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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舅舅 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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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这年,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江西跟随舅舅,来到了这座终年笼着大雾的城市。
而她第一次见到闫锋,是在父母的葬礼上。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哀乐在耳边绕来绕去,像一张化不开的网。江茜跪在灵前,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发麻,却感觉不到一点眼泪。父母的遗照挂在正中央,笑容很温和,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点被雨打湿的沙哑。江茜回头,撞进一双很深的眼睛里。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指节分明,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滴着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你就是江茜?”他说,声音不高,却像有重量,压得她乱晃的心神稳了一瞬。
她没动,只是仰着头看他。他的脸很清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皱着,看向她的时候,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闫锋,是妈妈的弟弟,按辈分,她该叫他一声舅舅。
葬礼结束的时候,雨还没停。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没人来管她这个失去父母的小孩。她抱着妈妈的遗像,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雨幕发呆,直到那把黑色的伞罩在了她的头顶。
“我是你舅舅,你以后就跟着我生活吧。走吧,茜茜。”闫锋说,伸手接过了她怀里的遗像,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江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的步子很大,她要小跑才能跟上,雨丝从伞的缝隙里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西装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堵临时的墙,替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哭声和议论。
坐进车里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通红。闫锋从副驾递过来一瓶热牛奶,温度透过塑料瓶传到她的手上,暖得她鼻子一酸。
“别碰车门,凉。”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江茜点了点头,抱着牛奶,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被大雾裹着,路灯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圈的,像她小时候见过的星星。她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闫锋,他正看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要是哪天她不在了,会有一个人来接她,带她去一个很温暖的地方。那时候她还笑着说不信,现在看着身边的舅舅,她忽然有点信了。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雨还在下,闫锋先下车,绕到副驾给她拉开车门,伞牢牢地罩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很快就打湿了一片。
“慢点走,台阶滑,扶着我。”他伸出手臂,让她轻轻挽着,动作沉稳又妥帖,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悉心照料。
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灯在他们踏上台阶时,才昏昏沉沉地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闫锋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刻意迁就她的步子,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安稳。他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干净又冷清,却因他的存在,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
“进来吧,外面冷。”他侧身让她进去,反手带上门,把雨声和湿冷的雾气都隔绝在外。
江茜站在玄关,局促地攥着衣角,换了他提前准备好的棉拖鞋,大小刚好。屋子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里只有简单的家具,没有多余的装饰,看得出来,一直是他独自生活,冷清惯了。
“你的房间我提前收拾好了,在这边。”闫锋拎过她的小行李箱,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门,屋内敞亮整洁,靠窗摆着一张书桌,床上铺着柔软的格子床单,被阳光晒得蓬松,柜子里还放着全新的洗漱用品,全是细心准备好的。
“夜里要是怕黑,床头灯可以一直开着,我就在隔壁房间,不管多晚,喊我一声就行。”闫锋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屋,语气平和,满是长辈对失去双亲的孩子的疼惜与关照。
江茜看着眼前陌生又温暖的房间,再看向眼前这个素未谋面却愿意收留她的舅舅,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父母的葬礼上,她强撑着没有哭,可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依靠,让她再也忍不住委屈。
闫锋见状,脚步顿了顿,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舅舅,会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没有多余的肢体触碰,始终保持着长辈得体的距离,眼神里只有心疼与责任,没有半分别样的情愫。他只是在尽自己所能,安抚这个突逢变故、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江茜点点头,抹掉眼泪,小声喊了一句:“谢谢舅舅。”
那天晚上,江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久久没有入睡。隔壁偶尔传来闫锋轻手轻脚的动静,想来是怕吵到她,也时不时在她门口停顿片刻,确认她安然无恙。
她抱着柔软的被子,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安稳。她清楚地知道,闫锋是她的亲舅舅,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向她伸出援手、护她周全的长辈。
往后的日子里,他会是她的依靠,是她的长辈,是替她遮风挡雨的亲人,这份感情,自始至终都是纯粹至极、无可替代的亲情,从来都与爱情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