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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庶女桑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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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桑柔无法忘记丙辰八月的那个炎夏。
那天她早早起来陪伴着嫡姐进宫,因为知道主角并不是自己,为了不招眼,敷衍的只带了一副通草花的银头面。
如花的贵女们流水似的排成几列,桑柔埋没期间,愣愣的望着脚下猩红的地毯。
忽然桑柔听见身边贵女倒抽气的声音,她有些不明的偷偷抬眼,正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凤眼。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桑柔低下头,举止里满是怯意:“臣女名叫桑柔,父亲是吏部尚书桑庚子。”
询问她名姓的少年郡王点点头离开了。
桑柔不敢想自己可能是被郡王看中要选成王妃。
她在心里暗暗祈求面前这个藩王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不至于像她嫡姐和嫡母似的,一有冒犯便必定要惩治。
但是桑柔从小运气就不好,这个她不认识的藩王当即回身向高坐在御座上的陛下说了些什么。桑柔忧愁的望过去,看见陛下也望了过来。
完了。
桑柔在心里绝望的想。
小娘,我终究还是没能嫁给个小官当正室孝敬您。
咱们商量好的都不作数了。我就要被宫里的乱棍打死了。
——
桑柔当然活了下来。而且还是很风光的活了下来。
她竟然被封为了宸王妃。不是侧室也不是妾室,是正室王妃。
宸王是陛下最疼爱的小儿子,在他上头有三个哥哥,包括太子。他的三个哥哥水火不容,却都和宸王十分交好。
这其中的道理甚至连桑柔一个庶女都明白,那是因为宸王无意夺嫡,他注定是一个享清福的闲散王爷。
她被选中了,嫡姐却落选了。回程的时候她一直恨恨盯着桑柔,桑柔连头都不敢抬。
庶女桑柔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第二段人生,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府中人人都可以克扣欺负的庶女。
桑柔心中总是有忧愁,回程路上,她开始忧愁自己可能被嫡母迁怒。说不定要骂她是和她母亲一样的狐媚子,要不然宸王怎么能看上她呢。
桑柔这样惴惴不安的回到府里,没有想到迎接她的并不是棍棒和辱骂,而是跪拜。
嫡母也跪在她的脚下,面容波澜不惊,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她们不再称呼她为“桑柔”,“二丫头”或是“那个谁”。
她们恭敬地称她为宸王妃。
桑柔和自己的生母搬离了偏院,住进了仅次于府内主君主母所在的好地方。日日正餐加点心,流水似的送进屋里的足有五顿。
宸王似乎很看重他这位身世低微的王妃,亲自送来满满一车的锦缎,指名都要留给桑柔做衣服。还送了她一柜子的黄金头面,都是缠丝的,显得又贵重,戴起来又轻巧。
桑柔过上了过去十六年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相貌英俊的少年在宫殿里的一次驻足。
桑柔发自内心的感激那个少年。每天枕在柔软的锦绣上睡觉的时候,桑柔都要默念一遍他的名字。
白彬旭。
然后她才能安心入睡。
几个月的时光眨眼便过。很快到了桑柔出阁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也是好日子,宸王待她很好,因为宸王早已没有母亲,桑柔也并没有遭到宫里妃子的为难。
唯一让桑柔有些小小焦虑的,就是宸王太粘她了。
宸王自婚后,便推拒了原先身上所有的职位。只顶着一个王爵的名号,每岁靠收取封地的上贡维持王府的运转。
因为宸王并不会分权,他的哥哥们都很欢迎他留在京都。宸王对自己的归属要落在哪里并不在意,既然哥哥们希望他留下,他也就留下了。
这样一来,封地离他几百里远,封地的事宜也并不能打扰到他。宸王每日要做的,就是早起和桑柔喝喝茶,赏赏花,吃个午饭,然后和桑柔窝在一起睡午觉。
醒来之后再拉着桑柔在后花园子散散步。有时候兴致来了,还要拉她便装出去逛街游湖。
桑柔虽然是个庶女,到底在婚前也接受了些训练。她知道自己成为王妃的意义并不只是简单作为一名女子陪伴宸王。
更何况宸王连个妾室通房丫鬟什么的都不睡,这样的风声传到民间,不知道会将她描摹成怎样的红颜祸水。
但是她天性怯弱,更怕拒绝宸王的邀约玩耍后就会失去他的宠爱。所以只能天天殚精竭虑,担忧王府的管家权如今究竟在谁手中。
桑柔不是个会掩藏情绪的人,有一天她在宸王怀中醒来,看见外面大亮的天光,耳边是宸王续续的念叨今日要带她去郊外打猎。
没能早起熟悉府中事务,今日又要去城外,连安慰自己抽空补课的借口都没有了。桑柔憋不住,看着宸王,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宸王对她的悲伤很震惊。他从小就是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当成吉祥物养大的。所有人都更希望他不懂得责任和权力是什么东西,宸王也很聪明,于是就选择不懂得。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这样的日子是没有错的,直到看见桑柔的眼泪。
桑柔不好意思的肿着红彤彤的眼睛,说她不为他做点什么,心里就总是慌张。
宸王难得沉沉的看了一会儿她。桑柔绝望的想,自己的荣宠可能从今日起就要到头了。
她的抽噎声缓缓停住,眼泪又从眼眶里落下来也不敢擦。
原本这样卑微的她是很平常的,可是有过被宸王宠爱的日子,哪怕只是落眼泪,桑柔都觉得自己很可怜,于是眼泪忍不住越掉越多。
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宸王,她的夫君将她揽在怀里,小心的替她沾走眼角的泪水:“有什么可哭的?你想管家就管呗,我又没说不同意。”
桑柔隔着泪眼看他,有点赌气似的恃宠而骄:“那你不能老粘着我了。”
宸王慢慢地俯下身,将自己埋进她的怀里。秋风已经缓缓吹开了,天气慢慢冷下来,桑柔在床上坐了有一会儿,被宸王缩在被子里的手搂住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很冷。
宸王散着长发,抬眼很可怜的看着她:“不可以。”
桑柔还要说什么,宸王已经闭上眼睛:“我要在书房陪着你,要不然,我就将管家权夺回来——我自己管家。”
桑柔觉得这样的宸王很可爱。
于是她顾不上颊上还带着泪,笑着同意了。
随着管家权一道来的,还有各家夫人压了许久的拜帖。
桑柔觉得自己既然成了王妃,那就是一定要去一去的。要不然别人岂不是会说她很不贤德?
但是宸王很不同意她的想法。宸王几乎要哭了一样的抱着她,满口说着“离开她连饭都吃不下”这样的话。
已经习惯宸王撒娇攻势的桑柔冷着脸,很阴暗的想,是不是因为他从小没妈,所以才这么喜欢撒娇。
但很快她就被自己脑海里的念头吓了一跳。她亲了亲宸王的额头,为难地答应他,“既然你这么不情愿,那就算了吧。你知道的,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说你娶了一个身世低微,不懂礼仪的王妃。”
最后一句话反倒像是触动到他。英俊的郡王坐起身,不顾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皱眉看着她的眼睛:“只是坐着赏花喝茶而已,我也可以陪伴你,为什么非要去?”
桑柔的神情罕见的严肃起来:“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桑柔坐在床上,面对宸王的疑惑撑着下巴,半晌说不出为什么。到最后只能悠悠叹口气:“就是不一样。”
宸王还是答应让她去了。
桑柔很重视这次要参加的宴会,这次的宴会是京中有名的侯爵夫人举办的,自己的嫡母也会出席。
其实桑柔真正的想法,并没有她口中说得那样冠冕堂皇。她虽然过上了好日子,但却并不知道旧人的反应,卑微了那许多年,如今得势,不甘就全数反扑回来。
桑柔用府中最金贵的锦缎做了一件十分华美的裙袍,又找来京中最擅机巧的工匠替自己打造了一幅镶满了指腹大珍珠的头冠。
就连妆容,她都连着换了好几样,拉着宸王挑挑选选,最终确定了一款十分稀有的唇脂,和京中最端庄亲和的弯眉。
宸王对这些新花样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他也很捧场的没有缺席任何一次桑柔的宴会准备。
桑柔有时候琢磨衣料着了迷会忘记时间,等到很久之后她回过神,看见锦绣铺遍的房间角落里缩着昏昏欲睡的宸王,总是忍不住的觉得他有点可怜。
怎么会有这样年轻心软的郡王呢?
桑柔喜欢他,但并不觉得自己迷恋他。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他有种微妙的不甘心。虽然她很畏惧嫡母和嫡姐,但她也信奉着她们那套道理。
桑柔越过层层叠叠的锦缎走到昏睡的少年面前,垂眸替他整理了睡的凌乱的头发。
桑柔对他的怜惜,让桑柔对自己产生了错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比王更强的,她可以保护王。
桑柔带着这样的错觉赴宴。但她很快就发现实际情况和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侯夫人德高望重,年纪和辈分都很大了,性格也很犟直。她作为邀请桑柔来赴宴的主人,似乎并不在乎她身上的锦衣和头上华丽的饰品。
侯夫人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望她一眼,随后就笑着招呼她嫁入寒门的嫡姐坐到她身边。
桑柔手里的帕子都要搅碎了。很奇怪的,受到这样的孤立和侮辱,她竟然没有一点想哭的意思。只是很习惯的将自己缩在角落。
那些华丽的妆饰反而变成了她的负担,桑柔也就在来赴宴的路上高兴了一阵子。终于捱到宴席结束,她回马车时看见穿着简单的宸王,来不及整理的情绪立刻反扑上来。
桑柔知道是自己不争气,她紧紧搂住宸王的脖子,努力吸气压抑着自己的抽泣声。
宸王一开始还狠狠挣扎,见她粘得像扭股糖一样紧,不过片刻也就放弃了。只是他隐晦的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抚在她背上,温柔的轻拍着她。
等马夫招呼两人快到的时候,桑柔才勉强抬起头。她想着无论宸王问她什么她都不会说的,一抬眼却看见他脸颊两侧被她簪子硌出来的红印子。
配上他怔愣的神情和被她揉乱的衣裳,桑柔没忍住,破涕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