。黑暗还在,但光正在路上。林悦闭上眼睛,在苏雪林的呼吸声中,沉入安稳的睡眠。
      在梦里,她看到一片开满花的原野,苏雪林在画画,她在花丛中散步。没有透析机,没有医院,只有阳光,风,和自由。
      她知道那是梦,但她愿意相信,梦有一天会照进现实。
      即使只有一线可能,她也要抓住。因为苏雪林在等她,因为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变老,要有小房子,要养只猫。
      因为爱,是绝境中开出的花,苦涩,但顽强。
      因为光,即使最微弱,也能刺破最深的黑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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