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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温 透析液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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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析液袋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像装着一袋凝固的黄昏。
林悦靠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边,熟练地夹住腹膜透析管的接口,另一只手将新液袋挂上输液架。塑料软管在她腹部隐约隆起,从肚脐旁引出,像一条淡粉色的脐带,连接着她与那些维持生命的液体。
一天四次。清晨六点,中午十二点,傍晚六点,午夜十二点。她的生命被这固定的节奏重新编排,如同古老修道院的钟声,敲打着她每一寸清醒的意识。
“今天怎么样?”
苏雪林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被水蒸气模糊了内部,但林悦能闻到青菜和豆腐的味道。她们租的这间三十平米地下室只有一扇高处的气窗,四月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狭长的矩形,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
“老样子。”林悦说。她看着液体缓缓流入体内,腹部渐渐隆起,轻微的胀感让她想起了怀孕的女人。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成为母亲了,尿毒症摧毁了她的肾脏,也埋葬了生育的可能。
苏雪林蹲在她面前,手指轻触她的脸颊。“脸色不太好,昨晚又没睡好?”
“凌晨那袋液温度没调好,太冷了,肚子里像揣了块冰。”林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呢?兼职怎么样?”
“辞了。”苏雪林站起身,走向那张兼作餐桌、书桌、工作台的老旧折叠桌,“老板拖欠工资,要了三次都没给。不过放心,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便利店,时间灵活,可以照顾你。”
林悦没说话。二十八岁,大学刚刚毕业,同窗们正意气风发地踏入社会,而她的毕业证书锁在床下的铁皮箱里,像一张过期的船票。尿毒症确诊的那天,她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看着诊断书上的“终末期肾病”,感觉世界突然被抽空了所有颜色。
苏雪林是她的大学室友,艺术系的,本应去某个画室或设计公司,现在却在便利店轮班。她们毕业后本打算一起租个小公寓,追逐各自微小的梦想。林悦学的是生物技术,曾幻想过进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研究那些拯救生命的药物。讽刺的是,她成了最需要药物拯救的人。
“我妈打电话了。”苏雪林切菜的手顿了顿,“我爸又住院了,前列腺炎复发,需要做手术。”
“钱还够吗?”
“我妈说不用我们操心。”苏雪林转过身,林悦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但她慢性肾炎的药快断了,舍不得买新疗程。”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透析液流动的微弱声响。林悦伸手触摸腹部,感受着液体的温度和重量。腹膜透析——医生解释说,利用她自己腹腔的腹膜作为透析膜,清除体内的代谢废物。这是最经济的方式,比血液透析便宜,可以在家操作,不必每天去医院。但代价是,她的身体成了一个永不停歇的滤水器。
“我得想办法多挣点钱。”林悦低声说。
“别胡思乱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苏雪林放下菜刀,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我们会有办法的,林悦。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她们的手交织在一起,林悦的手指冰凉,苏雪林的温暖。大学四年,她们从室友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恋人,在无数个夜晚分享同一张床,同一个梦想。苏雪林说她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温柔而脆弱;林悦说苏雪林是她的调色盘,为黑白的世界注入色彩。
可是尿毒症让色彩再次褪去。
“我想去申请那个医疗援助项目。”林悦说。
“那个需要提供财产证明,我们没有房,父母名下也没有资产,应该符合条件。”
“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苏雪林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地下室通风管道的嗡鸣声淹没。
“百分之三也是希望。”
透析液灌入完成,林悦关闭管路,静静地等待。四十分钟,让废物交换到透析液中,然后再引流出来。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母的脸——妈妈慢性肾炎多年,爸爸同时患有前列腺炎和肾炎,一家人仿佛被肾病诅咒。他们住在老家破旧的公租房里,靠低保和打零工维持生计,根本无力承担她的治疗费用。当林悦确诊时,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说:“悦悦,妈妈对不起你......”
“引流了。”苏雪林轻声提醒。
林悦睁开眼睛,打开引流管。混浊的液体从体内流出,注入废液袋。这是从她身体里过滤出来的毒素和多余水分,每天如此,日复一日。废液袋渐渐鼓起,像一颗浑浊的果实。
“颜色有些深,”苏雪林凑近观察,“你今天喝水太少,我要提醒你多少次,必须严格控制饮水量但又不能脱水......”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林悦抬起头,看到苏雪林脸色苍白。
“怎么了?”
苏雪林指着废液袋底部:“有絮状物。”
林悦的心跳漏了一拍。腹膜透析最怕感染,一旦发生腹膜炎,她可能不得不转做更昂贵的血液透析,甚至危及生命。她们没有试错的余地,每一次感染都可能将她们推向深渊。
“我打电话给社区医院。”苏雪林已经拿起手机,手指微微颤抖。
“等等。”林悦按住她的手,“先观察下一次引流。可能是纤维蛋白,不一定是感染。”
“但如果是感染——”
“如果是,我们现在也去不起医院。”林悦的声音异常平静,“先做完四次透析,如果情况恶化,我们再去急诊。”
苏雪林盯着她,眼里涌起水光。“你不能总这样硬撑。”
“我们别无选择。”林悦完成引流,将废液袋取下,小心封口。每天,她们要处理四大袋这样的废液,每袋两升。这是从她身体里过滤出的生命残渣。
苏雪林蹲下身,额头抵着林悦的膝盖。林悦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曾经柔顺的长发现在因为营养不良而干枯分叉。为了省钱,苏雪林已经两年没进过理发店,自己用剪刀修剪。
“我们会活下去的。”林悦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苏雪林,还是在说服自己。
“嗯。”苏雪林抬起头,擦掉眼泪,“我去做饭。晚上有西红柿鸡蛋面,还有你最爱吃的凉拌黄瓜,少盐的。”
她走向那个狭小的厨房区——其实只是一个电磁炉和一个水槽。林悦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却要承担两个人的重量。愧疚如细针刺入心脏,但林悦知道,愧疚是最无用的情绪。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反抗。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悦悦,今天感觉怎么样?妈妈昨天捡废品卖了二十块钱,给你攒着买营养品。”
林悦盯着屏幕,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她打字回复:“妈,我很好,透析很顺利。你和爸注意身体,不要累着。我有钱,不要再去捡废品了。”
她知道妈妈不会听。就像她知道,爸爸会忍着病痛去打零工,只为多挣几十块钱。一家人,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各自挣扎,却又被无形的线紧紧相连。
傍晚六点,第二次透析。阳光从气窗消失,地下室陷入昏暗。苏雪林打开那盏二手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她们的小小世界。林悦重复着同样的操作:消毒、连接、引流、灌注。这一次,废液清澈了些,絮状物减少。两人都松了口气。
“可能是昨天吃的药引起的。”苏雪林说,“下次那个药饭后吃,减少对腹膜的刺激。”
“好。”林悦微笑。苏雪林为了照顾她,自学了护理,医学书籍堆在墙角,每本都被翻得卷边。她成了林悦的专属护士、营养师、心理辅导员。
晚饭很简单,但苏雪林用心摆盘,西红柿鸡蛋面旁放了几片黄瓜,像一朵小小的花。她们坐在折叠桌旁,膝盖相碰。这是林悦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疾病暂时退到阴影里,她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分享一顿简单的晚餐。
“我今天路过一家画廊,”苏雪林用筷子拨弄着面条,“橱窗里挂着一幅水彩,画的是晨光中的医院花园。病人穿着病号服在散步,虽然憔悴,但眼里有光。”
“你想画画了。”林悦说。
苏雪林沉默片刻。“我已经半年没拿画笔了。”
“等我好一点,你就去画。地下室也可以当画室,我们把床挪一挪,腾出空间。”
“然后你在透析,我在旁边画画?”苏雪林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听起来不错。”
饭后,苏雪林洗碗,林悦靠在床上看书——从图书馆借来的医学期刊,她还在关注肾脏病研究的最新进展,虽然知道自己等不到突破性疗法问世的那天。希望是痛苦的,但没有希望更加痛苦。
晚上九点,她们一起看一部老电影,用笔记本电脑,屏幕很小,但她们头靠着头,分享同一副耳机。苏雪林的手轻轻放在林悦腹部,感受着透析液在里面的存在。这是一个奇异的亲密动作,连接着她们,也提醒着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疾病。
午夜十二点,最后一次透析。城市已经沉睡,地下室里只有输液架上液袋晃动的微光。林悦在苏雪林的帮助下完成操作,这一次很顺利,废液清澈,腹部没有不适。
“睡吧。”苏雪林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们挤在单人床上,像大学时那样相拥而眠。苏雪林的呼吸轻柔地拂过林悦的脖颈,温暖而真实。在黑暗里,林悦睁着眼,听着通风管道的声音,感受着腹部液体的轻微流动。她在心里计算:一天透析液成本约200元,一个月6000元,加上药物、检查、营养,至少需要8000元。苏雪林便利店工资一个月3200元,她自己申请的低保补贴1200元,缺口3600元。这还不算房租、水电、食物。
数字在黑暗中盘旋,像一群黑色的鸟。
但苏雪林的怀抱如此温暖,让那些数字暂时飞散。林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保存每一分体力,为了明天,为了下一次透析,为了她们还能相拥的夜晚。
在睡意袭来的边缘,她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首诗,作者已经忘记,但有两句突然浮现:
“我们像两株病树,根系纠缠,在盐碱地里分享最后的水分。”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她们是彼此的病,也是彼此的药。在这残酷的末世里,她们是对方唯一的余温。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地下室里,两个年轻女子相拥而眠,腹中装着维持生命的液体,心中装着渺小却顽强的希望。一天结束了,明天,同样的战斗还将继续。
但至少,她们还在一起。
至少,她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