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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时间过得很 ...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新年假期结束,开学的前一天。

      许砚秋一早被许家含叫下楼,告知要去医院看母亲。他沉默地换好外套,临出门时,却看到容池也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

      “他也要去?”许砚秋眉头紧锁。

      “容池以后也是我们家的人,该去见见你妈妈。”许家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同意。”许砚秋攥紧了拳头,“妈现在身体不好,看到他只会更难过。”

      容池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墙角。

      “这事没得商量。”许家含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车钥匙,“容池,上车。”

      一路无话。车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只有广播里传来的轻柔音乐显得格格不入。许砚秋坐在副驾驶,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后座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许砚秋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母亲的病房,将许家含和容池远远甩在身后。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母亲靠坐在床头,正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听到声响,她转过头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砚秋来啦。”

      “妈。”许砚秋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曾经温暖柔软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布满了针孔的淤青。

      “最近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母亲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目光里满是心疼。

      “我很好,妈你才是,要好好听医生的话……”

      话音未落,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许家含带着容池走了进来。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微微发抖。许砚秋立刻握紧她的手,用身体挡在她和容池之间,眼神冰冷地瞪着门口的少年。

      容池几乎要把自己藏进许家含身后,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阿韵,这是容池。”许家含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带他来见见你。”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许久,母亲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知道了,你们出去吧,我想和砚秋说说话。”

      “妈——”

      “出去。”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许砚秋从未听过的疲惫。

      许家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拉着容池退出了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妈,你不必这样,”许砚秋急切地说,“你不喜欢的话,我就让他走,永远别出现在你面前。”

      母亲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傻孩子,这不是他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和他妈妈,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砚秋。”母亲打断了他,眼神里满是悲伤,“你爸爸他……不是第一次了。”

      许砚秋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拆穿。”母亲苦笑着,眼角有泪光闪烁,“容池也是个可怜孩子,他妈妈去年因病去世了,你爸爸才把他接回来。”

      “可这不是他破坏我们家的理由!”

      “他破坏什么了?”母亲轻声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就成了你怨恨的对象。砚秋,妈妈不希望你变成这样,被怨恨蒙蔽了眼睛。”

      许砚秋别过脸,不愿接话。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了心里那股翻涌的恨意。如果不是容池的出现,他至少还能假装一切正常,假装这个家还有挽回的余地。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许砚秋一直望着窗外,脑海中回响着母亲最后说的话:

      “对那孩子好一点,他不欠你什么。”

      不欠吗?可许砚秋觉得,容池欠他一个完整的家,欠他曾经无忧无虑的生活,欠他母亲健康的身体。

      开学第一天,许砚秋刻意早起,想要避开和容池一起出门。但当他收拾好书包下楼时,却看到容池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客厅,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早。”容池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许砚秋无视了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那个……”容池放下水杯,犹豫着开口,“爸说,让我和你一起去学校,我不认识路……”

      许砚秋动作一顿,随即冷笑一声:“我不记得我有弟弟。”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容池和一室冰冷留在身后。

      二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许砚秋却觉得这冷意远不及心里的寒。他加快脚步,想要将那个“家”和家里多出来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当许砚秋踏入教室,将书包甩在座位上时,前桌的周扬转过身来,一脸神秘地说:“听说了吗?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生,据说是从南方来的,家里好像有点情况。”

      许砚秋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上课铃响,班主任老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当那个身影抬起头时,许砚秋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笔。

      “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容池。他刚从南方过来,对这边还不熟悉,大家要多照顾他。”老陈说着,环视教室一周,“容池,你先坐……”

      “老师,”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是学习委员林薇薇,“许砚秋旁边有空位。”

      许砚秋猛地转头瞪向林薇薇,对方却回以无辜的笑容。他这才想起,自己旁边的座位因为上一个同桌转学已经空了一个多月,他本还庆幸终于能一个人坐。

      “那正好,”老陈点点头,“容池,你就坐许砚秋旁边吧。许砚秋,你是班长,多照顾新同学。”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许砚秋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咬紧牙关,看着容池低着头,一步步走向自己旁边的座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让他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请、请多关照。”容池小声说,不敢看他。

      许砚秋没有回应,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

      老陈皱了皱眉,但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开始上课。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对许砚秋来说都是煎熬。他能感觉到容池的存在,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这一切都让他烦躁不安,手中的笔几乎要被折断。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响,许砚秋立刻起身想要离开,却被老陈叫住。

      “许砚秋,来我办公室一趟。”

      在同学们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中,许砚秋跟着老陈走出了教室。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紧紧跟随着自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和容池认识?”一进办公室,老陈就开门见山地问。

      许砚秋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回答:“不认识。”

      “那他怎么住你家?”

      许砚秋猛地抬头,对上老陈了然的目光。原来老师什么都知道。

      “他是我爸朋友的儿子,暂时借住。”许砚秋别过脸,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谎言。

      老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砚秋,我知道你家里最近情况特殊,你妈妈的事我也听说了。但容池那孩子也不容易,他妈妈刚去世不久,转学到新环境,心里肯定也不好过。你是班长,又比他大,能照顾就多照顾点,好吗?”

      许砚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是这样,每个人都要他“照顾”容池,每个人都要他“理解”容池,可谁又来照顾他的感受?谁又来理解他的痛苦?

      “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他没有回答老陈的问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上,他迎面撞上了匆匆跑来的容池。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对、对不起,我是来交作业的……”容池抱着一摞练习册,声音越来越小。

      许砚秋看都没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肩膀狠狠撞了对方一下。容池一个踉跄,手中的练习册散落一地,纸张飞舞。

      “呀,小心!”一个路过的女生连忙帮忙捡拾。

      许砚秋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楼梯。他能听到身后容池小声的道谢,能想象对方蹲在地上慌乱捡拾的狼狈模样,可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回到教室时,周扬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老陈找你什么事?该不会是因为你对新同学态度太差吧?”

      “不关你事。”许砚秋冷冷地说。

      “哎呀,别这样嘛。”周扬嬉皮笑脸地搭上他的肩,“不过说真的,那个容池什么来头?怎么感觉你特别讨厌他?”

      许砚秋甩开他的手:“闭嘴。”

      周扬耸耸肩,识趣地不再多问,但眼里的好奇却一点没少。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二月的气温还很低,体育老师安排大家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聚在一起打篮球,女生们则在另一侧打羽毛球或闲聊。

      许砚秋原本在投篮,一转身却看到容池独自一人坐在看台的角落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看什么呢?”周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你的‘室友’。他好像不太合群啊,一整天都没见他和谁说话。”

      许砚秋收回目光,将篮球重重砸向篮板。篮球弹回来,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要不要叫他一起玩?”周扬提议。

      “随你。”许砚秋不置可否。

      周扬还真跑过去邀请容池,但很快又讪讪地回来了:“他说他身体不太舒服,想坐着休息。”

      “装模作样。”许砚秋冷哼一声,继续投篮。

      体育课进行到一半,老师突然吹哨集合,说有临时通知。大家懒洋洋地聚拢过去,听老师讲周末安全教育的事。

      解散时,人群散开,许砚秋正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他回过头,看到容池不知怎么摔倒在地,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几个女生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要扶他起来。容池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小声说着“没事”。

      “哎呀,流血了,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林薇薇说着,就要拉他起来。

      “不用了,真的没事……”容池想要挣脱,但林薇薇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体育馆外走。

      经过许砚秋身边时,容池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许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放学铃声响起,许砚秋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不愿和容池同行,哪怕只是从教室到校门口这短短的距离。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许砚秋将手插进口袋,埋头往家的方向走。

      刚走过一个拐角,他忽然听到小巷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下意识地,他放慢了脚步,探头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瘦小的身影。即使看不清脸,许砚秋也能从那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认出,那是容池。

      “听说你是转学生?从哪来的啊?”一个高个子男生推了容池一把,语气轻佻。

      容池踉跄着后退,背撞在墙上,没有回答。

      “哑巴了?问你话呢!”另一个男生上前,一把抢过容池的书包,随手翻找着,“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还给我……”容池终于开口,声音微弱。

      “还你?凭什么?”高个子男生将书包倒过来,里面的书本、文具散落一地,“哟,还是个乖学生嘛,这么多书。”

      容池蹲下身想要捡,那男生却一脚踩在课本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求你们了,还给我……”容池的声音带着哭腔。

      许砚秋站在拐角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应该转身离开,这本不关他的事。容池被欺负,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人,这个毁了他家庭的人,受点教训也是活该。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他看到容池蹲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看到那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笑脸,看到被踩脏的课本,看到散落一地的文具。

      然后他看到那个高个子男生抬手,似乎要打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

      许砚秋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那几个男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关你屁事?”高个子男生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不善。

      许砚秋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过去,目光扫过地上的容池,然后看向那几个男生:“他是我家的人,你说关不关我事?”

      空气凝固了几秒。高个子男生眯起眼,似乎在评估形势。许砚秋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身材高大,此刻的眼神冷得像冰,让人不寒而栗。

      “啧,没意思。”最终,高个子男生啐了一口,挥手示意同伴离开,“走了走了。”

      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离开,小巷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许砚秋和容池两个人。

      容池还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物品。许砚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

      “谢、谢谢你……”容池小声说,依然不敢抬头。

      “我不是在帮你。”许砚秋冷冷地说,“只是不想你被人打死,给我爸添麻烦。”

      容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快速地收拾着东西。

      许砚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手肘上已经凝固的血迹,看着他被踩脏的校服外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快意吗?好像不是。是同情吗?更不可能。

      “能站起来吗?”最终,他还是开口问道,语气依然冰冷。

      容池点点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将收拾好的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响。

      快到家时,容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许砚秋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容池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砚秋皱眉:“什么?”

      “所有的事。”容池抬起头,眼眶发红,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的出现让你们家很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许砚秋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设想过无数次与容池对峙的场景,想过要如何斥责对方,如何表达自己的恨意,却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句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最终,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涩。

      “我知道。”容池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我还是想说。我……我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处境。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许砚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想起医院里母亲苍白的脸,想起破碎的家庭,想起这些天来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那一点点的松动重新冻结,比之前更加坚硬。

      “说完了?”他听见自己用冰冷的声音说,“说完了就进去,别站在这里挡路。”

      容池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默默转身,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许砚秋先进。

      许砚秋看都没看他,径直走进屋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那天晚上,许砚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久久无法入睡。容池那句“对不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还有那双泛红的、带着泪光的眼睛。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用枕头盖住头,试图将那画面驱散。

      不会原谅的,他对自己说,永远都不会原谅。

      无论容池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毁了这个家的事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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